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章
何婷婷摸了摸鼻子說:“從你在我們這做手術的時候, 我就發現他對你格外照顧。他那個人最煩應酬,從來不主動張羅,但是我們科室聚會的時候, 他點名讓我叫你們去。那天做遊戲時也很奇怪, 他從來不八卦別人, 我給他的紙條上明明寫的不是那個問題,但他偏偏對你的過往情史那麼感興趣, 而且那天他還破天荒的唱了首歌。我聽宋醫生說, 他都沒聽過老闆唱歌, 但他那天唱了,肯定是因爲你在。”
謝一菲在最初的驚訝和無措過後很快就冷靜了下來。她想到了那一晚, 意外發現那晚的很多細節她都還記得很清楚。那些細節讓她一度懷疑她是走進他心裏的人,如今再想起自己當時那種想法,都覺得可笑。
何婷婷繼續道:“後來去護士長家喫飯那次就更明顯了,我猜你倆當時就約好了吧, 只是沒想到遇上了我們。太多蛛絲馬跡了,我八卦嗅覺這麼敏銳,早就該察覺到的,就是因爲他從來不和工作有交集的人談戀愛這事讓我先入爲主了, 我纔沒往那方面想, 直到網上那個照片發出來。小劉她們都沒看出來, 但我認出來了,那條路就是那家超市門前的小路。”
紙裏包不住火, 他們的關係能瞞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似乎是見她沒什麼反應, 小姑娘更着急了:“先不說這些, 他們傳得那些瞎話你可千萬別信!在你之前老闆身邊確實不缺女生,但我從來沒聽說過他腳踏兩隻船的, 而且我感覺他挺鄙視這種做法的。所以他怎麼可能一邊跟你好着,一邊又帶着別人去見家長呢?就算那女生是他大學時喜歡的人那也不能說明什麼呀!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你可千萬別因爲這個就不理他了。”
謝一菲剛纔就好奇何婷婷指的“傳聞”是什麼,這會兒她大概理清楚了。所以那晚,他說他去忙的家事和賀年年有關。
謝一菲笑:“謝謝你替我們保密,但是我們的關係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樣。”
至少秦錚或許沒有何婷婷想的那麼在意她。
“而且,我也沒有不理他。”
沒有誰刻意不理誰,但她一直是個很被動的人,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他突然就不再主動了,他們的關係也就冷卻了。
見她這反應,何婷婷無措道:“不是……謝老師你怎麼這個反應?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怎麼你看着好像更不高興了?”
謝一菲:“我沒事。”
何婷婷欲哭無淚:“我不是怕你有事,我是怕我老闆有事啊!”
……
虞潔去世後,謝一菲也不像以前那樣頻繁地往醫院跑了。
按照計劃,這一次臨牀試驗即將在5月份結題。在那之前的數據收集整理和分析工作基本已經完成了,剩下一些受試者的數據跟蹤,謝一菲交給了明德的人去做,而她要和這些志願者的主治醫生們一起完成項目的安全性和有效性評估。
這項工作她不是第一次做,之前被王玉一家詆譭的時候,她就做過一次。
當時她還能驕傲地給衆人展示他們的成果,證明他們研發的藥物非但安全,而且無論是對症狀的改善,還是對疾病的緩解,甚至是延長生存期方面都有很好的效果。
而此時,看着虞潔的那份報告,她突然不那麼自信了。
那些看似漂亮的試驗結果是否可靠?有沒有個體差異或者合併用藥的影響?她開始懷疑她是否真的幫到了那些患者,開始懷疑高昂的研發成本,幾代人數十年的努力,是否真的有意義。
從第一次接觸藥學到如今,十幾年了,她從來沒有這麼茫然過。
手機鈴聲忽然響了,是巧巧。
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她和樂隊請了個長假,不知道巧巧這時候找她會是什麼事?
謝一菲接通了電話,下一秒,巧巧爽利的聲音就傳了出來:“你快來看看吧,某些人喝多了,在初澀呢!”
某些人?
“是誰?”
巧巧彆扭道:“還能有誰?你別明知故問了……我也是第一次見他喝成這樣,你快來吧。”
……
所有人都看得出,秦錚最近這段時間心情不好。宋良自認爲是他關係最爲密切的酒肉朋友,這種時候必須要表現表現。
恰好兩人下午上一臺手術,手術一結束,宋良就把秦錚拉去了初澀。
今天舞臺上唱歌的是巧巧,陪在她身邊的只有他們樂隊裏那個留長髮的鍵盤手。宋良這幾次來都是這樣,沒有貝斯和架子鼓,巧巧走起了懷舊複古風。
此時她正唱着一首90年代的老情歌,嗓音綿柔悠長,動作嫵媚撩人,眼神纏綿悱惻,而跟她眉來眼去的正是那個鍵盤手。
作爲一個情場老手,宋良早察覺那倆人有點問題。果然,以前見了秦錚眼睛都挪不開的人,今天看都沒往這邊看一眼。
“嘖嘖,你看女人多狠心,說變心就變心,你可得管好謝老師。”
提到謝一菲,秦錚也沒接話,而是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你今天沒少喝啊。”宋良敏銳地察覺到不尋常,憋了好久的問題也憋不住了,“你和謝老師之間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秦錚懶懶地答:“能有什麼事?”
“內個……我聽到個離譜的傳聞,你想不想聽?”
秦錚瞥他一眼:“我說不想聽,你能忍着不說嗎?”
“不能。”宋良八卦兮兮地湊近秦錚,“有人看到你帶着你的‘白月光’去見你爸了,還說你是浪子回頭,要收心了。”
秦錚蹙眉:“什麼白月光?”
