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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錯小說 -> 歷史小說 -> 故人來

22、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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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不渝盯着她,咫尺間,眼極亮。燭火在身後的燈盞裏跳躍,嗶啵有聲,像是乾柴烈火裏爆裂。

辛湄的心也滾熱起來,彷彿置身那堆火裏。叫他親,是挑釁的話,想逗弄他,刺激他,這廂看他要動真格,多少又有些怯了。便要撤開,手被他更用力地一拽,辛湄人往下栽,倒在羅漢牀上,嘴脣被他覆住。

他高大的身軀壓下來,像昔日,壓她在初春的窗臺,深秋的廊下......辛湄另一隻手按住他肩膀,抵開一些空間,胸脯起伏, 艱難喘氣。

右手被他抓着按在牀頭,壓平手掌,十指相扣......辛湄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撞在他胸膛上。

吻畢,他用鼻尖在她臉頰輕蹭一下,是以前慣有的小動作。辛湄深深呼吸,脣瓣殘留細密的酥麻,眼波氤氳,倒映他動情後的模樣。

“跟誰?”他執着地問。

“聖上來了。”辛湄聲音微顫,嫵媚又可憐,“他硬要留在我府上用晚膳,我只能作陪,你派人送來的信,我是送走他後才收到的。我沒有要放你鴿子,也沒有要存心晾着你。”

謝不渝眼底微暗,不像是氣消,也不像是生氣。他坐起來,整理衣襟,沒說一句話。辛湄心裏一下沒底,拿不準他的脾氣,捱過來,下巴踏在他肩膀上。

“六郎?”

“他常去你那兒?"

“沒有。”辛湄分辨他神情,想起上次他來府上逛遊,她說他是世上唯一一個能在她那兒閒庭信步的男人??這人心眼一向小,這會兒聽說辛桓去她那兒,不會以爲她先前撒謊騙他吧?

“他很少來,來也只是在前院小聚一下。今日來,也不是爲我,倒像是爲你呢。”

“爲我?”謝不渝挑眉。

“是啊。”辛湄點頭,“他今日在全恭那兒聽說了一則關於你的奇聞,甚是驚奇,特意來找我問一問。”

謝不渝不傻,一聽便猜出那“奇聞”是指何事,不怒反笑。辛湄反倒不憷,知曉前頭那一茬算已揭過,眼下要撫慰的乃是他被外人非議後受傷的自尊心,柔聲道:“對不起呀,叫你出了。"

那天被孔屏等人撞破,辛湄恨不能挖個地洞往裏鑽,萬幸謝不渝反應得快,及時擋住她的臉,沒叫衛尉少卿、武庫設令看清她是誰,僅憑藉當日的穿着誤以爲她是府上小廝。後來,她匆忙從後門溜走,趕回公主府,滿心惶然,尷尬、羞臊、擔

憂交織在一塊,半宿難眠。次日一醒來,沒等找他詢問,便聽說了他私底下“寵幸”小廝的快訊,沒幾天,此事又迅速發酵成一大樁京師奇聞,那瘋傳的架勢,簡直叫人心驚魄動。

“對不起就完了?”謝不渝仍然臭着臉,一看就是沒被哄到心坎上。

“沒完。”辛湄會意,很快接茬,“過幾日端午,太後要在昆明池設宴,那兒的落日極美,我正打算請六郎前往一觀,以表歉意呢。

“哦,借花獻佛?”

“那個地方很隱祕,一般人不知道,你要是介意,改天請你去也行呀。”辛湄儘量配合他。

謝不渝不置可否,轉眼打量屋舍。辛湄跟着環視了一圈,道:“喜歡這間房嗎?”

“尚可。”

“那以後我們都約在這裏相見吧。”

謝不渝微怔,旋即猜出她的心思,臉色陡然冷下來。辛湄看見了,心底忐忑,抱着他的手臂解釋:“他一心要收找皇權,又是忌憚你,又是提防我,這個時候,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我們在一起的。”

她三番幾次來招惹他,說着要重新來一次,但每次都鑽隙逾牆,偷偷摸摸,明顯是不想叫旁人窺破他們的關係。他早已猜到幾分,所以今日才以馮元徵的名義送信,一則算是遷就她,二則也算是試探。誰知這一試,便試出了他最不想面對的結

果。

“英王一生戍守西州,忠心耿耿,絕無反心。我區區一方守將,手底下的兵馬再強悍,也一樣要奉命唯謹,依令行事。何足爲懼?”他避開關於彼此名分的話題,僅替英王及自己表明立場,看似在回駁辛桓忌憚他這一觀點,實則是在跟她拉開距

離。

辛湄聽出來了,心裏咯噔一下,不想看見彼此好不容易修復好的關係又一次破裂,誠懇道:“新君繼位,手頭無權,多疑是常事。我以前與梁文欽纏鬥,也並非全是爲爭權奪利,實是他容不下我,一心要置於死地。如今他倒臺,朝中無人再敢

跟我作對,我便也不必再苦心經營,往後大可放手,安心做一個衣食無憂的長公主。待聖上坐穩江山,大權在握,自然也不會介意你我在一起了。”

謝不渝低頭,藏住眼底情緒,良久道:“你爲何要扶他上位?”

