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乘月終於想起要去書院讀書,背上了自己的小書囊驕傲地出發。
循環鍛鍊了身體,也許她應當鍛造一下靈魂。
與一羣年輕人一起坐在堂下,一起奮筆疾書,一起仰頭認真聽着夫子教誨時,她有一種融入了他們的錯覺,彷彿孤單世間不必她自己一人獨行。
沈乘月文章做得普普通通,但至少不再惦記着謀反了,她讀了其他學子的文章,認真聽了夫子的分析講解,倒也獲益良多,她想學習的不只是其他人的遣詞造句,也是他們的思路,他們看待事物、看待問題的方式。
自從意識到世界不是圍着自己轉的以後,她活得漸漸沒那麼傲慢了,也願意去看見,去學習其他人的長處。
她和同齡人聊天,漸漸不再說起自己喜歡什麼首飾、自己買了什麼漂亮裙子,也不再說自己身上發生了多麼奇妙的事,她開始學着聆聽其他人的喜怒哀樂。
有時候她會爲其他人的憂愁認真思考,想出解決問題的辦法;有時候她會安慰她們,事情總會過去;有時候聽到年輕人爲感情煩惱,她會忍不住會心一笑。
有時候她會覺得,循環也未嘗是一件壞事。如果沒有陷入循環,她大概也會度過與過往相似的五六十年,買裙子、聊首飾、旅行、飲宴、看話本,對着蕭遇或是將來她喜歡上的其他男子暗送秋波,然後在白髮蒼蒼時回憶起自己的一生,快快樂樂
地結束這順風順水的一輩子。
那樣當然也沒什麼不好。
只是她沒機會救人,沒機會從宣德樓上一躍而下駕飛鳥越過半個京城,不會對着齊發而來的萬箭坦然張開手臂。
當然也不會摔斷一條腿,不會受了重傷苟延殘喘,不會被追得爬牆鑽狗洞………………
是循環,讓她體驗了其他的人生可能。好的可能,壞的可能,都是人生一部分。
沈乘月一邊感慨,一邊放下鍋鏟,招呼捧着飯盆安靜等飯的衆學子:“熟了,可以喫了。”
大家歡呼一聲,將她團團圍住。
書院自帶飯堂,裏面飯菜味道比較樸實,不知是大廚手藝有限,還是書院刻意想熬學生筋骨、餓衆人體膚,以備某一天降大任。
沈乘月想試着用心度過每一天,就不願把飯菜湊合過去,何況她每天行程太多,喫不飽很難繼續爲非作歹。乾脆借了廚房,給自己做了簡單的羊肉湯,一女子聞到香味,厚着臉皮湊過來,問她能否加一份肉進去,她回頭一看,認出這姑娘課
上給自己分享過小點心,便爽快地點頭應了,隨後大家紛紛表示自己也想要,並聲明願意付錢。
於是沈乘月向鍋裏加料,肉多了加水,水多了加肉,最後味道居然還不錯。
“謀生的手段又多了一樣。”她想。
用過午膳,還有半個時辰休憩時間,平日有的學子會小憩片刻,有的會抓緊一切時間讀書,但今日乘月在飯堂裏振臂一呼,問大家想不想去後邊的山坡上滑草,於是大家都跟去了。
在爲人處世上,沈乘月和沈瑕完全不同,沈瑕想要討人喜歡的時候,人們一定會很喜歡她。
而沈乘月,人們未必會喜歡她,卻會不自覺地被她身上的生命力感染,跟着她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後山山坡很高,卻不算陡峭,草兒生得茂密,沈乘月一打眼,就決定它適合野餐、滑草,以及躺下來曬太陽。
大家從書堂裏搬來桌椅,把桌子倒扣在山坡最高處,桌板貼着草地,不怕死的沈乘月先站出來給大家做了個示範,她坐在桌鬥上,握着桌子腿,駕駛着它向山坡下俯衝而去。
她對着陽光灑下來的方向俯衝,大家在她身後爲她歡呼。
沈乘月耳邊有鳥兒的鳴叫,鼻尖嗅着青草的芳香,山坡上野花不多,只少數幾簇點綴在綠草叢中,每經過一簇,便是一次小小的驚喜。
待她安穩停下,大家也紛紛坐進桌子裏,三三兩兩一組,從山坡上疾速滑下,叫着笑着,帶着飛翔一般的感覺,把聲音與汗水一同揮灑在山坡上空。
有同窗跑過來,幫乘月把桌子一道重新搬上山坡,她再度從草坡上滑下,滑到坡底,回頭看着坡上其他大呼小叫的同窗,覺得他們彷彿一個個正衝鋒的戰士,正覺得好笑,身子忽然被一道陰影籠罩。她轉了轉腦袋,逆着光艱難認出了眼前
人:“夫子......”
