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短暫地怔了一下,很快回過神來。
她從袖子裏取出那?發黃的?,跟他自我介紹:“我叫九九,是來賃房子的??我沒有找?地方吧?”
“倒是??,只是......”
對面那朵花目光向後一瞧,?定她是孤身前來的,不由得面露訝異:“九九娘子是一個人來的??”
“不錯。”九九點頭應了聲,而後又問他:“你是房主??”
那朵花點一下頭,而後微微一笑,告訴她:“我叫水生。這是我的房子。”
他沒讓九九往裏走,而是自己向外走了一步,越過門檻來到門外。
水生說:“有些話,得事先說清楚??九九娘子,你知道這院子裏死了人??"
九九說:“我知道呀。”
水生聽她答得這麼爽快,倒是一怔,又道:“不敢欺瞞娘子,東都地貴,這院子的地段也不算壞,若只是發生了慘案,也不至於便宜成這樣………………”
他頓了頓,斟酌着,低聲說:“兇案發生之後,也找人做過法事,之後來過兩個人想賃,結果都只住了一夜,便匆匆搬走了。他們說,這房子鬧鬼!”
水生又向她示意一下左右:“附近的人也說,夜裏時常聽見這裏有哭聲,幽微怖然,令人心驚………………”
九九很肯定地說:“我不怕。”
水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試探着問:“那咱們就定下了?”
九九說:“好。”
水生便將烏頭門的兩扇門打開,領着她往裏邊走。
他生得很高,身瘦削,穿一身尋常布衣,舉止當中,卻有一種從容自在的氣度。
這是處兩進的房子,邁過正門就是門朝北開的一排倒坐房,東西兩側各有幾間廂房,中間是五間正房,再穿過後邊的天井,還有五間正房。
九九由衷地說:“這個院子可真漂亮!”
青色的瓦片像魚鱗一樣覆蓋在屋頂,佈局嚴整,腳下的石磚也很?淨。
前院東邊有一口水井,牆角處棲着一隻水缸,缸南邊是塊小小的花圃,裏邊種的是月季。
粉色的,黃色的,胭脂色的花朵競相鬥豔,枝?上的刺生機勃勃地昂揚着,這是它們的王國。
天井西邊則開出來一片菜地,豆角生生地舒展着,細小鮮嫩的黃瓜上還頂着明黃色的花………………
最西邊靠近耳房的位置,熱鬧地住着竹子一家。
九九喜歡這裏。
水生跟九九示意:“咱們一人一半吧,東西切開,中間的廳堂共用,我住着西邊,捎帶着西邊的廂房和靠西的倒坐房就歸我用,東邊那些是你賃的......”
他脾氣看起來倒是很溫和,同時也跟九九說:“如果你想住西邊,也沒問題。”
九九站在天井裏瞟了一眼,看西邊正房的門開着,裏邊擺了書案,便知道水生是在那兒住着的,無謂叫人家再挪動了。
就說:“不必了,我住東邊就好。”
又趕忙補了一句:“我不是一個人,還有同伴,她們跟我一起住,晚點再來!”
水生點點頭,又請她往後邊正房裏去,在書案前坐下,開始擬定租賃契書。
他一邊研墨,一邊含笑問九九:“按照東都城裏的慣例,押一付三,沒問題吧?”
啊?
九九心想:什麼叫押一付三?
又想:可他說這是“東都城裏的慣例”哎,直接說不知道,是不是有點丟臉?
再想:管他的呢!
哪有人能什麼都知道呀,水生他知道怎麼當傻子嗎?!
九九這麼想着,就很坦率地問了出來:“什麼叫“押一付三?"
水生從?上抬起眼來,眸光和煦,看着她說:“一個月的租金是一兩銀子,你要一次性付滿三個月的房租,同時還要多給我一個月的房租作爲押金。也就是說,你這回一共要付給我四兩銀子。”
噢噢噢!
九九在腦子裏算了算,而後想:一個月只要一兩銀子,就在東都城有好幾間房子用,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九九說:“好。”
水生便開始擬契書,?寫的寫完之後,又說:“九九娘子,給我看一下你的戶籍文書吧,這是我的??晚點我們去京兆府報備上,你一個小娘子,也能安心不是?”
九九:大腦一片空白。
糟!糕!
沒!有!戶!籍!文!書!
九九沒有戶籍文書!
木棉沒有戶籍文書!
小莊沒有戶籍文書!
貓貓大王更沒有戶籍文書!
沒有一個生物有戶籍文書!
好糟糕的一羣租客!