辛湄略微一怔,不知他爲何突然問起此事,轉念想起過往的血腥,苦笑:“因爲在父皇所有的兒子裏,只有他會善待我。”

那年先太子謀反,先帝勃然大怒,殃及謝家在內的諸多門第。辛湄因爲曾與謝不渝有染,很快被視爲逆黨餘孽之一,不止是被告發先太子的岐王視爲眼中釘,更爲後宮衆多皇子、公主排擠。

那時候,辛桓是唯一一個會在她遭受非難時站出來的人??他乃先帝幼子,小辛湄一歲,彼時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個頭瘦弱,臉蛋上稚氣未脫,平日也不少被岐王、瑞王那幫人打壓,卻願意爲她仗義執言,開罪手足。

這份情誼,辛湄記了很久。

謝不渝不再說什麼,起身走向屏風外。辛湄跟出來,外面燈火明暖,筵席卻僅剩冷炙,她喚來夥計更換新鮮的菜餚,想到他爲等她一直沒用晚膳,必然是餓的,主動爲他佈菜。

謝不渝也不客氣,她夾來什麼,他便喫什麼,用完膳食,又喝了她倒來的酒。飯飽酒足後,辛湄端詳他臉色,道:“不生氣了吧?”

“沒生氣啊。”謝不渝臉色如常,莫名看她一眼,彷彿很困惑。

辛湄疑信參半,道:“那......我們以後就先這樣,好嗎?”

謝不渝沉默少頃,無所謂道:“隨你。”

辛湄當然聽得出來這裏面依舊有脾氣??不滿、委屈、憤懣。他起先就表過態,不願意做她的姘頭,是她死不甘心,臭不要臉,變着花樣硬纏上來,迫使他不得不低頭就範。

可是,又能有什麼別的辦法呢?辛桓一再強調過,她不能與謝不渝複合,在這個節骨眼上公開他們的關係,無異於自討苦喫。

屋外闃然無人,打更聲從夜色深處傳來,辛湄盯着黑壓壓的窗牖,感慨:“宵禁了。”

“你回吧,五更後我再走。”謝不渝道。

大夏宵禁規定二更至五更期間禁止出行,違者受笞刑二十下。謝不渝要想走,自然得等到五更,但辛湄貴爲長公主,所行無忌,沒有金吾衛敢以“犯禁”的罪名把她的車駕攔下來。

“今日他纔在我那兒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眼下正是扳倒梁文欽的關鍵時候,我可不能被旁人抓住把柄。”

辛湄搬出辛桓,話裏的意思很明顯,是打算跟他待在這裏過夜了。謝不渝的反應卻很淡,道:“你我深夜同宿一舍,傳出去不也是把柄嗎?”

辛湄莫名悲傷,又不想叫彼此陷在這樣的情緒裏,擠出笑容:“不會啊,這裏是我的地盤,沒人敢說三道四。”

謝不渝看她一眼。

“爭權奪利,最是耗費錢財,這家酒樓是我名下的產業之一。當年父皇下令整頓坊市,永樂街垮了不少商鋪,你以前最愛的那一家酒樓沒撐下去,我怕你回來以後喫不到以前愛喫的菜餚,便把那家的廚子請來,開了這一家新店。”

這話不假,故人來是辛湄三年前着人開的酒樓,那時她明面上是蕭家婦,背地裏已是頗有資產的商賈,賺來的錢財主要用於爲辛桓籌謀大業,助他殺上皇位的那支鎮南軍就是她親手養出來的。

謝不渝眼神微震,看回筵席上的菜餚,蟹釀橙、蜜煎櫻桃、酥黃......樣樣皆是他以前偏愛的特色菜。

“還是以前的味道嗎?”

