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難續鸞膠唯夢勞
一連三日,沒有絲毫動靜,我命小行子去小玄子那裏打探消息,一無所獲。 淳翌一連七日不曾到月央宮來,我極力讓自己平靜,心中卻有着一種莫名的牽念。
我突然對這個江湖產生了莫大的興致,我想要知道那個浩瀚無邊的江湖,每天每夜會起多少的紛爭與殺戮。 曾經的楚玉告訴我,他當過冷血無情的刺客,那飲血的劍刺殺了無數人,很多時候,我嚮往那樣驚心動魄的一面,許多的死亡不一定要在戰場,哪怕只是江湖上的廝殺爭鬥,那種血流成河的場景我在夢中無數次的見到,在似血的殘陽下,那麼的悲壯,那麼的驚心,那麼的讓人震撼。
在楚玉的骨子裏,帶着邪惡的意念,可是在佛祖的點化下,他慢慢地變得慈悲。 內心的邪惡與慈悲糾結在一起,讓他似惡非惡,似善非善,纔會有昨日的種種罪惡,又會有以後的種種慈悲,亦有如此的似魔非魔,似仙非仙。 而我亦然,我外表安靜,心中淡定,可是骨血裏亦帶着一種邪惡,就如同在這樣平靜的時候,我渴望一場戰爭,渴望着烈焰焚燒的感覺。 我甚至希望我可以親眼地看着那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情景,站在荒涼的高處,看着天地蒼茫,人間悲絕的慘象,我冷眼這一切。
面對骨子深處某個角落裏這樣的我,我覺得有些酷冷的寒涼。 所以無論楚玉做了些什麼,我都能明白。 我一個凡人尚且如此。 更何況他這樣一個知曉過去與未來的人,他身上地邪惡又豈能那麼輕易的除去。 孤獨生魔,也許是因爲過於的孤獨,讓他需要徹底地釋放,如果稱霸天下,可以釋放他所有的邪惡,那麼。 我寧願他如此。 既然無法平靜,莫如來一次瘋狂。 哪怕天地動亂,萬物變遷,又能如何?
我在等待,等待這一切的到來,等待腥風血雨,等待生靈塗炭,但是我知道。 許多的等待最後都會成空。 惡的極至就是善,善地極至亦是惡。
這****,我烹煮煮茗,拂弦拭韻,久未吟句,覺得文思枯燥,心緒空無,獨自自彈自吟一首七律。 聊以解悶排意。
後世方家論魏晉,行文古拙意清高。
氣凌彭澤緣詩酒,紙貴洛陽愁筆毫。
吳越才思推二陸,建安風骨讓三曹。
所嗟詞理無尋跡,難續鸞膠唯夢勞。
弦韻清冷,心中之意依舊難以排解。 起身臨着窗臺看去,一彎冷月灑落在晶瑩的白雪上,幾樹梅花疏影橫枝,幾竿翠竹上積壓着厚厚地白雪,遠處還有青松傲岸聳立,彷彿這個季節,許多的樹木都隱藏起來,只有歲寒三友,臨雪孤傲,不與世羣。
我聽到輕緩的腳步聲。 彷彿壓着韻腳朝我走來。 這樣的步子只有淳翌走得出。 我沒有回頭,只是依舊看着窗外的寒雪。 其實,我盼他,已經盼了七日,這七日,讓我覺得漫長。
我的等待,與愛情無關,與江山無關,與楚玉也無關,卻與那個陌生又熟悉的江湖相關。 我很想知道武林大會上發生了什麼,我不關心他們是否反對朝廷,是否叛亂,我只關心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爭鬥,出現了怎樣與衆不同地人物,又或者還有其他。
“湄卿……”淳翌從身後喚道。
我輕輕轉身,盈盈淺笑:“皇上,您何時來的,臣妾失迎了。 ”
淳翌靠近我,執我的手,笑道:“你吟吳越才思、建安風骨時朕就在了,真是難爲你了,如此好詩還在那嗟嘆無好句。 若說宮中才女,湄卿當推第一。 ”
