祝繁星都不知道,自己的力氣居然能這麼大。
她以前抱過祝滿倉,在他兩三歲的時候,滿寶走一陣子就會喊累,要人抱,當時祝繁星長得挺高了,心血來潮也會抱抱他,可沒抱多久就會手痠,趕緊把他丟給爸爸或媽媽。
現在的祝滿倉要比那會兒重多了,個子也高了不少,抱在懷裏沉甸甸一坨肉,祝繁星卻能抱着他一路狂奔,上車下車都沒放下來過。
在兒童醫院的急診室,她抱着祝滿倉求醫生救治,醫生一看孩子這情況,立刻開了單子讓做檢查,抽血、CT、B超一條龍,急診報告單出得很快,祝滿倉的血常規顯示一堆往上的箭頭,右肺又有大片模糊陰影,確診肺炎,需要住院。
滿寶昏得徹底,以前打個預防針都得哄半天,這次往他手背上扎輸液針,他閉着眼睛,愣是半點兒醒的意思都沒有。
俞奶奶幫忙去住院部辦手續,祝繁星在輸液區陪滿寶輸液,輸液區的小牀上躺滿了生病的小孩,哭聲喊聲不絕於耳,吵鬧得像菜市場。
祝繁星小時候也來這裏輸過液,是爸爸媽媽帶她來的,但她長大後體質增強,有五六年沒來過了,常來的人換成了祝滿倉。
孩子們的身邊都陪着大人,有些還不止一個,現在的小孩都是家裏的寶貝,一生病,甚至會全家出動,圍着孩子轉。
滿寶以前生病也是這樣的待遇,爸爸媽媽都會來,因爲他就是家裏的小寶貝。
可現在呢?祝繁星看着滿寶毫無生氣的小臉蛋,根本就想象不出來,這麼小的孩子,居然跟着小叔去內蒙打了個來回,一路上顛沛流離,都不知道經歷了什麼。
她無法理解小叔的行爲,一個成年男人,快四十歲了,怎麼能混賬成這個樣子?就他那樣,居然還有女人願意和他找對象,是瞎了嗎?
過了半小時,俞奶奶回來了,說牀位已辦妥,還給祝繁星帶了一個麪包:“星星,你中飯還沒喫吧?先喫點兒墊墊肚子。”
祝繁星沒胃口:“俞奶奶,謝謝你,我現在喫不下。
俞奶奶把麪包塞到她手裏:“喫不下也要喫,你要是垮了,誰來照顧滿寶?”
祝繁星沒再拒絕,拿起麪包咬了一口。
俞奶奶坐在她身邊,先看了看滿寶,見他睡得很沉,才和祝繁星聊起天來:“星星,你現在生活有困難嗎?我是說經濟上。”
“還好。”祝繁星說,“我爸爸給我留錢了,幾年內都夠用的。”
“那就好。”俞奶奶又問,“剛纔那個腿上打了石膏的小孩兒,就是採嵐的兒子?”
“對。”祝繁星說,“他叫陳念安,我爸爸之前把他的戶口遷到錢塘了,轉學手續也辦好了,我就想讓他在錢塘上學,這樣,我媽在天上也能安心。”
“長得真和採嵐挺像的,蠻漂亮,面相也和氣。”俞奶奶問,“那他現在就是住在你家那個新房子裏?”
“嗯。”
“他調皮不?”
“不調皮。”祝繁星都記不得自己誇過陳念安多少遍了,“他很懂事的,非常聽我的話,還會做飯呢。
俞奶奶笑了起來,她留着短捲髮,身型偏胖,一笑起來,眼睛就眯成兩道縫,是個很有喜感的老太太,說:“這麼小就會做飯啦?”
祝繁星也笑了一下:“嗯,做得還挺好喫的,比我厲害。”
“他幾歲了?”
