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麗菊喫完晚飯回到病房, 唸叨着醫院食堂的飯菜又貴又難喫,接着就說起陳念安的治療費,這樣那樣,一天要花幾百上千......任俊冷着臉,半句都沒接腔。
“任哥,懷康真沒錢了?”郭麗菊說,“不應該啊,我看他平時花錢挺大手大腳的,前陣子還帶他們去青島旅遊呢,不像沒錢的樣子呀。’
任俊一句話就把她堵死了:“到時候責任認定下來,陳念安也有錢賠的,你把發票留着就行。”
說完後,他就帶着祝繁星離開了醫院。
回家的路上,祝繁星坐在副駕,任俊開着車,說:“你爸爸這一走,其實後續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比如他的戶口啊,銀行卡啊,理財賬戶啊......咱們先休息兩天,緩一緩再弄這些事,我是真的有點喫不消了。”
這三天兩晚, 任俊一直在爲祝懷康奔波,幾乎沒怎麼休息,祝繁星忙說:“叔叔,這兩天你辛苦了,謝謝你。”
“我不辛苦,我說的是精神上的打擊。”任俊頓了很久纔開口,“實在是......太突然了,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祝繁星也有同樣的感覺,這兩天忙忙碌碌,東奔西走,還在醫院病房待了一天一夜,她都沒回過神來,感覺爸爸只是出差了,而媽媽去老家探親了,才兩天沒見嘛,以前也有過的。
“對了。”任俊問,“你有沒有聽你爸爸說起過,他有借錢給別人?”
“沒聽過。”祝繁星說,“就算有,我也不知道。
任俊說:“最難辦的就是這種事,好在他去年買房,裝修,花了得有一百多萬,自己手頭都不寬裕,應該不會有大筆的錢借出去。”
說到錢,祝繁星心生焦慮,問:“叔叔,你說我爸爸沒存款了,還欠了銀行一百萬,那這個錢.....我怎麼還?"
任俊意味深長地一笑,說:“其實我對你爸爸的瞭解,他應該還是有點存款的,只是不會多,十幾二十萬,甚至三十多萬,都有可能,你的生活短時間內不會有問題。
祝繁星震驚得背脊都挺直了:“那、那你爲什麼說......”
“因爲錢不多!”任俊正色道,“這些錢至少夠你生活兩三年,但要是拿去給馮採嵐搶救,就跟個無底洞一樣了,二三十萬的,說不定一個禮拜都撐不到!我優先考慮的肯定是你,只能是你!”
祝繁星垮着肩膀,木楞地跌回靠背上。
任俊說:“房子的貸款先還着,到時候賠償下來了,看看能不能?一下,一筆還清。還有,你爸爸有兩個房子,可以租一套出去,也能貼補點生活費。
祝繁星問:“租哪套?”
“你自己決定,如果是問我的意見…...……”任俊說,“我建議把新房出租,因爲老房子你一個人夠住了,而新房面積大,租金高。”
R: "......"
她捨不得,新房子才住了不到半個月,裝修花了好多錢,都是爸爸媽媽的心血。
任俊嘆了口氣:“我現在其實有點慶幸,你爸爸還沒來得及和馮採嵐登記。如果他倆真的登記了,現在會更麻煩。我昨天問過一個律師朋友,你爺爺奶奶沒了,你爸爸的遺產繼承人就只有你一個,而馮採嵐有爹媽,還有個兒子,她要是有了那張
結婚證,她那個哥哥嫂子一定會盯上你爸爸留下來的遺產,到時候搞不好還要和你打官司。”
祝繁星垂着腦袋,沒說話。
車廂裏沉默了一會兒,任俊才說起另一件事:“你爸爸的事,佳穎已經通知到你外婆那邊了,過幾天開追悼會,你外公外婆和小姨都會過來。雖說白髮人送黑髮人很淒涼,但你爸爸和文月好歹夫妻一場,他們就想來送他最後一程,順便也能來看
看你。
祝繁星點點頭:“哦。”
“你很久沒見他們了吧?”
“啊......有兩年半了。”祝繁星說,“就上次去給媽媽掃墓,見了一面。”
曹文月的老家在河北,路途遙遠,她病逝時,祝懷康才二十九歲,曹文月的父母覺得女婿大概率會再婚,就不想讓女兒孤零零地葬在錢塘,他們祭拜也不易,於是,就把女兒的骨灰帶回了老家安葬。
那之後,每隔兩三年,祝繁星會跟着爸爸去河北祭拜媽媽,可自從祝懷康和馮採嵐開始交往,曹家二老對祝繁星就沒那麼掛心了,見面時無非就是給個紅包,一起喫頓飯,氣氛並不融洽。
任俊注意到時間,已經到了飯點,說:“這兩天滿寶在你姑姑家,今天應該也不會回去,你要不要去我家喫個晚飯再回家?”
祝繁星搖了搖頭:“不用了,任叔叔,我想回家,我自己會弄晚飯喫,冰箱裏有餃子。”
“去我家,你可以和蓓蓓聊聊天。”
“真的不用了,我想回家。”
“好吧,那......需要我陪陪你嗎?”
