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看席上四人喫得都很是開心,大聲笑着坐回席上,又恢復了先前的不羈,“今日我捨命陪姑娘,看看姑娘還能有什麼花招,我就不信這一桌子菜你們都喫得,我喫不得。吞噬小說
大公子話是說得豪氣,可行動卻很是謹慎,孟珏夾哪盤子菜,他夾哪盤子菜,一筷不錯。
雲歌笑給大家斟酒,大公子立即掩住了自己的酒杯,“不勞駕你了,我自己會倒。”
一壺酒還沒有喝完,只看大公子臉漲得通紅,跳起身,急促地問:“小珏,茅……茅房在哪裏?”
孟珏強忍着笑,指了指方向。
大公子皮笑肉不笑地對雲歌說:“好手段!”
話音剛落,人已去遠。
許平君笑得被酒嗆住,一面掩着嘴咳嗽,一面問:“雲歌,你在哪盤菜裏下了藥?怎麼我們都沒有事情?”
“我夾菜時,給每盤都下了。不過我倒的酒裏又給瞭解藥,他不肯喝,我有什麼辦法?”雲歌眼睛忽閃忽閃,一派善良無害的樣子。
許平君大笑:“雲歌,真是服了你了,他到底怎麼得罪你了?”
雲歌低下了頭,癟着嘴,“沒什麼。”
今天應該起一卦,究竟是什麼日子?黑雲壓頂?還是桃花滿天?
從小到大,除了父親。哥哥。陵哥哥,再沒有被人抱過,可今日一天,居然就被三個男人抱了。
許平君是喜歡湊熱鬧的人,忙說:“雲歌,你還有其他整大公子的法子嗎?我和你一起玩……”
劉病已看大公子舉止雖然散漫不羈,可舉手投足間都透着貴氣,不想雲歌和他結怨。
打斷了許平君的話,“雲歌,如果氣已經消了,就算了。這次算是警戒,他要還敢再鬧你,那你下次做什麼都不爲過。”
雲歌抬起頭,對劉病已一笑,“好,聽大哥的。”
朦朧月色下,雲歌的破顏一笑,盈盈間如春花綻放。
劉病已眼中有困惑,但轉瞬間已盡去,慣常懶洋洋的微笑中倒是難得地透了一絲暖意。
孟珏笑回着許平君關於大公子的問題,談笑如常。
手中握着的酒杯中的酒,原本平如鏡面,此時卻是漣漪陣陣。
***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簡單的曲調中隱着淡淡哀婉。
雲歌本就睡不着,此時聽到曲子,心有所感,推門而出,漫行在月光下。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雖然是從小就聽慣的曲調,但直到今日才真正懂得了幾分曲中的意思。
今與昔,往與來,時光匆匆變換,記憶中還是楊柳依依,入眼處卻已是雨雪霏霏。
時光摧老了容顏,摧裂了情義,摧散了故人。
季節轉換間,有了生離,有了死別。
一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應該是人世間永恆的感慨。
物非人非,大概就是如此了!
幾千個日子過去,那個記憶中的陵哥哥已經徹底消失,現在只有劉大哥了。
雲歌第一次好奇起二哥的心事,看着永遠平靜溫和的二哥究竟有什麼樣的心事,纔會喜彈這首曲子?
二哥,如果你在家,也許我就不會離家出走了。
可如果我不出來,也許我永遠都不會聽懂這首曲子,我會只是一個需要他開解。他呵護的小妹。
雖然從怒而離家到現在不過幾月時間,可一路行來,人情冷暖,世事變換,雲歌覺得這幾個月是她生命中過得最跌宕的日子。
幾個月時間,她比以前懂事了許多,長大了許多,也比以前多了很多心事,她不知道這是好是壞,可這也許就是成長的代價。
孟珏正坐於竹下撫琴。
一身黑袍越發襯得人豐神如玉。
這個氣度卓越不凡。容顏若美玉的人,老天似乎十分厚待他。
給了他絕世的容顏,給了他非比尋常的富貴,他自己又博學多才,幾乎是一個找不到缺憾的人。
卻是爲什麼偏愛這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樣的心事呢?