祝繁星咬着麪包,說:“十一歲,念六年級。”
“星星啊。”俞奶奶拍拍她的腿,“你在上高中,小陳上六年級,你倆其實都大了,平時就算沒有大人一起過,問題也不大,現在麻煩的還是滿寶啊。”
誰說不是呢?祝繁星都快愁死了。
“我說句不中聽的。”俞奶奶說,“滿寶要是真跟着他爹一塊兒過,不管是留在錢塘,還是去別的地方,這輩子,他都會很難很難,搞不好,這孩子就毀了。”
“我知道啊,俞奶奶。”祝繁星皺起眉,“那我能怎麼辦呢?我養不了他呀,我要住校的,學校離家可遠了,我沒辦法走讀的。”
俞奶奶問:“他親媽呢?”
“找不着了。”祝繁星都記不清那個嬸嬸長什麼樣了,“我小叔當年離婚欠了一屁股債,我嬸嬸太生氣了,就沒要孩子,跑回老家去了。聽我小叔講,她已經再婚了,又生了個小孩,現在就算找着她,她也不會要滿寶的。”
“那你姑姑呢?你姑姑不能幫忙帶滿寶嗎?”俞奶奶問。
那天晚上小叔和姑姑扯皮的場景還歷歷在目,祝繁星搖搖頭:“我姑姑不肯養,非常堅決,我也沒資格去指摘她什麼,滿寶又不是她生的,我小叔還沒死呢。”
“多好的一個孩子呀。”俞奶奶看着小牀上的滿寶,忍不住嘆氣,“唉......主要是你爸媽走得太突然了,好好的一個家,一下子搞成這樣。”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拍拍祝繁星的胳膊,“星星,其實這段時間,我和你劉爺爺經常會聊起你家的事,我們有個想法,你要聽聽不?”
祝繁星轉頭看着她:“奶奶你說。”
“就是吧,你現在住的那個房子,我聽你爸爸說過,面積很大,但現在家裏只剩你和小陳兩個人,我和老劉就覺得,你倆沒必要住那麼大的房子。你完全可以搬回102來住,把那個新房子租出去,租金能有五六千呢!102這套租不了多少錢,兩
千多撐死了,這一來一去,你每個月就能多兩三千塊錢的收入,抵一個人的工資啊。”
任俊也提過這個建議,祝繁星說:“俞奶奶,我想過的,可現在我小叔還住在12呢,他要十月底才搬走。”
“你別給他住了!讓他趕緊走吧!”俞奶奶說,“我和老劉的意思是,你和小陳搬回來住,然後,你把滿寶留下,你住小房間,讓兩個男孩住大房間,102雖然小,你們三個還是夠大了。”
祝繁星很震驚:“把滿寶留下?誰來照顧他?”
“你先別急,先聽我說完。”俞奶奶慢條斯理地說着,“如果沒有小陳,我還真不敢這麼提,現在就是因爲有了小陳,我反倒覺得,這事兒其實是可以解決的。咱們這樣,你呢,平時就去住校,小陳能自己上下學吧?”
祝繁星:“能。”
“那我和老劉就可以幫你接送滿寶。”俞奶奶接上她的話,“下午把滿寶接到我們家,等小陳放學了,讓他也來我們家,兩個孩子就在我們家喫晚飯。’
祝繁星:“啊?不行的,這太麻煩你們了!”
“你先聽我說呀。”俞奶奶說,“我和老劉兩個人平時做飯,其實很難做,我們年紀大了,喫得少,買一隻雞,有時候要分四次燒。多了兩個小孩,我們做菜反而好做,等他們喫完飯,我就讓小陳帶滿寶下樓去洗澡睡覺,十一歲的孩子,教一下,
什麼都能學會了。他倆要是有什麼事,就上樓來喊我們,樓上樓下的也好照應,一個禮拜很快就過去了,到了週末,你不就回來了?”
