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日子,叫晁鳳、晁書兩個管糶,一個看錢,一個發谷。起先也多有糴了又來,要轉賣營利的,認住了不與他糴去,後來漸漸的也就沒了。又有說家口人多,一升不足用的,要多糴升數。說道:“你家果是人多,叫他自己來糴,以便查認。”這些饑民有了賤谷,便可以喫得飽飯,喫了飽飯,便有了氣力可以替人家做得活,傭得工,便有了這一日糴谷的錢,不用費力措處。又有那真正疲癃殘疾的人,他卻那裏有一日十二個錢來買谷?只得託了兩個鄉約、任直合族人晁近仁、晁邦邦分了東西兩個粥廠,一日一頓,每人一大杓,也有足足的四碗。虧了這四個人都有良心,能體貼晁夫人的好意,不肯在裏邊刮削東西。大約每人止得兩合足米,便也盡過彀用的。行了不足十日,不特消弭了那洶洶之勢,且是那街上卻有了人走動,似有了幾分太平的光景。城中一個舉人鄉宦,曾做陝西富平知縣,叫是武鄉雲,聽見晁夫人這般義舉,說道:“此等美舉,我們峨冠博帶的人一些也不做,反教一個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女人做了,還要這鬚眉做甚?這也可羞!”也蒐括了幾百石谷,一邊平糶,一邊煮粥。
晁夫人知道,差人與他去說:“晁奶奶那邊極沒有人手,又要糶谷,又要煮粥,兩下裏照管不來,也沒有這許多米糧。今得武爺這一幫助,成了這一場好事。兩邊都煮粥,兩邊都賣谷,只怕這邊買了谷的,又往那邊去買,那邊喫了粥的,又往這邊來喫,稽查不得,可惜負了這段好心。今叫來稟武爺商議:我們與武爺這邊,或是一邊專只糶谷,或只一邊專管舍粥,人又不得冒支,又省得兩下照管。”
武鄉宦喜道:“你奶奶慮的極是,我還沒想這裏!不然,還是你奶奶那裏糶谷,我這裏舍粥罷。我聽得人說,你那裏舍的粥極有方略。是甚麼人管理?”差去的人晁鳳說道:“因沒得力的人,只得央了俺那裏兩個鄉約,一個叫是任直,一個叫是靳時韶,還合自己族裏的兩位。”武鄉宦問說:“這四個人,他家裏都過的麼?肯幹來替咱支使?”晁鳳說:“奶奶先合他說來,叫他:‘這粥裏頭莫要枯刻他們的,我另酬謝你罷。’說過,見一月每人送他五鬥米,這四個人可也好。一個貧人一頓合着兩合米,也就稠稠的四滿碗粥。”武鄉宦說:“我要煮粥,不然也還在你廠裏,也還仗賴那兩個鄉約,每月每人也送他五鬥米。只怕那兩位族人,我不好煩他的,另着兩個人看着。多拜上奶奶,明日是十月初一日,就是我這裏煮粥罷。”
晁鳳回了話,晁夫人着實喜歡,叫了晁近仁、晁邦邦回來,二人一遞,五日輪流,幫着糶谷,替下晁鳳、晁書一個來家裏走動。別的鄉宦見武鄉宦舉了這事,也都算計做這事,俱說:“晁夫人說得是。”大家合併在武鄉宦那裏,一遞十日煮粥,俱是任直、靳時韶兩個照管。後來那些富家大姓漸漸的都出來捐米捐柴,附在各人親戚鄉宦之處。從頭年十月初一爲始,直到來年五月初一爲止,通共七個月,也只用了二千七百六七十石米。晁夫人是九月十五日糶谷起,至來年四月十五日止,也是七個月,共糶過谷八千四百石。可喜收了麥子,拿住了秋苗,完成了這一片救人的心腸,成就了這一賑荒的美事。
看官聽說:但凡人做好事的,就如那苦行修行的一般。那修行的人修到那將次得道的時候,千姿百態,不知有多少魔頭出來瑣碎。你只是要明心見性,任他甚麼蛇蟲毒蟒,惡鬼豺狼,刀兵水火,認得都是幻景,只堅忍了不要理他,這就是得道的根器。
那唱《曇花記》的木清泰,被賓頭盧祖師山玄卿仙伯哄到一座古廟獨自一人過夜,羣魔歷試他,憑他怎的,只是一個不理,這才成了佛祖。若到其間,略有個怯懼的心腸,卻不把棄家修道幾年苦行的工夫可惜丟吊了?這人要幹件好事,也就有無數的妖魔鬼怪出來打攪。你若把事體見得明白,心性耐得堅牢,憑他甚麼撓亂,這一件好事,我決要做成,這事便沒有不成之理。你若正這件事做得興頭,忽然鑽出個人來,象那九良星打攪蔡興宗造洛陽橋的一般,灰一灰心,懈一懈志,前功盡棄。晁夫人一個女流之輩,罄囊拿出一萬四五千谷賑濟那鄉里饑民,這隻怕那慷慨的男子也還做不出的事,他卻輕省做了,卻不知道也受了多少的閒氣。若是沒有耐性的人,從那入秋的時節,也使個性子,糶不成這谷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