九九原地宕機了。
水生抬起那?美麗的眼睛來,看她一副無助且生無可戀的樣子,大概也猜到了幾分。
他託着腮,問九九:“那可就沒法去京兆府報備啦!”
九九有點感激地看着他:“謝謝你,水生!”
水生含笑看着她,說:“這可未必是什麼好事,說不定我是個壞人,今晚上就偷偷把你給賣了呢?”
九九搖頭,眼睛亮亮的,說:“不是的,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她說:“你不知道我是不是忌諱鬧鬼的事情,一開始就選擇出去跟我說話,而不是讓我進來。”
“你自己一個人住的時候,把門關得緊緊的,但是我過來之後,你就把兩扇門都打開了………………”
九九豎起幾根手指來,跟他保證:“我真的不是壞人,戶籍文書.......我過幾天就搞到了!”
水生笑吟吟地看着她,說:“好。”
沒再說別的。
九九在那兒呆站了會兒,才反應過來,趕忙從袖子裏把錢袋取出來,遞了?五兩的銀票過去。
水生??地“哎?”了一聲,說:“多了。我可沒有零錢找給你。”
想了想,他說:“你有地方喫飯沒有?沒有的話,多的就算是飯錢了。”
九九高興地應了聲:“好!”
水生沒說他是做什麼營生的,九九也沒問,接過鑰匙之後,便往後邊自己住的那兩間正房裏去了。
屋裏邊的陳設很簡單,東邊那間是臥房,裏邊擺了一張寬寬的牀,一套櫃子,一副桌椅,看着都有些陳舊了。
外間算是客廳,卻只伶仃地擺了張條凳,再沒有別的了。
這會兒還算是午後,太陽透過窗戶照進屋子裏,亮堂堂的。
九九?算著?去添置些日用的東西,牀褥,臉盆,照明的蠟燭......還得備兩件日常替換的衣裳鞋襪。
說到這兒她就忍不住想拍拍腦袋??先前?裙子的時候,怎麼不記得一起置辦上呢?
不過在那之前,得先把這地方打掃?淨纔行!
九九心想,木棉身上有傷,最好不要讓她活動了。
她那麼要強,急急忙忙把人帶了來,叫她坐在一邊兒看我跟小莊忙活,她心裏邊肯定特別不是滋味。
還是得我自己幹,等幹完了,再去接她們過來。
對,幹完了再去接她們過來!
九九打定了主意,趁着天還算亮,她把門跟窗戶全都打開了,挽起袖子,幹勁十足地出去了。
九九找了條花手帕把自己的頭髮包住,而後又找水生要了根竹竿,綁上抹布,先把邊邊角角的蜘蛛網給搗下來了,完事之後把牀上發黃的舊牀帳拆了丟到盆裏泡着,自己打水浸溼抹布,連牀帶櫃,捎帶着桌椅板凳、房門和窗戶縫兒,全都給擦了一遍。
等把傢俱都給擦完,地上連灰塵帶蜘蛛網,也算是沒法看了。
九九用門外的笤帚掃了,又去找水生借墩布,蹲在地上像架頑強的推土機一樣,把兩間正房的地板給擦了一遍,連牀底都沒放過。
擦完之後她出了門,把盆裏早泡透了的牀帳洗了晾起來,而後把髒抹布往盆裏一扔,就開始搖着轆轆打水。
方纔的大清掃,她一氣兒用了五桶水,水缸都下去了一大半,九九打算再把水缸裏的水加滿。
水生用菜刀砍了一條竹子,用一把小刀,颳了三?光滑的筷子出來。
九九把缸裏的水打滿之後瞧見,由衷地誇了句:“水生,你的手可真巧,好好看的筷子!”
水生很感興趣地看着她,忽的說:“你很喜歡誇人呢。”
九九一邊擦臉,一邊疑惑地問:“什麼?”
水生就說:“你好像對什麼都很喜歡,這個簡陋的院子是這樣,這麼尋常的筷子也是這樣。”
九九被他說得一怔,而後很認真地說:“可是院子真的很漂亮,筷子也真的很好看啊!”
她說:“遇到好的事情,就要大聲地誇出來,不是嗎?”
九九看着他,說:“就像水生是一個很好的人,不僅僅生得漂亮,還很善解人意一樣!”
水生定定地看着她,神色難言。
九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最後,還是水生先行垂下眼簾,錯開了交匯的視線。
九九洗了把臉,又?算着出門去添置日用的東西。
水生瞧了眼天色,提醒她說:“要儘快呀,再有一個時辰,就宵禁了。”
又跟她說了雜貨鋪的地址:“離得不算遠,不到半刻鐘就能到,你要是?得多,就叫他用車給你送過來。”
九九響亮地應了聲:“好!”