“白月光你都沒聽說過啊?你可真沒文化!張愛玲的小說《紅玫瑰與白玫瑰》看過沒,說每個男人都有兩個女人,一個紅玫瑰一個白玫瑰,娶了紅玫瑰,紅的就變成牆上的蚊子血了,白的還是白月光,那要是娶了白玫瑰,那白的就成了米飯粒,紅的還是心口上的硃砂痣……”
秦錚不耐煩道:“我問你,誰是白月光?”
“哦,就你們籃球隊那學弟的女朋友,當年金融學院的院花賀年年啊。”
見秦錚似乎還是不明白,宋良從手機裏翻出前幾天剛看過的帖子給他看:“咱們學校論壇有個帖子你記得不?就是有人拍到你倆在圖書館門前躲雨,還以爲你倆是一對,大家就揣測,說她是你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秦錚看了一眼就興致缺缺地推開:“喫飽了撐的。”
“反正這帖子已經在你們科室裏廣泛流傳了。”
“所以呢”
宋良攤手:“所以謝老師肯定也看到了唄。這段時間賀年年不是總來找你嗎?你說謝老師會不會誤會什麼?要真是誤會了,你可得趕緊給人解釋解釋。”
秦錚去拿酒杯的動作頓了頓。就像宋良說的,正常人看到這些就算不會懷疑,也會來問一下吧。可他一想到謝一菲那張總是冷冷清清的臉,就覺得宋量這想法都是多餘的。
她根本就不在意這些。
“跟這沒關係。”
“不可能!你可別想瞞我,這段時間你看看你自己什麼樣?就像別人欠了你八百萬似的,你敢說跟謝老師沒關係嗎?”
“那也跟這帖子沒關係。”秦錚喝了口酒說。
宋良不解:“那你這一天天的這麼喪是爲什麼?”
沉默了片刻,秦錚說:“因爲無能爲力。”
無能爲力。
他們當醫生的,最怕這四個字,偏偏醫生的使命就是要挑戰這四個字。
宋良怔了怔,然後故作輕鬆地說:“她師母那事都過去多久了,你又不是第一天當醫生,心態怎麼還不如你學生呢?”
秦錚是個很少對別人剖白自己的人,今晚或許是因爲酒精在作祟,也或許是因爲他太需要一個情緒宣洩的出口,所以在面對是哥們兒又同是醫生的宋良時也就沒再藏着掖着。
他說:“以前每次這種時候,我就很害怕面對家屬,這次換成了她,我就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了。”
剛纔還嬉皮笑臉的宋良這會兒也沉默了,天天和癌症病人打交道的人,他怎麼會不理解這種感受,可是他還是不能看着兄弟陷在這種情緒裏。
他說:“你盡力了,這就夠了。我能理解你,謝老師肯定也能理解。”
秦錚微哂:“我是盡力了,正是因爲我知道我盡力了,我才更不知道還能幹點什麼。”
宋良太能體會這種感覺了,他們科有個疼痛病房,專門收治那些癌症晚期的患者,每次看着他們痛苦的樣子,他都會陷入自我懷疑中,也會覺得自己特別無能。
宋良嘆氣:“人都有那麼一天,或早或晚,你要是輕輕鬆鬆就把人給救了,那不是跟老天爺對着幹嗎?”
秦錚看向宋良:“不能跟老天爺對着幹,那你說,這十年究竟有什麼不一樣了?”
宋良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了。
他最怕秦錚提十年前,十年前的秦錚是什麼樣他可還記得,絕對不是現在這個雖然有點冷,但有理想有抱負,還能對人彬彬有禮的秦醫生。
十年前的他,陰鬱、暴躁、頹廢,一言不合就能和人動手,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起初他覺得這人就是被家裏慣壞了,一次偶然的機會才瞭解到事情背後的真相。
他們一個共同認識的朋友說,秦錚以前性格也算不上多好,但也不至於這麼“另類”,只因爲發生了一件事,那事成了那個18歲少年心上的一個結。
後來,宋良看着秦錚漸漸從那個泥沼中爬出來,開始專注學業,也變得合羣了,除了花邊新聞多了點,沒有人再說他不好。
宋良一度以爲,當年的事在他那裏已經過去了,直到這一刻。他忽然就理解了他——因爲謝一菲的緣故,虞潔對秦錚的意義變得非比尋常,所以虞潔的離開相當於揭開了秦錚那道陳年的傷疤。
宋良又是心疼兄弟,又是恨鐵不成鋼:“你這問題我都懶得回答你!十年了,你說有哪不一樣了?!十年前我還是個處男,十年後都有姑娘給我買馬應龍讓我抹抹眼角上的褶子了!十年啊,什麼都在變,各行各業哪個不是日新月異的?就說乳腺癌的治療方面,無論是治療手段和療效上,都有很多顯着的進步,但你非要說這些都沒改變她們早早離開的命運,那我真的無話可說了,因爲這不是你我的問題,這是醫學的困境!是公衆期望和現實的差距!有人被治癒,也有人離開,過去多少年是這樣,未來的多少年也會是這樣!我們的前人都經歷過這個過程,雖然有人放棄了,但還有人在堅守!”
宋良激動地吼完,忽然發現面前人靠在沙發上,一手搭在眼睛上,一點反應也沒有。
他試探地伸手推了推,秦錚這才抬起手淡淡瞥他一眼,那迷迷濛濛的樣子,一看就是剛纔睡着了。
“艹!”宋良來氣了,難得剛纔情緒那麼飽滿,白醞釀了!
“行了行了,別喝了,回家回家!”
宋良剛站起身,忽然注意到他們卡座外立着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