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倒仔細聽他說了半日。一人道:“這是笑話兒!是打趣張天師符不靈的話!”賣貓人繃着臉說道:“怎麼是笑話?見在翰林院對門子住,是翰林院承差家,有招對的話。”晁大舍聽見逼邪,狐津害怕,便有好幾分要買的光景,問道:“咱長話短說,真也罷,假也罷,你說實要多少銀?我買你的。”那人道:“你看爺說的話!我不圖實賣,冷風淘爇氣的,圖賣涼姜哩!年下來人,該人許多帳,全靠着這個貓。就是前日買這貓,難道二百五十兩銀子都是我自己的不成?也還問人揭借了一半添上,纔買了。如今這一家貨又急忙賣不出去,人家又來討錢,差不多賺三四個銀就發脫了。本等要三百兩,讓爺十兩,只已二百九十兩罷。”晁大舍道:“瞎話!成不的!與你冰光細絲二十九兩,天平兌己,你賣不賣,任憑主張。”那人道:“好爺!你老人家就從蘇州來,可也一半裏頭,也還我一半,倒見十怞一起來!”晁大舍道:“再添你三兩,共三十二兩,你可也賣了?”那人道:“我只是這年下着急,沒銀子使,若捱過了年,我留着這貓與人拘邪捉鬼,倒撰他無數的錢。”
晁大舍又聽了“拘邪捉鬼”四個字,那裏肯打脫?添到三十五、三十八、四十、四十五,那人只是不賣。他那一路上的人恐怕晁大舍使性子,又恐怕旁邊人有不幫襯的,打破頭屑、做張做智的圓成着,做了五十兩銀子,賣了。晁大舍從扶手內拿出一錠大銀來,遞與那人,那人說:“這銀雖是一錠元寶,不知夠五十兩不夠?咱們尋個去處兌兌去。”那個圓成的人道:“你就沒個眼色!這們一位忠誠的爺,難道哄你不成?就差的一二兩銀子,也沒便宜了別人。”一家拿着獵,一家拿着銀子,歡天喜地的散了。那人臨去,還趴在地下與那貓磕了兩個頭,說道:“我的佛爺!弟子不是一萬分着急,也不肯舍了你。”
晁大舍正待走,只見又一個賣鸚哥的人喚道:“請爺回來看看我的鸚哥,照顧了罷。我也是年下着急,要打發人家帳哩。”晁大舍站住看了一看,說道:“我家裏有好幾個哩,不買他。”那人道:“鸚哥,爺不肯買你哩。你不自己央央爺,我沒有豆子養活你哩。”那鸚哥果然晾了晾翅,說道:“爺不買,誰敢買?”說得真真的與人言無異。晁大舍喜的抓耳撓腮的道:“真是不到兩京虛了眼!怎麼人世間有這們希奇物件!”晁大舍問道:“你可實要多少銀子?”那人說道:“這比不的那貓能拘捉邪怪的值的錢多,這不過教道的工夫錢。富貴爺們買了家去,當個丫頭小廝傳話兒罷了,能敢要多少?爺心愛,多賞幾兩;心裏不甚愛,少賞幾兩。我脫不了是皇城裏邊鸚哥兒的教師,有數的六個月就要教會一羣,也就帶出三四個來。爺如今只賞小的三十兩銀子罷,捎了家裏頑去。”晁大舍說:“與你十二兩銀子罷。”那人不肯賣。晁大舍走了一走,那人拿出一把綠豆來,說道:“爺去了,不買你,只是餓死了!”那鸚哥晾着翅,連叫道:“爺不買,誰敢買?爺不買,誰敢買?”晁大舍回頭道:“可實作怪!就多使二兩銀子,也不虧人。”一面開了扶手,取出十兩一封,五兩一封,遞與那人。那人把銀解開包看了,道:“這十五兩,爺賞的不太少些?罷!罷!我看爺也是個不耐煩的,賣與爺去。”
一邊交割了,晁大舍上了馬,家人們都僱了驢子,一溜煙往下處行走。拿到珍哥面前,就如那外國進了寶來一般,珍哥佯佯不採的不理;又拿出買的衣服、錦緞合那珠子、玉花,珍哥倒把玩個不了。晁大舍道:“村孩子!放着兩件活寶貝不看,拿着那兩個珠子擺劃!”珍哥道:“一個混帳獅貓合個鸚哥子,活寶!倒是狗寶哩!”晁大舍道:“村孩子!你家裏有這們幾個混帳獅貓合這們會說話的鸚哥?”珍哥說:“咄,你見什麼來!”晁大舍道:“你只強!休說別的,天下有這們大獅貓?這沒有十五六斤沉麼?”珍哥道:“你見甚麼來!北京城裏大似狗的貓,小似貓的狗,不知多少哩!”晁大舍道:“咱那裏鸚哥盡多,見有這們會說話的來?珍哥說:“他怎麼這一會子沒見說話?”晁大舍道:“鸚哥,你說話與奶奶聽,我與你豆子喫。”那鸚哥果然真真的說道:“爺不買,誰敢買?”珍哥道:“果然說的話真。”道:“鸚哥,你再說句話,我與你豆兒喫。”那鸚哥又說:“爺不買,誰敢買?”珍哥看着晁大舍大笑道:“我的傻哥兒!喫了人的虧了!你再叫他會說第二句話麼?”晁大舍又道:“鸚哥,貓來了!”連叫了數聲。那鸚哥也連說數聲“爺不買,誰敢買?”珍哥瞅了晁大舍一眼,說道:“傻孫!買這夯杭子做什麼?留着這幾錢銀子,年下買瓜子嗑也是好的。瞎頭子丟了錢!”晁大舍道:“幾錢銀!這是十五兩銀子哩!”珍哥嗤了一聲道:“十五兩銀子,極少也買四十個!”問晁住道:“是實使了幾錢銀子?”晁住道:“實是十五兩銀子,少他一分哩!”珍哥道:“呸!傻忘……”就縮住了口沒罵出來。又問:“這貓是幾錢銀子?”晁住道:“這貓是那一錠元寶買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