“哦,不用,我想一個人待着。”祝繁星頓了一下,又說,“任叔叔你放心,我不會做傻事的。”
任俊笑起來:“我知道。”
他給傅佳穎打了個電話,說自己把祝繁星送到家後,會回家喫飯。
傅佳穎大概埋怨了他幾句,讓他把祝繁星也帶過去,任俊說:“星星不肯去,我問過她了。”
“你們要是餓了就先喫,不用等我。”
祝繁星望向窗外,想象着任叔叔回家後的場景,佳穎阿姨做好了熱騰騰的飯菜等着他,蓓蓓也在,一家三口,多麼溫馨。
她閉上眼睛,告誡自己不應該沉溺在如此消極的情緒裏,事情已經發生了,是意外,倒黴催的沒躲過,遭殃的人不止爸爸媽媽,還有很多陌生人。
那個年輕男人跪在地上失聲痛哭的場景深深地刻在她的腦海中,祝繁星意識到,人類真的好脆弱啊,那些車子也一樣,平時看着那麼堅硬,被撞到了居然會散架。
現在,她最該考慮的問題是,未來該怎麼辦?
開學後,她將是高一新生,要去二中住校,平時喫住都在學校,問題不大。那週末呢?週末她要回家,得學會自己做飯,不能老喫快餐。她可以學會的,爸爸說過,他九歲就會做飯了,還是做的全家人的飯。
媽媽昏迷前叫她勇敢,讓她不要害怕,祝繁星吸吸鼻子,心想,她會很勇敢,很堅強,她能做出最難的數學題,能翻譯最複雜的英語長句,她什麼都不怕,一定會很努力地長大。
她還要去北大讀書呢,是她和爸爸共同的夢想,她能做到的,北大而已,小菜一碟。
在心裏給自己做好安排後,祝繁星又想到陳念安和滿寶,他倆怎麼辦?
聽任叔叔的意思,陳念安必須回老家上學,可是......她答應媽媽了呀。
祝繁星想了又想,還是開了口:“任叔叔,陳念安真的不能留在錢塘上學嗎?”
“嗯?”任俊搖了搖頭,“不能啊,怎麼留?你去住校,誰來管他?他是孤兒沒錯,但他有法定監護人的,外公外婆,舅舅舅媽,都是。對了,他爺爺奶奶還在嗎?”
祝繁星想起馮採嵐告訴過她的那些事,說:“還在,但是已經不聯繫了,陳念安的爸爸沒了以後,他爺爺奶奶就沒給他出過錢。”
任俊說:“出沒出錢不重要,重要的是兩個老人如果還在,包括他們另外的子女,都能做陳念安的法定監護人,這麼一來,他有很多個候選監護人,全在老家,他根本沒必要留在錢塘啊。”
“可是錢塘的學校的確要比他老家的學校教得好,而且......我答應我媽媽了。”祝繁星說,“她最後給我打的那個電話,就是要把陳念安和滿寶託付給我,我答應她了,我和你說過的。”
任俊都不知道該怎麼給祝繁星解釋,說:“星星,你才十五歲,自己都是個未成年人,現在你爸媽沒了,你自己都需要法定監護人來照顧你,這一點你不能否認吧?馮採嵐卻把兩個小孩託付給你,這......臨終託孤是沒錯,但託孤的對象不能瞎搞
啊,她怎麼能把兩個孤託給另一個孤呢?你自己想想,這像話嗎?”
“那我答應她了呀!”祝繁星叫起來,“這是她的臨終遺言,她這輩子最後說的話就是和我說的,我要是做不到,我對不起她的!”
“但這是個不合理的要求!”任俊說,“星星,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能明白我在說什麼對嗎?你現在就是鑽牛角尖了!要麼這樣.....”任俊退了一步,“等你年滿十八歲,是個成年人了,到那個時候,如果你覺得你有能力去照管兩個弟弟,那你就去
把他們接過來,我絕對不會干涉你。”
“那還要三年。”祝繁星真的思考起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任俊知道她動搖了,放柔了語調:“星星,我對馮採嵐沒有意見,真的,我一直很欽佩她,她是個特別好的人,好妻子好媽媽,她怎麼對你的,我都看在眼裏,但她把兩個小孩託付給你這種事,真的太離譜了!你隨便說給任何一個人聽,人家都
不會理解的。”
祝繁星心裏不服氣,卻沒有辦法反駁,因爲她自己也想不出辦法來。
她去住校,怎麼照顧陳念安和滿寶?陳念安還好說,好歹十幾歲了,總餓不死自己,那滿寶呢?滿寶才五歲,九月開學纔讀大班,這個年齡段的小孩是離不了人的。新聞裏常有,什麼大人出去買菜,把五六歲的小孩單獨留在家午睡,小孩睡醒
後找不到大人,就爬上窗臺,掉下來摔死了。
“這個事,你就不要管了,你管着你自己就行。”任俊冷靜地說,“我會安排好的,陳念安回老家,滿寶要麼讓你姑姑帶,要麼讓你小叔帶,總之,這兩個孩子,再怎麼的也輪不到你來照管。”
祝繁星:“......”