“是。”

謝不渝說出這一聲“是”,鬱積在胸口的濁氣忽也漏了出來。他心裏的確存有芥蒂,這次回來,原本是不想再與她有任何瓜葛的,重逢後,她幾次三番來求複合,他以爲他會無動於衷,但其實心軟得很早,卯着一股倔勁,不過是想叫她珍惜一

回。

他很愛她,很容易被她取悅,也很容易被她傷害。有些痛,這輩子沒辦法經受第二次,如果能重來,他希望是相守白頭。

可是,現實偏生如此諷刺,別說“相守”,就連見面也要偷偷摸摸。五年前,他們尚且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五年後,卻要鑽穴逾牆,暗度陳倉......這樣的落差,他需要時間來消化。

“還喝嗎?”辛湄看他走神,拿不準是在想什麼,提起酒壺,打斷他的思緒。

謝不渝按着她的手放下酒壺,聲音略顯疲憊:“安置吧。”

辛湄心頭微跳,喚來果兒,很快有夥計送來湯水,準備洗浴要用的一切器具。

辛湄不由有些後悔,早知道今夜會跟他過夜,她來前就該仔細拾掇一番??焚些香膏,又或者換件衣裳?她記得他以前很喜歡從後背深嗅她肩頸處的香氣,解她兜肚時,喜歡先在上面刺繡的花樣上盤桓………………

那年在大雨滂沱的別院廂房裏,他們第一次偷嚐禁果,場面自是混亂又尷尬。再後來,他慢慢熟能生巧,才與她領會到話本裏諸多關於“巫山雲雨”、“倒鳳顛鸞”的樂趣。他不是荒唐的人,世家教養出來的嫡子,當然矜貴磊落,唯獨在牀/第一

改人樣,次次猛似禽獸一般。

辛湄被他弄疼過,爲此還鬧了脾氣,他那時候有些慌,十九歲的臉上散佈着未褪的情/欲與羞愧,貼着她耳朵道歉,說下次一定很溫柔地來。

可惜,他們沒能等到下一次……………

辛湄沐浴完,懷揣着滿心動盪的遐思走出屏風,卻見謝不渝仍舊坐在席間,燈火映照在他的玄袍上,銀線繡成的飛鷹張牙舞爪,折射出寒芒。

他手裏拿着酒杯,先前說什麼“安置”,等她一走,他又開始飲酒,衣冠齊整,神情冷峻,全無要休息的跡象。

夜風從窗牖外吹進來,辛湄身心跟着一冷:“六郎?”

“我不困,你先睡。”謝不渝拿起酒壺,接着往杯裏倒酒。

辛湄喉頭一梗,何嘗聽不出來這是一種婉拒,她在爲今夜的共處緊張,暗懷期盼,他卻早已拿定分開的主意。

諸多情緒齊湧而來,辛湄一聲沒吭,走回羅漢牀,徑自躺下,半張臉藏在羅念裏,眼淚猛地從鼻樑滾落下來,沒入嘴角。

好澀呀。

她抿抿嘴,翻了個身,看見謝不渝映在屏風上的影子,一陣氣悶,騰地往回翻。

謝不渝聽見她輾轉反側的聲音,手指壓緊在酒杯上,剋制許久,到底坐不下去,起身走進來。

“不是不困,進來做什麼?”辛湄聽見他的腳步聲,背對着他甕聲道。

謝不渝在羅漢牀外側躺下,二話不說她入懷,無奈道:“能睡了嗎?"

辛湄一愣,眼眶旋即發熱,被他從後抱在懷裏,周身皆是熟悉的溫度與氣息,她倔道:“誰要你來抱了?”

“你沒要,是我想抱。”

辛湄眼圈更熱,那點羞憤、不快被他輕而易舉哄走,旮旯裏殘留一點不甘心:“只是想抱?”

“對。”

辛湄的自尊心又一次受挫,狐疑道:“你在西州是不是有別的女人?”

“沒有。”

“有過?”

“沒有。

辛湄張口結舌,心下更費解,倘若真是做了五年的“和尚”,今夜與她共處,怎麼能無動於衷?換做五年前,他都不知道化作一頭餓狼啃她幾次了。

“我不信。”

“愛信不信。”

謝不渝也不慣着她,閉眼睡了。

辛湄忽地產生一個念頭??難道他是在介意她嫁給蕭雁心過?

他說他這些年來沒有過旁的女人,那在他的生命裏,唯一留下痕跡的女人就只是她。但她不一樣,她嫁進蕭家,做過兩年的蕭家婦,在世人眼裏,她已然算不得“貞潔”的女人。

難道是因爲她沒有對他從一而終,他今夜纔不願意碰她的嗎?

辛湄嘴脣一動,想告訴他她與蕭雁心並沒有夫妻之實,可是話到嘴邊又被堵住??莫非她與蕭雁心真正做過夫妻,便不再值得他傾心相待?