向來嚴苛的夫子卻並未指責他們,搖了搖頭,笑着走開了。
見夫子沒罵人,大家更是放開了開始撒歡,把滑草玩出了各種花樣,有人握了一捧花瓣,滑下來的途中任意揮灑,模仿天女散花;有人在沿途樹了些簡陋的靶子,比誰滑下來的途中一路射中的更多,爲防傷人,用的箭都是鈍頭,上面塗了墨
汁,誰能在靶子上印下墨痕,就算射中。
大家覺得有趣,紛紛積極參與其中,君子六藝乃禮、樂、射、御、書、數,書院按規定設有射箭課,只是除了幾個真心喜歡的學子,大部分人平日不大重視,只專心做文章。此時比拼起來,卻興致勃勃,不亦樂乎。不過在飛速移動中射靶,可
遠比平常練習時難度大得多,莫說正中靶心,只要不脫靶,便能迎來一陣歡呼與掌聲。
待輪到沈乘月,一旁男同窗見她實在不像能拉動弓的模樣,好心提醒:“小心傷到自己。”
沈乘月驕傲地一仰下巴:“你且瞧好吧。”
桌板飛速滑下,她閉目,靜心,算好距離,射速,“唰唰唰”三箭連發,先後射中三隻靶子,在靶心處留下墨點。
圍觀人羣裏響起一片吸氣聲。
沈乘月一得意,便開始炫技,背身射,閉目射,對着天空射擊讓箭墜落在靶子上,對着周圍山壁射出箭矢讓其彈跳一下撞上靶子..……………
其間失手玩脫了兩次,不過絕大部分都中了,一羣同窗喊得嗓子都要啞了,待她停下後,連忙圍了上來。
“沈姑娘可是平日喜歡狩獵,才練出的箭術?”
“沒有,我從來沒射過動物,我只射過人,他們跑得可快了......”
人羣哈哈大笑起來:“沈姑娘真會說笑!”
得意洋洋的沈乘月反應過來,也跟着乾笑了幾聲:“是啊是啊,都是說笑,誰沒事射人呢?”
她拔得了頭籌,獲得了待會兒可以坐在桌子上由其他人擡回學堂的獎勵。
她覺得自己幾乎要喜歡上書院生活了,盤算着等循環結束也要來此讀書進學。
“快上課了,”有人提醒,“再滑最後一趟,就回去吧。”
“好。”
衆人回到山坡上,隨着沈乘月一聲令下,同時乘着桌子衝鋒。歡聲笑語中,有幾人站起身來,展開雙臂迎着風,沈乘月連忙提醒:“危險,快坐下!”
她話音未落,正有一張桌子未能維持平衡,翻轉過去,上面的人跌落下來,順着山坡一路滾了下去。
那跌下來的女子痛得狠,一時不能動彈,眼見要被滑下來的其他人撞到,沈乘月和身邊另一張桌子方向上正對着她,這般滑下去怕不是要從她身上壓過去,讓人傷上加傷。
沈乘月急中生智,探出下半身,用力踹了隔壁桌子一腳,兩方同時借力,分道滑開,恰從女子一頭一腳處滑過。
衆人聲淚俱下地問那摔倒的姑娘:“你還好嗎?傷得重嗎?”
沈乘月蹲在姑娘身邊,把大家的表情盡收眼底,頓時驚訝不已:“你人緣真不錯啊,大家看起來都痛不欲生的。”
“不是我人緣不錯,”女子卻很有自知之明,“大家悲痛欲絕,是因爲我是山長的女兒。”
“哦......”沈乘月恍然大悟,感情大家是怕捱罵,怕被書院除名。
女子顧全大局道:“不然咱們別叫大夫,我忍一忍,說不定腿就自己好了呢?”
“從你大腿和小腿的彎折角度來看,”沈乘月不忍地搖了搖頭,“自愈的可能不大。”
衆年輕人身上尚存幾分人性的餘溫,並沒有認同女子的提議,紛紛跑去叫人。
沈乘月很講義氣,拍着胸脯道:“放心,待會兒責任我來背!”
一旁的同窗想謙讓一下,轉念一想:“那可能確實得你來背。”
聽說山長之女受傷,衆夫子、學院等人都匆匆趕到,學院一邊指揮人把受傷的女子抬走,一邊怒視衆人:“誰提議要來滑草的?誰帶頭的?!”
沈乘月顫顫巍巍地舉起了手。
大家紛紛爲她求情。
掌院心如鐵石。
“至少讓大家把我擡出門吧,我剛剛正大光明贏來的獎勵。”
學院不爲所動。
片刻後,沈乘月站在山門外的階梯上,回首望了一眼書院匾額。
不錯,她安慰自己,這一次至少堅持過了午時。
三天兩頭地被除名,她早晚有習慣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