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石在水下急遁，他渾身火熱，只感覺通體的精血都在澎湃燃燒。
一刻鐘後，他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身上也感到一陣寒意，被那老嫗一掌擦到的地方，一點傷勢漸漸顯露出來。
他知道，那張‘燃血符’的效力已經快要消失，自己的精血也已經損耗到了相當嚴重的地步，再繼續下去，有損根本。
他身體一扭，到了靠近岸邊三丈的地方，就要躍出水面。
募地，他臉色劇變，自己平日流轉隨心的真氣，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都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他連運真氣，卻依舊沒有一點回應，心中一陣慌亂，腦中也開始眩暈。
他立刻醒悟，這是由於自己虧損過大，真氣又搬運不動，加上死亡的威脅一直沉甸甸壓在心頭，不知不覺已經導致心態發生變化，連平日的鎮定都保持不了。
這是比真氣消失更爲嚴重的跡象，弄不好，輕則心境修爲滑坡，重則走火入魔也不一定。
他立刻拋開查探真氣的念頭，遊到岸邊，勉力爬上岸，用盡全力朝前狂奔。
此刻他身體沉重無比，沒有真氣，就連俗世武學中最基本的輕身功夫也使不出來，只是如同普通人一般疾奔，心中只有一個信念，就是再離這條大河遠一點！
他臉色蒼白如紙，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腳下也踉蹌起來，終於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秦石模模糊糊中，只覺得嘴裏一陣清涼，一道甘甜的液體灌入他口中。
他下意識地微微張嘴，將液體吞入，又陷入昏迷中。
又不知不久，他漸漸覺得身體微微有了暖意，意識也漸漸恢復，嘴裏依舊有甘甜的液體流入。
他緩緩睜開眼，模糊中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他頭邊。
眼前的模糊只是一瞬，便消失。
他視力恢復，就見到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雙手抓着一個黃色果子，湊在自己嘴邊，正在努力擠出汁水。
這小女孩頭上梳着兩個小辮子，垂到肩上，身上穿一件已經滿是泥污的衣裙，只能依稀看出原來是白色，臉上也都是泥痕污垢。
她小小的雙手抓着成人拳頭大的果子，用力擠按，小臉上的表情很是喫力。
秦石動了動，覺得身上有了些力氣，掙扎着坐起來。
“哥哥，你終於醒了！”小女孩見到秦石醒過來，明亮的眼中露出驚喜。
秦石看了一眼她身邊，地上還有三四個已經乾癟的果子，只有一層果皮包着果核。
“你一直在這裏守着我？”秦石對小女孩微笑道。
小女孩點點頭，道：“你已經躺了很久，玲瓏好怕你醒不過來！”
“你叫玲瓏？”秦石道。
“嗯！”小女孩用力點頭。
“玲瓏，你住在附近？”秦石問道。
玲瓏嘟着嘴道：“不是，玲瓏偷偷瞞着元叔叔出來玩，後來……後來就找不到家了！”
秦石看着她髒兮兮的模樣，如同小乞兒，知道她可能是迷路在外，喫了不少苦，柔聲道：“你家在哪裏？元叔叔又是誰，叫什麼名字？”
玲瓏臉上露出迷茫，站在那裏苦苦想了一陣，把自己的小辮子扯了又扯，終於小嘴一癟，迷糊道：“玲瓏不記得了，玲瓏忘了好多事！”
這小姑娘不知道遭遇了什麼，竟然失去了記憶，秦石心中憐惜，有心想帶着她，看看能否幫她找回家人，但他此刻自己身處險境，這麼做，怕是會連累玲瓏。
“玲瓏沒地方可去了，外面好多壞人，還想抓玲瓏去賣掉，哥哥，玲瓏跟着你好不好？”玲瓏大大的眼睛中蒙上一層水霧，可憐兮兮看着秦石。
秦石心中輕嘆一聲，知道將她丟下一人，結果也不一定好，若是她出了事，日後自己即便能恢復，心中也要永遠留下遺憾，日後心魔再難消解，想到這裏，終於點點頭。
玲瓏歡呼一聲，跑上去，拉着秦石的衣角，脆聲道：“玲瓏就知道，哥哥是好人！”
秦石見她高興的模樣，知道她這些日子受的苦夠了，這是發自心底的喜悅，他不知道爲何這小女孩這麼信任自己，但臉上也露出微笑，伸手摸了摸玲瓏的小腦袋，牽着她的手，往前走去。
一日之後，前方出現一條寬闊的道路，路上行人過客，都是凡人。