不,沒有這樣的道理。

倘若他愛的只是一具沒有被其他男人擁有過的身體,大可不必與她複合。她對他的虧欠有很多,但絕對不會是所謂名節,就算她有過嫁人的經歷,也並不低他一頭。

思緒紛飛間,身後傳來勻長的呼吸聲,謝不渝似乎睡着了。辛湄按下與他談話的心思,不久後,也慢慢進入夢鄉。

次日,天色剛明,孔屏正在前院操練,忽聽得外面敲門聲響,以爲是夜不歸宿的謝不渝,趕緊前去開門。

打開一看,卻見外面那人錦衣玉帶,劍眉秀目,眉間深掖着一抹憂愁,臉上有汗,顯然是匆匆趕來。

“夏校尉?”孔屏意外。

“六郎呢?”夏桐跨進府裏,看得出孔屏是在晨練,可是院裏並無謝不渝的身影,難不成仍在熟睡?他心下陡然不安,嚴肅道:“快叫他來,我有話要問他!”

孔屏微微一笑:“夏校尉有所不知,二哥近日身兼重任,分身乏術,實非我等閒人能夠瞧見的。”

夏桐聽得莫名:“他在朝中又無實務,有什麼重要兼?今日可是休。難不成他不在府上?"

孔屏“哈哈”兩聲,笑聲乾巴巴的,藏有怨氣。夏桐後背猛地滲出冷汗,思及外面那些流言蜚語,越發站立不住。

孔屏看他可憐,請他去前廳裏小坐,兩人各自發呆,等到日上三竿,外面總算來一抹熟悉人影。

“六郎!”

夏桐猛地站起來,目光在謝不渝身上打轉??他冠發齊楚,眉目冷峻,身着一件繡着銀色飛鷹圖紋的玄色戎服,腰束鸞帶,腳踏蟒靴,走起路來英氣逼人。

孔屏一眼認出那是他昨日走時穿的衣服,心裏又“哈哈”兩聲,撇開眼。

“六郎,你從哪兒來的?”

夏桐活像個久盼兒歸的老母親,滿眼擔憂與期盼。謝不渝已從門房那裏聽說他來訪,走上前入座,反問他:“要跟你彙報?"

夏桐氣得一噎:“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在說你什麼?!"

謝不渝當然知道,也早算到他會來,畢竟是摯友,他總得給個交代,便解釋:“看錯了。”

“看錯了?”夏桐怔忪,見他沒否認親人一事,只是說衛尉少卿、武庫設那兩人看錯,趕緊追問,“那你親的人是誰?”

謝不渝不語。

夏桐看向孔屏。

孔屏端起一盞茶:“反正不是我。”

“......”夏桐深吸一口氣,“那他親的人,究竟是男人還是女人?”

孔屏看向謝不渝,被後者用眼神威脅,不敢講,默默喝茶。

“謝不渝!”夏桐心焦如焚,看着像是要發脾氣了。

“這是什麼茶?”謝不渝呷了口茶,皺眉問孔屏。

“龍井。”

“夏校尉登門拜訪,怎麼能用這樣的粗茶怠慢?府上不是有御賜的廬山雲霧,那是夏校尉慣來愛喝的,還不叫人來?”謝不渝生氣道。

孔屏暗暗咬牙,賠着笑臉喚來小廝更替茶盞,一番忙活後,夏桐頭上的火氣奄奄一息,憤懣不平地坐回原位。

“那日衛尉少卿、武庫設來府上做客,碰巧小廝來我跟前奉茶摔倒,我找了一把,被他二人看錯,誤以爲我們有私情。如此荒謬的事,你竟也信?”

謝不渝正兒八經解釋了,這樣長的一段話,算是彼此重逢以來的頭一遭。夏桐五味雜陳,道:“這些年你一直跟英王待在一起,回來以後,又那麼抗拒成婚,我一聽那些傳聞,自然以爲......”

“夏校尉這是說的什麼話?”這次不等謝不渝反駁,孔屏先坐不住了,“跟王爺待在一起就如何?要私底下跟小廝糾纏?要養孌童、好男風?那我們十萬朔風軍不全是些斷袖分桃之徒了?”

“孔校尉,我不是這個意思。英王一生戍守西州,既不成親也不繁衍子嗣,在朝中自然受些非議......”

“不成親就要受非議,你們欺人太甚吧!”

"TE......"