孟珏手中的琴曲突換,一曲《負荊請罪》。
雲歌原本藏在林木間不想見他,聽到他的曲子,倒是不好再躲着。
走到孟珏身側,盤膝坐下,向孟珏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待孟珏琴音終了,雲歌隨手取過琴,斷斷續續地彈起剛纔的曲子。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雲歌的手勢雖然優美,卻時有錯音,甚至難以繼續,一看就是雖有高人教授,但從未上心練習的結果。
孟珏往雲歌身邊坐了些,手指輕拂過琴面,放緩節奏,帶着雲歌彈着曲子。
雲歌的鼻端都是孟珏的氣息,孟珏的手又若有若無間碰到雲歌的手,甚至雲歌有了錯音時,他會直接握住雲歌的手帶她幾個音。
雲歌不禁臉有些燙,心有些慌。
孟珏卻好似什麼都沒有察覺,神色坦然地教着雲歌彈琴。
雲歌的緊張羞澀漸漸褪去,身心沉入了琴曲中。
雲歌跟着孟珏的指點,反覆彈着,直到她把曲子全部記住,彈出了完整的一曲《採薇》。
星光下,並肩而坐的兩人,一個貌自娟娟,一個氣自謙謙。
雲歌隨手撥弄着琴,此琴雖不是名琴,音色卻絲毫不差。
琴身素雅乾淨,無任何裝飾,只琴角雕刻了兩朵金銀花,展現的是花隨風舞的自在寫意。
刻者是個懂畫意的高手,寥寥幾筆已是神韻全具。可簡單的線條中透着沉重的哀傷,那花越是美,反倒看得人越是難過,再想到剛纔的曲子,雲歌不禁伸手輕撫過金銀花。
“這琴是誰做的?誰教你的這首曲子?”
“我義父。”孟珏提到義父時,眸子中罕見地有了暖意,脣邊的笑也和他往日的笑大不一樣。
“你前幾日說要離開長安,是要回家看父母嗎?”
“我的親人只有義父。我沒有父親,母親……母親在我很小時就去世了。”
雲歌本來覺得問錯了話,想道歉,可孟珏語氣清淡,沒有半絲傷感,反倒讓雲歌不知道該說什麼。
沉默了會又問:“你……你想你父母嗎?”
疏遠的人根本不會關心這個問題,稍微親近的人卻從不認爲需要問他這種問題。
這是第一次有人問他這個問題,不及提防間,孟珏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黑瑪瑙般的眼睛中有一瞬的迷惑,整個人都似乎隱入一層潮溼的霧氣中。
孟珏坐得離雲歌很近,可雲歌卻覺得剎那間他已去得很遠,仿若隔着天塹。
好半晌後,孟珏才說:“不知道。”
雲歌低着頭,手無意地滑過琴絃,是不願想,還是不敢想?
看孟珏正望着天空零落的星子出神,雲歌低聲說:“在西域月族傳說中,天上的星子是親人的靈魂化成,因爲牽掛所以閃耀。”
孟珏側頭看向雲歌,脣邊泛着笑,聲音卻冷冽若寒玉,“那麼高的天空,它們能知道什麼?又能看清什麼?”理了理衣袍,站起身,“夜已深,歇息吧!”不過幾步,人已消失在花木間。
雲歌想提醒他忘記拿琴了,看他已經去遠,遂作罷。低着頭若有所思地撥弄着琴。
“曲子是用來尋歡作樂的,你們倒好,一個二個都一副死了老子孃的樣子。”大公子一手拿着一個大烙餅,一手一陶罐水,翹腿坐到藤蘿間,一口白水一口烙餅地喫着,十分香甜的樣子。
“你才死了老子娘!”雲歌頭未抬地哼着說。
“我老子娘是死了呀!要不死,我能這麼暢快?”大公子不以爲忤,反倒一臉笑意。
雲歌啞然,這個人……似乎不是那麼正常。
看着他現在的樣子,想到他先前風流不羈。富貴的樣子,不禁笑出聲,“餅子好喫嗎?”