祝繁星拿着麪包愣住了,在腦子裏消化這個方案,是她未曾想過的,可是......這也太麻煩劉爺爺和俞奶奶了吧?相當於把他們給拴住了。
“俞奶奶,你和劉爺爺有時候會去旅遊的呀。”祝繁星說,“那種夕陽紅的旅遊團,我看你倆老去。
“哎呀,這又沒啥影響,我們是退休工人嘛,安安又不在身邊,我們大多數時間都空着的。”俞奶奶說,“其實啊,我們和四樓的老鄧夫妻、五樓的老範夫妻,還有我隔壁的娟娟都聊過這事,當時我們還不知道小陳已經和你一起住了,我們說的
是,大家能不能輪流照顧滿寶,每家輪一個星期,一個月也就輪一回,現在有了小陳,這事兒就更簡單啦!"
祝繁星:“......”
她說不出話來,原來,在她毫不知情的時候,老鄰居們已經爲她和滿寶操碎了心。這方案堪稱離奇,她腦海裏浮現出鄧爺爺和王奶奶的身影,還有範爺爺和奶奶,娟娟阿姨和賈叔叔………………
他們都是光耀新村剛建成時就搬過來的原住民,和爸爸一樣,在那棟小樓裏住了近二十年。102室是爸爸工作的第一個單位分的福利房,樓裏的很多住戶還是老同事,像201室的賈叔叔,當時就和爸爸在一個部門工作,他比爸爸大幾歲,據說他
結婚的時候,爸爸還去幫他做過伴郎。
他們是看着祝繁星出生、長大的,祝繁星也看着他們漸漸變老,遠親不如近鄰??她第一次深切地體會到這句老話的含義。
俞奶奶繼續說着:“如果我和老劉有事出去了,比如旅遊啊,去國外看女兒啊,老鄧他們都會幫忙。哦,當然了,我知道你會不好意思,這樣子,我們收費,不讓兩個孩子白喫,按頓算,每人每頓十塊錢,小孩兒能喫多少啊?我們還有得賺
呢。
“可是,可是......”祝繁星說,“俞奶奶,滿寶才五歲啊,陳念安一個人在家我都會擔心,他倆待在一起,真的能行嗎?這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啊。”
“星星,你別看滿寶現在年紀小,什麼都不懂,拉個屎都要大人幫忙擦屁股,其實也就熬個兩三年,等他到了七八歲,只要沒有大人慣着,他就會變得很能幹了。”俞奶奶越說越激動,“到時候,小陳已經十三四歲了,是個大小夥子了,按我們小
時候,十三四歲都能出去上工掙錢啦。
祝繁星說:“俞奶奶,年代不同啊,現在哪能和以前比?"
“是不能比,但一個人能過成什麼樣,不都是被逼出來的嗎?”俞奶奶說,“我們小時候,哪戶人家沒有五六七八個小孩?爲啥生那麼多?因爲容易死啊,誰家沒死過小孩呢?這家生五個死一個,那家生六個死兩個,要是哪戶人家生了幾個小孩能
全部養活的,那可真是太稀奇了!我說這些,就是要告訴你,小孩是難養,但也沒那麼難養,我們以前都是大的哥哥姐姐帶着小的弟弟妹妹,大家互相拉扯着長大的。”
祝繁星沉默下來,在心裏反反覆覆地思考,還是覺得俞奶奶提的這方案太過不可思議,讓陳念安和滿寶去樓上的鄰居家喫晚飯?讓鄰居們幫忙接送滿寶上下學?晚上再讓陳念安一個人照顧滿寶睡覺?
這真的可以嗎?
