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開兩手伸向她,笑着說:“來,過來,來額娘這裏。”她看着我的手,猶豫了一下,終於跪着蹭了幾步撲進我懷裏。梳頭油的味道還是沒有遮住她自然的髮香,從前縈繞於我指間的髮香。事隔五年,我的韻兒又回到我懷裏,這樣哭喊着額娘,輕輕撥開我心底的灰塵。
“真好,真好。”我摟着她,輕輕晃着,“我又有女兒了,真好。”我們就着微弱的燈光,說桂林,說王府,說這幾年的物事人非,生死離別。
揩着她眼角的淚花,聽她說:“額娘,韻兒真想回到小時候的竹林子裏去,有時候做夢,也能夢見,還能聞見竹子香呢。那個時候阿瑪總扛着女兒出去遛彎兒,一隻老鼠跑過去,阿瑪撿起個小石子,輕輕一彈就剛好打到老鼠的頭,逗得女兒又是跳又是笑的。”
說到這她抬起頭:“可是現在見了,阿瑪身子看上去很不好,尤其這兩年老得明顯,女兒原本想象過阿瑪是怎麼樣如當年一般高貴矍鑠地坐在馬上送女兒出嫁,如今,叫女兒怎麼能放心?要是我們都能回去,女兒一定帶上額娘,阿瑪,皇阿瑪,貴妃額娘去那心曠神怡的地方,每個人都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我忍不住笑起來:“你這孩子,十六歲了,還說這樣的孩子話。”
她使勁埋在我胸前,聲音有些黯然:“不是孩子話,是常這樣做夢,倘或有那樣的去處,貴妃額娘也不會……女兒不怕生離,只是受不得死……”她噎住口,肩膀輕顫了起來。
我無言以對,只是輕輕拍拍她:“韻兒,不管走到哪,成了什麼樣子,額娘還是你的額娘,你把娘記在心裏頭,額娘就走不遠了。以後,你這麼想着,就算有了什麼……”
“額娘!”她的手緊了緊,箍得我有些疼,“皇阿瑪說,捨不得女兒總在那麼遠的地方,很快就會接女兒回來省親的。額娘等女兒帶了土產回來,阿瑪也等女兒回來,額娘,您跟阿瑪說,您回去就跟阿瑪說!”
她惶恐的眼睛震懾了我,我驚訝於這個孩子的敏感,難怪她會爲一句不知道什麼時候聽來的話耿耿於懷那麼久。我不知道怎麼來安撫她,只從懷裏掏出一個荷包,荷包裏是一個刻了竹葉的羊脂玉佩,下面有我結的大紅的如意結。我把這交到她手裏,告訴她:“這佩的圖案,是你阿瑪親手畫了命人刻的,還有這結。孩子,不管以後你對父母是怎麼樣地看待,這些都是我們給你的祝福,就算你有怨有氣,千萬不能剪壞自己的平安如意,明白麼?”
她接過去,仍舊窩回我懷裏點點頭。外面有人敲了敲門,我們立刻站起身走出去,在她消失在黑暗中的時候,我也回到車裏像來時一樣給允祥遞帕子遞茶水拍後背。
“又剩我們兩老了。”我感慨道。
他偏頭看看我:“怎麼?不耐煩了?”
我正色道:“我是說,只剩我跟你了。”
韻兒出嫁的當天,我沒有出去,因爲允祥一整天萎靡不振,連口東西都喫不下。據說送嫁的隊伍還是很隆重,但是一聯想到從前熹慧遠嫁的情形,印象裏就只有那跟在車後打着旋兒的塵土了。
八年的春天很冷清,允祥的情況本來不好,只沒想到還有比他更糟的。七爺淳親王從頭年底就告了病,一日重似一日。允祥見此情形,勉強着又辦了幾件戶部銀糧支配的大事,還有軍需房有關西北的消息他也一刻不肯鬆懈,只是這些都有專人遞送,自己是再不能親爲了。病休在家,雍正徵求他意見的次數反而越來越多,而且採納的時候也越來越多。“皇上如今性子緩了。”允祥說。
“何以見得?”我問。
“該進封的進封,能赦免的赦免,從前他不能允的事情現在都允了,戶部的虧空都停追了,這個事他一向是最揉不得沙子的。”
我笑:“是你追不回來耍賴,皇上也拿你沒有辦法吧。”
他虛着眼微笑:“我便能追,也沒有工夫了。”
“爺又混想,趕緊把藥喝了眯上一會,回頭等劉院使來了摺子帖子的,又不得安生了。”我一手執匙,敲了敲碗邊,對着他挑挑眉毛。
“你拿我當幹珠兒哄呢?”他把碗接過去兩口喝盡,閉上眼睛。
門簾一響,小福子伸頭進來,看看允祥,看看我,面有難色。我悄悄走過去,他遞了張白帖給我,我一看,大驚失色。屋裏允祥問:“誰呀?”我趕緊把帖背在身後,進屋說:“沒誰,你歇你的,劉院使來了我自然叫你。”
他猛地睜開眼,伸出手:“拿來。”
“什麼?”
“拿來!”
“拿什麼?”
“我說拿來!”他瞪着我,明顯惱了。
我只得遞過去,一面還說:“我這就備禮備帖回過去,你……”
也不知道他哪來的力氣,竟一股腦爬了起來:“我得親自去!”
“不行!”我擋住他,“你這樣子怎麼出門?不行!王爺,你聽我說,咱們祭禮到了,七哥他會知道的,他不會怪咱們的。”
“我得自己去祭他!”他推開我的手,“你攔也攔不住,我也就能祭這一個,我就只能祭這一個!”
我躲開他,任由他更衣,出門,上轎。我就坐在大門口等,等到傍晚,等到天黑,等到門外一陣喧譁,轎子東倒西歪被抬進來,等到跟去的人在我跟前哭哭啼啼地回道:
“……纔剛在那邊出門時還好好的,路上聽見王爺咳個不住,等到了門口才發現爺竟然就暈在轎子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