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妖裹行天 第八十五章 醉舞雲天(8)
迎舞強撐身體,收斂心神。 她只在腦中轉了一轉,將無關的雜念暫時都摒到一邊,便開始有條不紊的安排一切。
醉立在她的身側,一直半低的眼眸,似在打盹一般。 耳中卻聽着她的輕聲慢語,她語速不快,就算剛纔和父親爭吵,也始終保持着平靜的音調和清晰的條理。 她很快的讓鈴子找來幾個心腹的家奴,先將父親和二孃抬到牀上安置,這邊已經開始籌策。
父親是城主,斷不能說走便走。 華陽不能太早知道,否則父親脫不得身。 亦不能太晚知道,否則城中會有大亂。 人要用的對,時機要拿捏的好,路線要找得妥當。 重要的是,要讓父親絕對沒有回頭的機會。 短短的時間裏,她要安排的何止是這偌大一個家,亦有秋雲城。
醉越聽越是驚歎,如此倉促,她卻可以於亂中清晰的辨出頭緒。 這個突如襲來的意外,在她平靜之後,便成了轉機。 她父親不識家中之寶,只知將她捧在掌中愛護。 卻是不知,她絕對可以勝任其父第一謀士!他微微睨眼,此時她正跟管家吩咐,如何安置家眷,如何分遣奴僕,如何告知軍中,如何製造煙霧,如何懸印卸職…….
他心下不由喟嘆,若是由她來任魔巖城代掌,必會大有不同。 突然覺得自己想遠了,看她忙得一刻不得閒,頓覺心底某物噼裏啪拉碎了一地。 她雖然離家多日,但一看便在府中口碑極佳。 信任度良好,非常得人心。 幾句吩咐,縱有疑惑,亦是照辦不怠。 那個鈴子更是第一等的心腹,鞍前馬後,妥貼細緻。聚攬民心,她比起其父。 更勝一籌。
這般折騰下來,已經是傍晚。 她只是草草飲了幾口參茶。 臉上越發腫得透亮。 她此時也顧不上管,依舊伏桌奮筆疾書。 他瞅着那桌上厚厚一疊,湊過去看。 各式字跡地書信好幾封,有些蒼勁,有些繚草,有些絹工…….
“你這是在做什麼?”醉詫異,低聲問着。
“模仿不同人的筆體留書。 這樣到各各副將手裏的內容都會不一樣。 待得他們找鑑筆跡的來對,我爹早走得遠了。 ”迎舞頭也不抬的說,她自小便練書法,下筆或輕或重,勾捺或散或凝,於她就不是難事。 耍不動刀槍,也只能耍耍筆桿子了。 她忽然想到什麼,開口說:“我爹多時會醒?”
“你想他何時醒?”醉問。 “你索性放火燒宅,不是簡單得多?”
“七天以後!”迎舞微凝了眸,忖着,“我若放火燒宅子,僞造我爹已死的假像倒也不難。 ”
“爲何不這麼做,簡單又省事!”醉哼着。 下一句忍着沒說,何苦整得自己累得半死。
“我爹是三聖門的弟子,於風火雷之力並不陌生,雖然談不上多高明,但突起大火,有些拙劣了。 ”迎舞接着寫,“現在我回來地事還未傳開來,突起大火,我爹要逃的意圖就太明顯了。 我要爲他撐幾天門面,待他遠去。 再遁不遲!”
“怕是他不領你地好意。 ”醉應着。
“錯了。 他知道我的好意。 我亦知道他的好意!”迎舞嗟嘆,“他想一死以表忠心。 換取我兩年的平靜時光。 在他心裏,就算我活到十八歲病死了,那是天命難違。 但若是死在敵人手裏,屍骨難存,纔會讓他痛楚!我正是知道他的好意,纔會如此。 他也正是瞭解我的好意,纔會打我!”她放下筆,撫上自己火燙的面,打在兒身,痛在父心。 他無法接受攜家外逃地原因,就是不想讓自己病弱的女兒,最後也要跟着自己顛沛流離!
“他與華陽攀親,再爲華陽身死。 華陽欠他這麼多,必要好生待你!他究竟想與誰攀親?”醉突然問着。 怪道力弱如此,依舊要強執,原來不是沒有自知知明。 只是明淵所圖,並非虛名,而是女兒所剩無幾的性命!
迎舞哽了一句,不語,醉微微眯了眼:“你不說我也知道,放眼華陽,能保你的,唯有姓嶽的!他一家子都是華陽的,聽說老子也是華陽的高階!”
“這次他只要遠去,我把諸事做絕,他必不能回頭。 他心裏的疙瘩是,我此時殘喘依舊要爲他奔波,如果他知道我病已經得愈,他必會懷疑我是爲妖力所治。 天下無免費地餐飯,治好我,必有所圖。 但至少,不至相見無期,去了他心中積鬱,他也沒必要再向華陽賣好。 ”迎舞說着,忽然轉頭瞪他,“我爹再怎麼打我,也是我爹!我願意捱得!你出手打他,還打我二孃,你太過份了!”
他瞠目,咬着牙想戳她的頭,終是沒下去手:“這會子想起來捎帶我了。 我不弄暈他,你還沒這好臺階下呢!”