九口風火火地出了門,將要邁出去的時候,忽然察覺到一點不對勁兒。
是哪裏不對勁兒?
九九遲疑着停下腳步,思忖着,腦海中倏然間?光一閃。
她心裏邊少見地有點駭然。
九九回過頭去,水生神色隨意地坐在院子裏的臺階上,見她看過來,含笑問她:“怎麼了,是有什麼東西忘帶了嗎?”
九九怔怔地看着他,又轉目去看石桌上擱着的那三雙竹筷。
九九問他:“水生,你怎麼知道我們是三個人呢?”
“啊?”水生也有些疑惑:“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不,”九九看着他,很?信地搖了搖頭:“我沒有說過。’
九九僱傭了一輛馬車,讓車把式跑一趟福雲客棧,不需要接人,就是送個紙條,叫木棉她們放心。
這邊亂糟糟的,木棉身上又有傷,就算是來了,怕也不好,且叫她歸置一二,等明天收拾得差不多了,再接人來。
九九在雜貨鋪那兒?了很多東西。
不只是原先計劃好的,還有些她事先沒想到的,譬如說水壺杯具,乃至於廚房裏的盤碟和油鹽醬醋,洗衣用的肥皁等等。
老闆答應她用馬車給送過去,回。
九九出了門,就見隔壁居然是家成衣鋪子。
九九買了兩件軟和的中衣,預備着給木棉替換,又選了兩雙鞋子,預備着用來替換。
九九沒有多買。
她心想:反正離得也近,等木棉她們來了,再約着一起來置辦也完全來得及!
九九站在雜貨店的門外,心裏邊浮現出不久之前水生說的話來。
水生說他是一個算師,今日清晨起了一卦,知道會有三個人到這裏來。
九九:“......”
說真的,九九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
但她的確沒在水生身上察覺到什麼惡意。
水生又說房租他已經收了,要是因爲他剛好做了人數正確的筷子九九就反悔的話,房租他是一定不會退的。
九九:“......”
九九心想:這件事情真是很古怪。
九九心想:我纔剛起了租房子的心思,那張黃紙就刮到我面前來了。
九九心想:現在再去回想,那時候表熙春也在,他看見那張黃紙時的表情,好像也不太對勁………………
九九心想:這個水生真的有點古怪!
從雜貨店門口離開,九九走了沒多遠,便遇上了一位賣蝦子?油的婆婆。
蝦子醬油!
一聽就很好喫!!
婆婆用筷子蘸了一點給九九嘗,九九果斷地買了一壺!
再走出去一段距離,又遇見了一個貨郎,揹着很多東西,其中還有花頭繩!
花頭?!
九九現在頭上什麼都沒有了!
九九買了好幾條花頭?!
九九揹着幾件中衣,夾帶着兩雙鞋子,提着一壺蝦子醬油,袖子裏還揣着幾條花頭繩。
九九心想:我要是有個小袋子,裏邊能把這些東西全都裝進去,想取用的時候就能拿出來??真不敢想象那會有多方便!
這想法纔剛從腦海裏浮現出來,變故就發生了。
揹着的成衣的重量消失了。
夾帶鞋子的感覺沒有了。
提着的蝦子醬油不見了。
九九木然地伸手進袖子裏去摸……………
裏邊那幾條花頭繩也不見了!
九九低下頭,瞠目結舌地看着自己腰間出現的那個繡花的小袋子!
九九看了看左右無人,悄悄把手伸進去,心想:掏一條花頭繩出來!
真的掏出來花頭繩了!
九九:“!!!!!"
九九摸着下巴,在心裏邊覆盤最近發生的一切。
九九想從樓上跳下去,就輕輕巧巧地跳下去了。
九九想從樓上飛上去,就輕輕巧巧地飛上去了。
九九想?魂出竅去找林夫人,就靈魂出竅去找林夫人了。
九九想搞一點好用的藥膏藥丸出來,就真的搞到好用的藥膏和藥丸了!
九九想租房子,馬上就有一個水靈靈的好看郎君出來,把房子廉價租賃給九九!
就在剛纔,九九想擁有一個能毫不費力放置東西的小袋子,九九就擁有了一個能毫不費力放置東西的小袋子。
九九想要??九九得到。
這都是爲什麼?
九九摸着下巴,很深沉地想:如果九九是昊天上帝的話,那一切就都能說得通了!
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九九不是昊天上帝!
九九心想:九九我未嘗就不是吳天上帝!
九九燻燻然地陶醉起來了。
嘿嘿......九九…………吳天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