“滿寶的事咱們先不提,你就當我隨口一說,但你和小陳搬回來住這事兒,你真的要好好想想。”俞奶奶還在勸她,“一個月多兩三千塊呢,一年下來能多不少錢,光耀新村離小學、初中還近,走路就能去上學了,多方便呀。”
這倒是真的,光耀新村離東耀二小特別近,走路都不用十分鐘,離青芽中學也近,公交兩站路,騎個自行車幾分鐘就到了。
俞奶奶打開了話匣子:“你們這撥孩子,絕大多數都是獨生子女,以後長大了,身邊都沒有什麼兄弟姐妹,家裏老人要是生了病,也蠻麻煩的。我們這一代,還有你爸爸這一代就不一樣了,兄弟姐妹都很多。有些家庭的兄弟姐妹感情特別好,有
些就不行,這個其實分人,沒有絕對的。像你爸和你小叔的關係,也不是你爸的責任,你爸夠好的了,純粹是你小叔這個人實在太混蛋,已經沒救了。像我和我的哥哥妹妹,我們真的是從小親到老,到現在逢年過節都會聚一聚,誰家有困難了,另
外三個都會幫一把。
俞奶奶笑呵呵地看着祝繁星,“而你呢,別看兩個弟弟現在是小拖油瓶,等他們長大了,兩個人高馬大的帥小夥,一左一右站在你身邊,沒爸媽又怎麼了?哪個男的敢欺負你?哪個婆婆敢使喚你?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祝繁星被俞奶奶逗笑了,腦海中都有了畫面感??陳念安和祝滿倉長成了兩個人高馬大的帥小夥?天哪,那得過多少年啊!
祝滿倉在輸液室的幾包藥水掛完了,祝繁星抱起他,和俞奶奶一起去病房。
病房是三人間,兒童牀特別小,旁邊有張陪護椅,晚上可以拉開做陪護牀,祝繁星把滿寶放到小牀上,隔壁陪護的媽媽見她長得稚氣,疑惑地問:“你是孩子的......媽?”
“她不是,她是孩子姐姐。”俞奶奶搶先開口,“我是孩子奶奶,他爸媽上班去了,過不來,我怕我搞不定,才讓老大請假來幫我的。”
那家長恍然大悟:“哦,我說呢,這姑娘還穿着校服,是高中生嗎?”
“嗯,我念高一。”祝繁星感激地看了眼俞奶奶,這段日子她碰到過太多類似的情況,最怕人家問她:你怎麼一個人來辦這個?你爸媽呢?
??他們都在,在我心裏。
祝滿倉用藥後狀態有所緩解,下午三點多,他醒了一下,看到祝繁星後,小傢伙驚天動地地哭了起來,邊哭邊咳嗽,嚎的那叫一個慘,小便都失禁了。
祝繁星連忙給他擦洗屁股,又換上乾淨的病號服,祝滿倉就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也不叫她,祝繁星知道,上回她把滿寶交給了小叔,滿寶記仇了。
鬧騰了一場後,祝滿倉又睡着了,這時,俞奶奶接到了劉爺爺的電話,劉爺爺問:“老太婆,你那邊怎麼樣了?"
俞奶奶說:“滿寶肺炎,要住院,現在已經在病房住下了。”
“哦。”劉爺爺說,“你告訴星星,她小叔回來了,102不是換了鎖麼,他進不去,正在我這兒鬧呢。”
俞奶奶生氣:“他還有臉鬧啊?”
“我穩住他了,老裘把鑰匙給了我,我沒敢給他。”劉爺爺壓低音量,說,“你問問星星,要不要回來一趟?這事兒總得解決吧,也不能一直不讓他進屋啊。
祝繁星聽到了,說:“奶奶,你和爺爺說,我現在就回去,剛好還得拿點陪夜的東西。”
俞奶奶就和劉爺爺說了,掛斷電話後,祝繁星請俞奶奶幫忙照看一會兒滿寶,臨走前,她沉思片刻,回頭問俞奶奶:“奶奶,你剛纔和我說的那些事,是認真的嗎?”
俞奶奶笑了起來,胖乎乎的臉龐慈祥又可愛:“如果沒有小陳,你的確不能當真,畢竟讓大家輪流管滿寶,我們是願意,別人家可能會有壓力,養小孩有風險的嘛。但有了小陳,奶奶我呀,就是很認真和你說的!你回去也好好想想,做人嘛,就
是要膽子大,敢想又敢做,一時的困難算不了什麼,孩子會長大的,困難總會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