“你這臺階是給我的麼?你剛纔撞門進來,分明就是起了殺心。 虧得我還好心讓你送人,得了溫良怎麼越發暴虐起來?這樣下去,還想給血族正名麼?”此時這廳裏無人,所以迎舞纔開口。
他不語,他知道她讓他送人的意圖。 滿家言謝,言猶在耳,送人玫瑰,手有餘香。 至少於彩雲一家,他非殺人嗜血的惡魔,不管他當時手法如何殘忍,所殺的皆是借亂生事地惡徒。 暴戮因恩惠而被涮洗,於他們心中,他是救命的恩人!她瞭解他心中所想,不管他是不是一時起性沒有殺掉彩雲,這個好結果,她奉送給他。 她說的不錯,帶他回來,讓他可以置身事外,多一個選擇的機會。
他靜了半晌,突然說:“若是於你眼中,血族並非不可存在。 爲何你不願意?”這還是歧視的一種!
“在我眼中,世上沒什麼東西是不可存在。 世上也沒什麼東西。 就要高人一等!只不過我知道自己所需,力量並非是我所需要地。 長生於我而言也並不是什麼渴求的事!只能說,血族對我的****還不夠!”迎舞正視他,“並非是看不起。 ”
醉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起來:“你去睡吧。 ”說着,他拿過她手中的筆。 她微怔,剛待開口。 他又接着說:“你一個人模仿得再像,也要出馬腳。 我知道你想做什麼。 我替你繼續了便是!”她看着他,烏髮帶出水泄流光,眼眸有如星光粹燦。 純淨一如不經世事的少年,澈明像暗夜裏地水晶。 他或者沒有月那美崙美煥地容顏,卻淨澈有如清泉,淹沒了泉底地黑暗地溝壑。 他埋得深,刻意讓人看不見。 但看見了。 卻讓人不能再忽略。
她拉了張椅子坐在他邊上,趴在圓桌地一側透過肘縫看他的側臉:“我在這眯一會好了。 ”
他不理她,只顧看她信上的內容,每一種字體每一個理由,看得他眉梢微抬:“你這個小騙子~!”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發出來的,迎舞笑了一下,閉上眼睛:“你接着騙吧,反正越雲山霧繞的越好。 ”說着。 便不言語了,太累了,所以周公很快就來找她下棋。 醉丟下書信,到榻邊揀了塊毯子給她蓋上,正想着要不要弄點藥來給她敷臉。
這時,鈴子正好辦完事來報。 一進廳。 見這情景微愣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醉邊上,壓低了嗓說:“我不管你打哪來的,這回我得留她身邊!”
“她若應了,我沒意見。 只不過,她八成不應。 ”醉坐回去,鈴子是她頭一個得意地,以她的性子,最得意的必然要用到最重要的地方。 而她最重要的,便是其父!醉靜了一會,突然問:“你跟誰學的本事?”
鈴子哧着:“我憑什麼告訴你?你壓根不是藤妖。 西筒子那裏。 你殺人的手法好生殘忍!”
“那已經算死的好看了。 ”醉哼着,“比活地時候狀態更好!”
鈴子咬了咬牙。 沒敢大聲說話:“我知道小姐帶你回來,自然是信你。 不過你若是想坑她,我照樣有法子收拾你!”
“哼,你倒是明白,沒說是我逼她來的。 不過,沒學會她的本事!”醉輕抿了下脣,“隨便威脅人,很容易讓人先下手爲強。 ”他微微睨眼,“不管你師從何門,有沒有外應。 你這話說的就沒底氣。 收拾我?你配麼?”
醉說着便撿起筆,繼續未成的書信:“你若想憑武力收拾我,結果已經不言而喻。 若想憑計謀收拾我,你已經失了先機。 滿眼流露戒備,便是陌生人見了你,也得加小心!”
鈴子咬了咬脣,剛要開口,迎舞忽然動了一下,嚇得她不敢再說。 瞪了醉一眼,輕聲說:“她若醒了,你告訴她,我都準備好了。 何時起,吩咐一聲便是。 ”
醉忽然覺得有些想笑,抬眼看她:“你不是怕我坑她嗎?還讓我傳話?”
鈴子輕輕一揚拳頭:“我知道她不想做的事,誰也逼不得。 逼急了,她自有法子應對。 你就是飛天遁地,在她眼裏也是一樣!”說着,掉頭便走。
醉伸手撥了撥迎舞地發,也是,這話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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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葉一帶已經暗雲密佈,沼離城已經陷地百尺,這裏還原成巨大沼灘。 落地便下陷,草藤皆延生詭異,密覆爛泥。 着眼看去,是一片陰綠,踏地便有如纏蛇而繞。 風臨止剛出一城,便讓急急趕來的迷迦諸人劫個正着,已經苦持了數日。 而距正東的沼渡城亦開始下陷,而在這裏,孤檀憂剎母則被休葉廣和,以及後至自東而來的羽光諸人團團圍住!
二更送到,希望喜歡!
PS:特別感謝小霧爲《花弦月》所匯的圖。 迎舞的思緒之山林蝶舞,唯有看了這個故事,纔可繪出這神韻。 請大家有空去《雲水閣》看看吧^-^
感謝所有朋友的支持,謝謝大家爲我做的一切,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