謝不渝端來一盞茶,由着他倆吵。

端午這日,太後在昆明設宴款待羣臣,不過前往赴宴的除朝官以外,還有各大世家中的後輩。

端午賽龍舟,這是大夏曆來的傳統。每年這個時候,皇家會承辦一場盛況空前的龍舟賽,各大世家派出代表隊伍爭奪魁首,以慶佳節。

謝不渝原本是不打算去的,但想着那天辛湄的話,到底出了門。

夏桐一早便來府外等候,跟他與孔屏一塊打馬往城門走,看他穿着耀眼,但興致像是不高,猜出緣由,道:“今年的龍舟賽跟往年不一樣,聖上初登大寶,想藉着這次佳節叫百官熱鬧一下,所以參賽的不是世家,而是朝中各個衙署。三省、十六

衛、九寺五監各派六支隊伍,統共十八支代表隊,分兩輪賽事,爭奪魁首。據說前三甲不止有御賜的厚禮,還能進官職、加俸祿呢!”

謝不渝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孔屏並不清楚以前的龍舟賽是怎樣安排的,聽得這話,打趣道:“那夏校尉今日豈不是要大展身手了?”

夏桐笑道:“我不去。”

“爲何?”

“孔兄有所不知,今日這端午宴會上有不少高門貴女,賽龍舟時,貴女們都在樓上觀看。我都是當爹的人了,湊熱鬧做什麼?萬一被哪個貴女看上,芸娘要不高興的。”

孔屏一愣,心想好大的臉,反覆看他兩眼,卻見這人的確生得人模人樣,出身又是京師世家,是有幾分張狂的資本。再一看謝不渝,英眉星目,俊若天人,無論是長相、氣度,還是家世、能力,都不知能甩夏桐幾條街。像夏桐這樣的人都擔心

被貴女看上,那以前的謝不渝參加龍舟賽時,該有多麼風光?

這麼一想,便有心多問幾句,卻見夏桐一個勁使來眼色,孔屏猛然頓悟??既然以前的龍舟賽乃是各大世家奪魁,那對謝不渝來說,這裏面一定有許多關於整個家族的回憶。如今謝家滿門覆滅,僅剩他一個遺孤,提起往事,豈不是往他心口扎

刀?

怪不得夏桐要特意提一下今年的龍舟賽與以往不同,不然到了昆明池後,他看見各大世家齊齊整整,爭先爲家族爭光,心裏該有多傷心難過?

孔屏黯然收回目光,打馬往城外走,心想這狗皇帝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了。

夏天的蟬伏在花叢裏放聲大噪,遠處依稀有龍舟競發的歡呼聲傳來,侍女爲太後打扇送風,微笑道:“太後,第一輪龍舟賽已經開始了,監門衛跟兵部的較量,聽說怪熱鬧的,當真不過去看一眼嗎?”

“一幫老男人,有什麼看頭。”太後斜倚在方榻上,神情懨懨。以前的端午賽龍舟多熱鬧,各大世家選出最優秀的後輩來參賽,一個個俊眉亮眼,朝氣蓬勃,誰輸誰贏都看頭。哪像今年這次,各衙署湊出來的全是一幫大腹便便的官員,多看一眼

都要折壽。

侍女們對視一眼,噤聲不語,另有一位於朱曳紫、略施脂粉的貴婦陪侍在旁邊,剝着荔枝道:“還不都是長公主鬧的,說什麼爲了聖上籠絡百官的心,硬要把世家的龍舟賽變成百官的龍舟賽。那些個做官的一天到晚坐在衙署裏,心寬體胖的,能

有幾分力氣?如今是想賽的賽不了,不想賽的硬被趕鴨子上架,外頭說是熱鬧,實則都是做樣子給聖上,長公主看的罷了。'

太後聽她提起辛湄,更感鬱悶,半天憋出一句:“她也來了吧?”

侍女道:“回太後,今兒一早長公主便過來了,此刻正在入雲樓上觀賽呢。”

太後皺眉。

貴婦覷她一眼,虔誠地捧着剝好的荔枝送過去:“無利不起早。聽說拿下前三甲的隊伍非但有厚賞,還能加官進爵呢。唉,如今梁相倒臺,朝中本就是她一手遮天,再要是叫她那些人加個官,嘖嘖......”

太後眉間陰翳更深,瞅着那顆水靈靈的荔枝,難以下嚥:“她的人都有哪些?”

“戶部、兵部都有她的人手,工部也一樣。前陣子不是盛傳她看上了探花郎?那人如今就被她安排在工部任職,要是今日賽龍舟奪了魁,往後指不定要升成多大的官呢!”