秦石微微鬆了口氣，他現在真氣不知爲何無法動用，也無法遠遁，但幸好的是魂力雖然衰弱一點，但並未消失，否則就真的變成了個普通人。
他此刻，連斂息訣都無法運起，又走不遠，若是躲在荒山野嶺之中，無法隱藏自己氣息，那老嫗只需神識一掃，自己就會如同黑衣中的明燈一般，輕易被她發現。
只有躲藏在人煙衆多，氣息混雜之處，才能最大程度，避開這老嫗。
秦石帶着玲瓏，走上大路，他此刻衣衫破損，沾滿泥污，也看不出是個道士，路上經過的人見到他們，都以爲是一大一小兩個乞兒。
秦石也不在意，拉了個人，問了一下附近的情況，知道前方十裏之外，有一處凡人聚居的小鎮。
他帶着玲瓏，又走了半個多時辰，終於到了那小鎮之外。
這小鎮之外，有一塊古舊的石碑，半截插在土中，刻着‘清流鎮’三個字。
小鎮之內，竟然出奇地繁榮，街道乾淨，兩旁店鋪林立，沿街叫賣之聲不絕，街上往來的人也都神態平和，想來此地倒是安定樂居之地。
玲瓏好奇地在走在街道上，左顧右盼，很是興奮。
秦石知道這小姑娘一路上雖然有些古靈精怪，但卻極爲懂事，此刻見她開心，心裏也欣慰。
玲瓏走了一會，便停在一個賣木雕玩偶的攤位前，左看看，右摸摸，最後抓了兩個玩偶在手中，許久不願放下。
那攤主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開口道：“要是喜歡，就買一個吧，也不貴。”他這是對秦石說的。
不過秦石自從離開祖洲之後，到了元洲，便沒怎麼和真正的普通人有過交往，想來這裏和祖洲的凡人生活也有很大不同。
他乾坤袋中還有些銀兩剩餘，是從大明帶過來的，也不知道元洲凡人用不用銀子，況且這些東西都在乾坤袋中，他現在真氣已經消失，也打不開乾坤袋，此刻還真連乞丐都不如。
饒是他平素淡定，此刻也不由露出一絲尷尬。
“不要，不要，玲瓏就是看看！沒錢就拿人東西，會被抓去賣掉的！”玲瓏嘴裏說着，手中卻一點點放下玩偶。
秦石輕嘆一口氣，看着她眼中的不捨，知道這小姑娘天真活潑，對世事一知半解，此刻卻說出這種話，極有可能她之前經歷過這樣的遭遇，讓人心酸。
“呵呵，童言無忌，這裏怎麼會有拐賣孩童的惡徒？誰不知道這裏方圓三百裏，三個集鎮，有仙師護持的，就是那些高來高去的江洋大盜，也不敢過來！”老頭笑呵呵道。
玲瓏吐了吐舌頭，小手拍拍胸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樣子，俏皮之極。
老頭哈哈大笑，將那兩個玩偶拿起，塞入玲瓏手中，道：“小姑娘，這兩個東西，送給你了！”
玲瓏扭捏地接過玩偶，看着秦石。
秦石笑道：“老丈，你也要做生意，這樣不好吧！”
老頭笑道：“我們這裏有仙師在，人人安居樂業，老朽不過靜極無聊，賣弄點手藝，出來玩玩，這個小姑娘欣賞老朽的手藝，老朽開心還來不及呢！”
“謝謝老爺爺！”玲瓏乖巧道。
老頭笑得更爲開懷，眼中卻閃過惻隱之色，對秦石道：“你們是兄妹，還是……”
“這是我哥哥！”玲瓏搶先道。
“小夥子，你妹妹喫了不少苦啊，你就不要再帶她流浪了，不如就在清流鎮安定下來，你身強力壯，只要努力，總有飯喫，總比當乞丐強！”老頭善意道。
秦石心裏苦笑，這下坐實了乞丐的身份，但嘴裏依舊道：“多謝老丈指點，對了，那仙師是什麼模樣？”
老頭道：“這位仙師，騰雲駕霧，每次來到我們清流鎮，都是飛過來的。另外，他還入火不焚，入水不沉，點石成金，神通廣大……”
秦石靜靜聽他吹噓這仙師的神奇，沒有一絲不耐，心中盤算，這老頭既然見過那仙師飛到清流鎮，也就是說，此人是龍虎期以上修爲，至於之後的種種神奇，與大明流傳的神仙故事大同小異，應該是受了他恩惠的百姓杜撰出來的。
老頭說起仙師，一臉崇敬，滔滔不絕，說了半刻鐘，結道：“你看，仙師自我爺爺在世時，就住在那邊白鹿山昭明洞裏，一般十幾年，就會出來看看，還時常賜下仙藥救人，不過……”
秦石正順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向遠處數十裏外的一座大山，嘴裏隨口道：“不過什麼？”
“不過仙師離上次來，已經過了近六十年，我也只是小時候見過他一次，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經霞舉飛昇了！”老者道。
秦石謝過這老者，帶着玲瓏繼續走在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