我含羞道:“皇上過獎了,宮中的才女太多,像與臣妾走得近的,舞妃,謝容華,顧婉儀,還有以前來往的錦秀宮的蕭貴人,江常在都有才的呢。 包括雲妃和許貴嬪。 ”
淳翌朗然笑道:“朕後宮三千佳麗,個個都是精選而來,有才地女子自是不少。 可是湄卿之才冠絕紫金城,無人能及,亦無人可比。 ”淳翌所說的後宮三千佳麗,其實只是個誇張的數字,他初登大寶二年,那些女子都是從各州府縣精選來的女子,許許多多淳翌面都沒見過,莫說是臨幸了。 這其間一定也有什麼驚才佳豔,也許一生就這樣孤獨地老在深院宮牆內,一生都見不到君顏。
我莞爾一笑:“皇上這般稱讚臣妾,讓臣妾無地自容,後宮女子,個個都才藝非凡,容顏驚豔,像臣妾這般的女子,只怕是多不勝數,能超越臣妾之人,更有許多。 又何來冠絕紫金城之說,不過是守在皇上賜予的月央宮,靜靜地伺候皇上,不求驚豔,只爲心安。 ”
淳翌摟緊我地腰身,我本能地將頭偎依在他的肩上,靜靜地看着月光下的雪景。 淳翌輕聲說道:“湄卿,朕也不與你理論,說再多也會被你拒絕,就當後宮女子個個都是國色天香,朕說過溺水三前,獨取你這一瓢。 ”
我貼緊他,喜歡這樣軟軟地依靠,聽着他細微而有節奏的呼吸,聞着龍誕的馨香,還有盛年男子獨有的成熟氣味。 突然對淳翌有些沉醉,彷彿以前所有的迷亂都只是一個女子任性的表現,我本平凡,既然平凡,就該依附我應該依附的男子,而不是一昧地自我沉寂。 這樣想着,有種柔情在心中滋生,於是柔聲道:“臣妾對皇上,一直心存感激,我本煙花女,如何入皇庭。 這一切都是皇上,臣妾的命運是皇上改變地,將我從煙花凌亂地迷月渡帶離,來到這錦衣玉食的月央宮,金陵城花魁沈眉彎成瞭如今地紫金城湄婕妤。 皇上,您說。 這算不算山雀成鳳凰呢?有時我站在樓臺高處,穿過這後宮地殿宇樓閣,眺望遠方,總會生出許多蒼茫的感觸。 感觸自己的前生之酸楚,又感觸自己如今的幸運。 只是人彷彿總是不能滿足現狀,逝去的一切都是美好,都是值得懷念的。 而當今的一切都會心生倦意,縱然錦衣玉食。 還是會有難言地惆悵與無奈。 ”我身爲一個妃子,在當今皇上面前,說出如許的話,可以算是一種背叛麼?這些又是怨言麼?這樣悄靜地雪夜,我不怕淳翌怪我,而此時我沒有當他是皇上,只當他是天涯知音。 知音是可以傾訴衷腸的,或許淳翌久居宮中,亦會生出這些感慨,身爲九五至尊,縱橫天下,亦會有不爲人知的疲倦。 他會明白,我的心思,因爲他說我飄渺難捉。 而我傾吐的都是真言。
淳翌轉眉深深地看着我,眼神裏流露出幾許驚喜,還有一抹柔情。 他輕柔地撫我的鬢髮,柔聲道:“初見湄卿時,就已覺你驚豔,後有了在迷月渡調絃試音。 那一彎月芽兒,像你的一彎眉,自那時起,朕就決意將你帶離煙花巷,要娶你爲妻。 只是朕身在帝王之家,不能給你尋常人家地幸福,不能像尋常人家一樣明媒正娶,可是那也只是一種形式,不是麼?湄卿要的斷然不是這些,朕都明白。 朕也會盡一切努力給你想要的。 只是心靈的空落。 還是需要自己慢慢地填補,朕說過。 可以在紫金城守護你一生,卻很難有勇氣將你帶離這些,從此笑傲江湖,亦或是隱沒山林,朕是天子,朕肩負着天下百姓,朕……”
我舉起手,輕捂他的脣,那散着溫和熱氣的脣,此時也溫暖着我。 我低低說道:“皇上,莫要再說,莫要再說,臣妾都明白,你如今給予臣妾的,臣妾已經感激涕零,不敢再有別想,也不會再有別想,臣妾答應過你,陪你在紫金城,過盡這一生。 無論榮辱,無論貧富,只這一生,再不會有下世了,是麼?”