“傳本宮懿旨,凡是能勝她那些人者,另有重賞!”太後憤懣道。

巳時二刻,入雲樓。

日照熒熒,欄杆前擠滿觀賽的人影,辛湄坐在頂樓,隔着屏風聽見有人在議論賽事,起初沒當回事,後來聽得“押注”、“必勝一籌”、“太後看好”等詞,心思微動,叫果兒去看一眼。

“回殿下,稍後要角逐的共有六支隊伍,分別是吏部、工部、大理寺、太僕寺、國子監、千牛衛。聽說太後下了口諭,凡是能勝工部者,必有重賞。大夥一聽,便都興致勃勃,爭相押注,想賭一賭最後花落誰家呢。”

辛湄蛾眉一挑,不用想也知道是太後在挑事。區區一個龍舟賽,犯得着撕開臉皮來折騰?再說,這才進行到第幾輪?決賽都沒進呢,就想着花重金收買人心,也不怕最後血本無歸。

“工部都有哪些人蔘賽?”辛湄關心道。

果兒翻開記錄有賽程及參賽名單的名冊,如實彙報。辛湄微微顰眉:“那人沒去?”

果兒知道這問的是江落梅,再三確認後,道:“沒有。”

“呵。”辛湄忍不住嗤一聲,“這人究竟有沒有在盡心工作。”

果兒沒敢吱聲。江落梅進工部算是走的後門,按理說,像龍舟賽這樣的活動,他這新人是指定要上的,可是參賽名冊上並無他的名字。

“殿下,外面都在起鬨,說五隊圍剿一隊,工部必輸無疑。咱們要不要也押一注,給徐大人他們漲漲士氣?”戚吟風提議。明眼人都知道工部背後是辛湄,太後發這口諭,顯然是不想叫辛湄稱心。

“不必,贏不贏有什麼要緊。”

辛湄無所謂,反正她提議改龍舟賽也不是像外人揣測的那樣爲謀取私利,只是不想叫謝不渝在今天觸景傷情。

閣樓裏人聲嘈雜,忽地傳來一句:“謝大將軍,您也來押一個吧!”辛湄一個激靈,循聲看去。

謝不渝、孔屏、夏桐一行走上樓來,沒等往欄杆前走,便被同僚攔下,嚷着也要他們押一注。

“押什麼?”孔屏人生地不熟,看什麼都新奇。

“押這一輪龍舟賽的魁首呀!太後有旨,甭管是哪一支隊伍,只要是能勝過工部的皆有重賞!這一輪比賽必然競爭激烈,甚有看頭!”

孔屏聽得一怔,賽場外賭輸贏他懂,可是太後特意下旨,重賞能勝過工部的隊伍算是什麼意思?

沒等參悟,那人湊近些道:“想必你們也不想看見工部奪魁吧?”

孔屏訝異,一句“爲何”便要脫口而出,夏桐趕緊咳嗽一聲,打岔道:“行了,我們就來看個熱鬧,誰輸誰贏都一樣。”

“別呀,玉徽。”那人喚了聲夏桐的表字,看來是私下與其相熟的世家公子,他勾着夏桐肩膀,眼睛卻是巴巴地看着旁邊的謝不渝,“謝六郎這次回來,總也不跟我們聚聚,今日難得在一塊,這般打發我們,對不住昔日交情吧?"

“就是,六郎,往些年龍舟賽,你總在賽場上贏我們,這次在賽場外,你我都是看官了,論眼光,你可未必還能贏!”

衆人起鬨,許是激將法起了作用,謝不渝看過來,眼神略微鬆動。那人趕緊湊上來,右手託着個紅綢布漆盤,裏頭是衆人放的籌碼,金玉珠寶,琳琅滿目。

謝不渝淡淡掃一眼,摘掉扳指扔進去。衆人異口同聲:“押哪一隊?”

“工部。”

衆人震驚,差點以爲聽錯。

“你這是作甚?”夏桐低語,滿眼詫異,那反應與得知他私下跟小廝擁吻相差無二。

謝不渝眉目不動,扔完扳指便走,及至屏風後,才見欄杆前坐着一位珠圍翠繞、奴僕簇擁的貴人,不是辛湄是誰?

孔屏、夏桐看見她,自是一震,拔腿便想走,轉頭時卻發現各處都已滿座,唯一的空位就在辛湄旁邊。

看來是衆人都怵她,不想跟她沾邊?

孔屏、夏桐兩人深感倒黴,都預備放棄觀看比賽了,卻見謝不渝並不矯情,大方地入座。

後方很快傳來些許議論聲,不用聽也知道議論的是謝不渝、辛湄兩人。聚在這兒的多半都是永安世家子弟,誰不知道他倆以前的那點事?謝不渝一來就押工部贏,這會兒又入座辛湄身旁,自然引人猜測。

孔屏、夏桐兩人硬着頭皮坐下,後者特意擋在謝不渝、辛湄中間,以免外人傳開閒話,甫一坐定,便聽見身旁的女人悠悠開口:“謝將軍好眼光啊。”

那聲音軟酥酥的,像沒長骨頭的乳鴿,撲騰着翅膀從他眼皮前飛過去??“徐大人他們被我連累,至今無一人看好,想不到謝將軍竟然願意爲他們一擲千金,就不怕看走了眼,輸掉臉面?"

