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早,二十九日,兩乘大轎,許多騾馬,到了通州,進到衙內。珍哥下了轎,穿着大紅通袖衫兒,白綾顧繡連裙,滿頭珠翠,走到中庭。老晁夫婦居中坐定。晁大舍先行過了禮。珍哥過去四雙八拜,磕了頭,遞了鞋枕。晁老看得那珍哥:
儀容窈窕,輕盈三月楊花;性格聰明,透露九華蓮藕。總非褒姒臨
凡,定是媚吳王的西子;即不妲己轉世,亦應賺董卓的貂嬋。你若不信
呵,剔起眼睛豎起眉,仔細觀渠渠是誰!
老晁夫婦見了這們一個肘頭霍撒腦、渾身都動畹母魴∠備荊喜的蹙着眉、沈着臉、長吁短嘆,怪喜歡的。珍哥拜完,老晁夫婦夥着與了二兩拜錢,同珍哥送回東院裏去了。珍哥覺得公婆不甚喜歡,也甚是沒趣。
晁大舍到了次年正月初二日,要進京去,趕初三日開印,與監裏老師、蘇錦衣、劉錦衣拜節。那時梁生、胡旦也都做了前程,在各部裏當差,俱與晁舍似通家兄弟般相處,也要先去拜。他隨撥了夫馬,起身進了京城,仍到舊宅內住下。晁大舍與珍哥爇鬧慣了,不惟珍哥不在,連一些丫頭養娘都沒一個,也甚是寂寞,叫晁住去監前把那個搭識的女人接了來,陪伴晁大舍住了幾日。晁大舍但是出外周旋,仍是留晁住在家看守。到了初十,晁大舍買了禮物,做了兩套衣裳,打了四兩一副手釧,封了八兩銀,將那個女人送了回去。自己也即回到通州,掛花燈,放火炮,與珍哥過了燈節。直到二月花朝以後,要到京完坐監的事,仍要去遊耍西山。揀了二月十九日到京,仍把那監前的婦人接了來住。
不料到了二月盡邊。那也先的邊報一日緊如一日。點城夫、編牌甲、搜堅細,戶部措處糧餉,工部料理火器懸簾滾木、查理盔甲、鎣磨器械、修補城垣,吏、兵二部派撥文武官員守門,戎政、軍門躁練團營人馬,五城兵馬合宛、大兩縣靜街道、做柵欄,也甚是戒嚴,城門早關晚啓。那王振原是教官出身,有子有孫的人,狠命攛掇正統爺御駕親征,指望仗賴着天子洪福,殺退了也先,要敘他的功,好封他兒子做公侯。那些大小羣臣亂紛紛諫阻。
晁大舍原不曾見過事體,又不曉得甚麼叫是忠孝,只見了這個光景,不要說起君來,連那親也都不顧,唬得屁滾尿流,跑回下處,送回了監門首婦人,收拾了些要緊的行李,城門上使了十數兩銀子,放了出去,望着通州,一溜風進到衙內,見了爹孃,喘籲籲的就如曹躁酒席上來報顏良的探子-般,話也說不俐亮,主意是要棄了爹孃,捲了銀兩,帶了珍哥回去。晁老道:“若是這個光景,還顧做甚麼官?速急遞了告致仕文書。若不肯放行,也只有拚了有罪,棄官逃回罷了!”原來晁大舍的意思,又不肯自己舍着身同爹孃在這裏,恐怕堵擋不住,將身子陷在柳州城裏;又不肯依父親棄了官,恐怕萬一沒事,不得賺錢與他使。只要自己回去,走在高岸上觀望,拚着那父親的老性命在這裏做孤注,只是口裏說不出來。晁老道:“仔細尋思,三十六計,走爲上計。總是也先不來,我尋出來問軍問死,破着使上幾千銀子,自然沒事;再萬一銀子使不下來,就在刑部裏面靜坐,也強如把頭被也先割去。還是我們大家收拾回去爲是。”晁大舍也依允了。
晁老一面喚該房做致仕文書,一面走到前面書房與幕賓邢皋門商議,要他做稟帖稿,附在文內。只是邢皋門正與一個袁山人在那裏着圍棋,見了老晁走到,歇住了手,從容坐定,把日來也先犯邊,要御駕親征的事,大家議論。邢皋門道:“這幾日乾象甚不好,聖駕萬分不該輕動。我想欽天監自然執奏,羣臣也自然諫阻,聖駕也定然動不成。”晁老道:“如今司禮監王公攛掇得緊,只怕聖駕留不住。”邢皋門道:“若天意已定,也是大數,沒奈何了。”晁老道:“連日把個錮病發了,大有性命可慮。決意告致仕,回去罷。已喚該房做文書呈稿,文內還得稟帖寫出那一段不得已的情來。皋老脫一個稿。事不宜遲,姑待明日發罷。”邢皋門微笑了一笑,道:“‘如-去,君誰與守’?我仔細看那天文,倒只是聖駕不宜輕出,其餘國中大事,倒是一些沒帳的。況歲星正在通州分野,通州是安如磐石的一般。告那致仕則甚?臨難卸肩,不惟行不得,把品都被人看代了。老先生,你放心去做。你只來打聽我,若我慌張的時節,老先生怞頭不盡。”晁老那裏肯聽,見邢皋門不做稟稿,遂着晁大舍做了個不疼不癢的稟帖,說得都是不輪之語,申了順天府,並撫院、關、屯各院,也不令邢皋門得知。這合幹上司將文書都批得轉來,大約都無甚好音相報。只是那個關院,雲南人,姓紀,舉人出身,那得如甲科們風力?批得甚是歿茸。批詳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