“喫多了山珍海味,偶爾也要體會一下民間疾苦,我這是正在體察尋常百姓的生活。”
“說得自己和微服私訪的大官一樣。”
“我本來就是大官中的大官,什麼叫說得?這長安城裏的官員見了我不跪的還不多。”大公子一臉得意地看着雲歌。
“你是什麼官?哦!對了,你姓劉,難道是個王爺?民女竟然敢捉弄王爺,實在該死。”雲歌笑諷。
“說對了,我就是一個王爺。”大公子喫完最後一口餅子,頗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你敢對我無禮,是該死。”
雲歌知道他應該出身富貴,可藩王卻是沒有皇命,絕對不可以私自離開封地進入長安。這是爲了防止藩王謀反,自周朝就傳下的規矩,天下盡知。
即使真有王爺私自進了長安,也不可能這樣毫不避諱地嚷嚷着自己是王爺。
所以雖然大公子說話時,眼神清亮,一副絕無虛言的樣子,可雲歌卻聽得只是樂,站起身子給大公子行禮,一副害怕恐懼的樣子,拿腔拿調地說:“王爺,民女無知,還求王爺饒了民女一命。”
大公子笑起來,隨意擺了擺手,“你這丫頭的脾氣!我是王爺,你也不見得怕我,不見得就會不捉弄我,我不是王爺,你也不見得就不尊重。倒是難得的有意思的人,我捨不得殺你。唉!可惜……可惜……是老三要的人……”
他拿眼上下看着雲歌,嘴裏低聲嘟囔着什麼,嘴角曖昧不清的笑讓雲歌十分不自在。
雲歌板着臉說:“你……你別打壞主意,你若惹我,下次可不是這麼簡單就了事的。”
大公子從藤蘿間站起,一步步向雲歌行去,“本來倒是沒有主意,可聽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看看你還能有什麼花招。”
雲歌心中緊張,但知道此時可不能露了怕意,否則以後定然被這人欺負死。
面上笑吟吟地看着他,“極西極西之地,有一種花,當地人稱食蠅花,花的汁液有惡臭,其臭聞者即吐,一旦沾身,年餘不去。如果大公子不小心沾染了一二滴,那你的那些美人們只怕是要受苦了,而最終苦的只怕是大公子呢!”
大公子停住腳步,指着雲歌笑起來,“你倒仔細說說我受的是什麼苦?”
雲歌臉頰滾燙,想張口說話,卻實在說不出來。
“敢說卻不敢解釋。”大公子笑坐了回去,“不逗你了。雲歌,不如過幾日去我府裏玩,那裏有很多好玩的東西。”
雲歌笑皺了皺鼻子,“你除了玩。玩。玩,可還有別的事情?”
大公子表情驀然鄭重起來,似乎很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勾了笑,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低沉沉的語聲在夜風中卻盪出了蒼涼,“沒有別的事情了,也最好不要有別的事情,整天玩。玩。玩,不但對我好,對別人也好。”
雲歌朝他做了個鬼臉,“趕明我離開長安時,你和我一塊去玩。論喫喝玩樂,我可也算半個精通之人,我們可以出海去喫海味,躺在甲板上看海鷗,還可以去爬雪山,有一種雪雉,配着雪蓮燉了,那個滋味管保讓你喫了連姓名都忘記。天山去過嗎?天池是賞月色的最好地點,晚上把小舟盪出去,一壺酒,幾碟小菜,‘人間仙境’四字絕不爲過。世人只知道山頂上看日出,其實海上日出的壯美也是……”
雲歌說得開心,大公子聽得神往,最後打量着雲歌嘆贊:“我還一直以爲自己纔是喫喝玩樂的高手,大半個漢朝我都偷偷摸摸地逛完了,結果和你一比倒變得像是籠子中的金絲雀和大雕吹噓自己見多識廣。黃金的籠子,翡翠的架子又如何?終究是關在籠子裏。”
雲歌笑吐了吐舌頭,起身離去,“去睡覺了,不陪你玩了。記得把琴帶給玉之王。”
雲歌已走得遠了,身後的琴音不成章法地響起,但一曲《負荊請罪》還聽得大致分明。
雲歌沒有回頭,只脣邊抿起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