夏桐眉峯一蹙,撇頭看謝不渝,卻見他眉梢都沒動一下,淡淡然道:“原來是長公主麾下的人馬,那就勞煩你叫他們仔細些,別令我丟臉。”

夏桐心想合着你這會兒才知道工部是誰的人?又朝辛湄看,見她牽一牽脣,似笑非笑:“可你的臉面,跟我有什麼關係?”

這話便很明顯是在嗆人了,夏桐臉色微沉,暗想辛湄不識好歹,左耳又聽得謝不渝道:“那長公主倒是賜教一下,如今我這臉面跟誰有關呢?”

他語氣依舊是慢悠悠、冷淡淡的,但夏桐何等熟悉他脾氣,一聽就知道是藏有慍怒,一觸即發,詫異地看向他。

右耳則傳來另一個譏誚聲音:“賭局是他們設的,籌碼是你們壓的,謝將軍要找臉面,也該冤有頭債有主,管我跟前叫喚什麼?”

夏桐夾在中間,猛感如坐鍼氈,芒刺在背,趕緊咳嗽一聲,賠笑道:“都是爲聖上效忠的臣子們,誰輸誰贏,大家臉上都有光!”

辛湄懶得理他,夏桐自然不去她跟前討沒趣,轉頭來看謝不渝,很是意外他的反應??原以爲辛湄始終是他心裏忘不掉的人,可看兩人今日這針尖對麥芒一樣的相處方式,他實是多慮了!

果兒奉來茶盞,辛湄接過,低眉慢飲,胸口兀自狂跳。當衆跟謝不渝拌嘴這一下,竟讓她有些做賊心虛的感受。

說起來,他爲何要當衆押工部會贏呢?那天彼此都說好了只是私下相會,人前要裝作不熟悉的,他突然來這一下,弄得她很是無措。

閣樓外傳來一陣鼓聲,原本平靜的水面陡然波光動盪,比賽開始??辛湄無心再多想,展目往欄杆外望去,但見舸艦彌津,旌旗招展,六支龍舟並駕齊驅,你追我趕,爭先向着終點衝來。

衆人心潮澎湃,因各自都押了籌碼,齊聚在欄杆前爲看好的隊伍吶喊助威,閣樓上一時羣情鼎沸,熱鬧程度遠勝底下。

辛湄被這些喊聲一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各大世家代表隊在爭奪龍舟賽魁首時的情景。那些年,世家龍舟賽備受矚目,每次開賽前,大家都要爭相猜一番誰是魁首,像今日這樣押注的賭局到處都是。

開國郡公杜氏、西寧侯謝氏、京兆夏氏,這些都是爭奪魁首的熱門選手,不過在辛湄的印象裏,每次殺出重圍的都是謝不渝率領的西寧侯謝氏。

哦不,準確來講,應該是謝不渝長兄謝恪己率領的西寧侯謝氏??之所以記成是他,是因爲那一年他實在是出夠了風頭。

那一年,龍舟賽規模格外大,非止世家,像蕭、顧、韋這樣的高官門閥也加入角逐,初賽時,蕭家甚至一鳴驚人,在最後關頭趕超謝家,拿下了小組第一。

辛湄沒記錯的話,那年蕭家的鼓手正是她後來的夫婿??蕭雁心。

許是感受到了蕭家的威脅,從賽場上下來,謝不渝便一直沉着臉。後場不少原本準備押謝家奪魁首的人紛紛跑票,嚷着謝家太冒進,划龍舟靠的並非蠻力,而是整個團隊的齊心,看蕭雁心敲鼓時那沉穩不亂的架勢便知道,這次蕭家纔是黑馬。

辛湄聽了許多,自是不忿,下午決賽前,特意去找謝不渝一趟,見他換下了黑衣??謝家參賽子弟悉數着黑色戎服,乃是軍中裝束??穿起一件貼身束腰的大紅衣袍,格外扎眼,不由怔忪。

“怎麼換衣裳了?"

“一會兒就知道了。”他故作神祕,瞄見她腕上的手釧沒了,心知也是下了注,略有些不確定地問,“押的誰贏?”