救命啊,讓小叔帶?那滿寶還有活路嗎?
任俊把車開到榕晟府大門口,祝繁星下了車,任俊問:“身邊有錢嗎?沒錢的話我給你一些。”
祝繁星站在車外,說:“有錢的,夠花了。”
“那今天你早點休息,明天我再給你打電話。’
“好的,任叔叔,謝謝你。”
“不客氣,那我先走了。”
“嗯,任叔叔再見。”
“再見。”
祝繁星目送着車子離開,轉身就去了不遠處的蛋糕店。
店員把蛋糕提給她,問她想要什麼蠟燭,祝繁星想了想,說:“我要四個數字蠟燭,三個一,一個五。”
這能拼成什麼年齡?店員雖然覺得奇怪,還是把數字蠟燭給了她。
祝繁星提上蛋糕,慢悠悠地走回小區,進了6棟,坐電梯上十樓,最後打開1001室的大門。
家裏兩天沒開空調了,一股熱氣撲面而來,祝繁星打開燈和空調,站在玄關處往裏看。
眼前的餐客廳目測有40平米大,之前都沒覺得它有這麼空蕩,可現在,這種感受特別明顯,祝繁星走到客廳中央,慢悠悠地轉了一個圈,家裏只有她一個人,她忍不住喊了一聲:“爸爸!媽媽!”
“我回來了。”
眼淚瞬間落滿臉頰,她又喊,“今天是虎仔生日,我把蛋糕拿回來了!但是虎仔和滿寶都不在,只有我一個人喫,我還沒喫晚飯,就拿蛋糕當晚飯了,你們陪我一起喫,好不好?”
“爸爸,媽媽,我不怕鬼,你們要是在家,就出來見見我吧。”
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嗚嗚”的風聲,無人回應。
祝繁星抹掉眼淚,洗過手,去廚房找來一隻爸爸的打火機,坐在餐桌邊,把蛋糕捧出來。
那是一隻黑森林鮮奶蛋糕,她挑的自己喜歡的口味,因爲媽媽告訴她,陳念安從來沒喫過生日蛋糕,五嶠村根本就買不到,所以讓她隨便挑口味,陳念安都愛喫。
祝繁星把四支蠟燭插上,點燃,左邊是“11”,右邊是“15”,她也不知道在和誰說話:“我把我的生日一起過了,反正就差了六天,還能省下一個蛋糕錢,嗯......開始過生日了。”
她拍着手,自己給自己唱了一首生日歌,唱完後閉上眼睛,合掌許願,最後吹熄了四支蠟燭。
“祝陳念安和祝繁星生日快樂,身體健康,學業進步,運氣棒棒,嗯!開喫!”
八寸蛋糕不算小,祝繁星一個人喫了半個,一邊喫,一邊哭,又一邊笑,她一勺一勺地往嘴裏塞蛋糕,喫着喫着,抬頭看向了天花板,輕聲說:“媽媽,如果我沒辦法把虎仔和滿寶留在身邊,你會怪我嗎?”
她委屈極了:“我不是故意要違背承諾的,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就光把他們託付給我,也不告訴我具體應該怎麼做,你是不是忘了我自己都是個未成年?”
“嗚……..…怎麼辦嘛。”祝繁星哭得稀里嘩啦,“要麼我不上學了?我去打工?我可以去做模特,聽說做模特挺賺錢的,指不定我能變成大明星呢,賺很多很多錢,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要麼,明年我也去報名參加《快樂女聲》?我唱歌挺好聽的,長得也很漂亮,先從錢塘賽區脫穎而出,再闖進全國總決賽,最後拿到冠軍,一舉成名!”
天馬行空地一頓胡謅,她自己都笑了,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她還要考北大呢,不能只顧着媽媽的心願,就不管爸爸的心願了呀。
發了一通瘋後,祝繁星拍拍臉,把剩下的半個蛋糕放進冰箱,刷牙洗澡,準備睡覺。
洗完澡,她換好衣服,拿起手機看了眼,居然有幾個未接來電,都是姑姑打來的。
祝繁星趕緊回撥過去,祝懷雯說:“哎呦,你總算是接電話了!”
“對不起啊,姑姑,我剛在洗澡,什麼事啊?”
“我是想和你說,你小叔回來了,晚上沒地方住,我這兒多了個滿寶,住不下了,你看看能不能讓他們住到你那兒去?你那邊房子大,或者讓他們住光耀新村也可以。”
祝繁星捕捉到一個詞:“他們?”
“哦,你小叔帶着女朋友呢,就倆人。”
祝繁星一個頭兩個大,但要讓小叔住進新家,她肯定是不樂意的,想了想,說:“那就讓他們住光耀新村吧,我現在過去,直接在那裏碰頭,我把鑰匙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