淳翌將我擁得更緊,溫柔道:“這樣的湄卿纔是朕最愛地,朕的煩憂也只願與你傾訴,你就陪着朕在這紫金城,有朕一日,也就有你一日。 你放心,朕一定會坐穩江山,任何人都無法改變朕的行程,無法動搖朕的江山,無法佔據朕的國土,更無法奪去朕的湄兒。 ”
我盈盈笑道:“皇上又說笑了,湄兒是皇上地,又有誰人能奪去呢?”說此話時,我腦中掠過兩個人的身影,一個是楚玉,一個是淳禎,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是一種背叛,又算不算是一種謊言,但我知道,一切都是善意,善意的背叛與謊言,不是上蒼都能原諒麼?我這麼說,只是求個心安,因爲我不能告訴自己,徹底地忘卻楚玉,他給我那種驚世迷離的感覺,是淳翌給予不了的。 我也不能告訴自己,徹底地忘卻淳禎,他給我那種遺世蒼涼的感覺,也是淳翌給予不了的。 這樣交錯的感覺,我都有種莫名的依戀,只是我只要心的依戀,其餘地,我都給不起。 給不起地,我從來都不許諾,只能放在心間,讓時光慢慢地沉澱,哪怕結痂,都只能沉澱。 許多的故事永遠不能開啓,開啓了就意味着結束,結束並不可怕,可怕地是結束所要付出的代價。 我心知肚明,此生,只要淳翌還是皇上,我就是他的妃子,縱然有一天他厭倦了我,離棄了我,我不過只是住在霜離苑的妃子,想要逃離,斷是不能。
沉默,在月光下彼此沉默。
“湄兒……”淳翌柔聲喚我。
“嗯。 ”我低低應他。
“一會我們坐下來細聊,朕今晚收到幾日前從洛陽快馬加急的信報,想必你也很想知道那場武林大會發生了什麼?”他今日到來,的確是爲了這件事。
我心有激動,卻平靜地回道:“嗯,臣妾洗耳恭聽,皇上這些日子不來月央宮,一定爲此事費心,如今見得你來,臣妾稍稍心安,縱然沒有塵埃落定,但也應該平靜些了。 ”
淳翌微笑地看着我:“湄卿冰雪聰明,朕不說的,你都明白許多。 但是朕願意在這樣安靜的雪夜,與你品茗論事,你是女諸葛,他們總是附議我多,而實際的話題卻引入得少,不如和湄卿說得自在。 ”
我笑道:“皇上又誇讚臣妾了,總這樣,臣妾會驕傲的。 ”
“不讚你,你也驕傲,只是你的驕傲,不是盛氣凌人,而是內斂的冷漠。 ”
我嬌羞道:“皇上,臣妾還有冷漠麼?臣妾都不知道該如何用柔情來溫暖您了。 ”
淳翌帶着柔和的笑意擁緊我,我偎依在他的臂彎,柔柔的,懶懶的。
好靜,好靜的雪夜,薄冷的月光灑落在舒綻的梅枝上,散發出幽淡的冷香,我深深地吸一口氣,是冷冷的霜雪味道,不知道你是否聞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