“你呀。”辛湄莞爾。

謝不渝心底陰霾一掃而光,咧嘴一笑,俊美眉眼被紅衣映襯,更鮮豔奪人。

“等着。”他伸手在她鼻尖刮過,瀟灑轉身,束馬尾的紅色髮帶被風吹得飛?,意氣風發。

須臾,決賽開始,六支龍舟爭先併發,衆人一眼看見坐在船頭奮力擊鼓的那抹紅影,詫然道:“那不是謝家六郎嗎?他們怎麼突然換手了?”

辛湄亦是驚駭,各家鼓手作爲掌舵者,向來是由子弟裏最年長的那一位來擔任,謝家上一輪的鼓手便是長子謝恪己,謝不渝作爲舵手,突然跑到船頭敲鼓,委實令人驚訝。

“臨陣換將可是兵家大忌,謝家也是將門,怎會犯這樣的錯誤?”

“怕不是先前敗在蕭家手下,心有不甘,急功近利嘍。”

周遭議論聲此起彼伏,辛湄竭力穩住心神,盯着樓外的賽況,但見水波橫濺,龍舟飛渡,謝家的船穩中奮進,始終保持在前三的位置,與排在第二的蕭家不相上下。

“快看!”

便在此時,忽見謝不渝一腳踩上船舷,弓下腰身,雙手揮舞鼓槌,謝家的鼓點驟然變換,從常規的一聲重,一聲輕變成兩重一輕、三重一輕......疾風驟雨一般,旁側的蕭家鼓聲迅速被掩蓋,舵手划槳節奏漸亂,船行速度跟着放緩下來。

“這是什麼鼓聲?!”

閣樓上,衆人歎爲觀止,交頭接耳。

“像是軍中的鼓令,既能振奮軍心,又能迷惑敵人......果然是謝家六郎,有兩下子呀!”

“看,超過去了,謝家超過去了!"

"......"

臨近終點,謝家的龍舟猶如離弦的箭,在震耳欲聾的鼓聲中不斷飛駛,超越蕭家,超越杜家,率先抵達終點,奪下魁首。

閣樓上爆發雷動一樣的喝彩聲,辛湄心如擂鼓,激動得身上全是雞皮疙瘩,睜大眼睛看着謝不渝,但見他向天扔掉鼓槌,佇立船頭,一襲紅衣在金燦燦的暮風裏獵獵翻飛。

賽後,辛湄等來謝不渝,夕陽西下,奪魁後的少年一身熱汗,笑着向她走來,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炫耀成功,而是過問她的賭局??

“七公主,贏了嗎?”

鼓聲如雷,耳畔的吶喊聲逐漸激烈,辛湄肩膀被果兒按住,聽得她歡叫道:“殿下,有希望?啊!”

辛湄一愣,收回思緒,猛見閣樓外賽況激烈,工部的龍舟竟然一奮進,緊咬在領頭的千牛衛側方,與其相差不過毫釐。

“快,快,再快一些!”

果兒摩拳擦掌,戚吟風也忍不住翹首相望,辛湄屏住呼吸,雙手按在扶手上,上身往前傾,只見湖面上風馳電掣,兩艘龍舟幾乎同時駛過浮標,抵達終點??

“贏了!”

“誰贏了?工部還是千牛衛?!"

閣樓上頓時吵作一團,旋即又陷入死寂,衆人齊刷刷盯着終點的裁判席,少頃後,一艘龍舟上爆發出歡呼聲。

“是......是工部!”衆人驚愕。

“殿下,徐大人他們贏了!”果兒歡欣不已,激動得跳起來。

辛湄心頭怦怦直跳,半晌竟難以平復。身側人影一動,謝不渝站起來,淡然道:“長公主,你贏了。”

辛湄回神,看向他。

天色湛藍,他發冠上鑲嵌着的紅瑪瑙閃閃發光,一襲黑袍繡着耀眼的重環紋,裏卻是硃紅色,襯在黑色衣領處,凌厲飛揚。

他目光平靜,卻又深邃,逆在日影裏,似無聲湧動的泉。辛湄心頭驀然一動,明白他爲何要堅持給工部下注了。

他要贏,就也要她贏。

像以前那樣。

屏風外傳來起鬨聲,謝不渝收回視線,往外走去。有人心有不甘,酸澀道:“謝六郎,眼光不錯呀,這次竟然又叫你贏了!”"

“那麼多人下注,就你一人押,贏這麼多彩頭,可得請我們喫喝一頓吧?”

謝不渝從漆盤裏撿回扳指戴上,聞言咧脣,笑裏恢復幾分少年意氣,爽快道:“明日戌時,故人來酒樓,由君痛飲。”

衆人歡呼,孔屏捧着珠寶滿當當的漆盤,呆看着謝不渝的這一笑,再偷瞄身後的辛湄一眼,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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