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琢磨你是不是喝多了?滿嘴裏說的什麼渾話!我看,是不是這會子遣人來瞧瞧?你這臉色越發不像樣了。”他側身坐過來,讓我靠在他身上。
我搖頭,打了個呵欠:“我可能就是困了,幾天都沒怎麼睡好。你呢,藥可是喫了?”
他噗嗤一笑:“你看看我們這都成了什麼了,不是喫藥就是看大夫。哎,我今兒個看這排場,突然想起咱們大婚的時候……”
我聽到這,倚着他閉上眼裝睡,感覺到他低頭看了看,仍然自顧自說着:“你肯定是不記得了。雅柔,二十三個年頭……”停頓了一會,他忽然湊過來,貼着我的耳朵說:“過兩天,我帶你出去走走可好?”
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纔起來,頭雖然疼,太陽穴也有些發緊,胸口悶倒是好了很多。勉強梳洗畢來到正屋時,弘晈帶着惜晴早已等在那裏,弘昌弘暾弘昑坐在另一邊,弘曉被奶孃領着在他們對面。
我在允祥隔桌坐下,一身喜氣的惜晴被丫頭攙着走上來,從前烏溜溜的大辮子如今綰在腦後,簪上鑲了翡翠的金步搖,顫巍巍地襯着她稚氣未脫的臉,着實惹人憐愛。我一直笑着看她行禮,奉茶。可能是因爲太喜歡惜晴,也可能是因爲在她身上我總能找回對韻兒的遺憾,她一聲“額娘”出口,我幾乎合不攏嘴。氤氳的茶香中,我扭頭看向允祥,他戲謔地回視我,好像在說:瞧你那幅傻樣子。
惜晴在弘昌媳婦的帶領下依次奉茶。最先是弘昌,他點點頭接過去,立刻有丫頭把見面禮送上,惜晴道了謝,端過下一盞茶走到弘暾面前。弘暾的氣色看上去有些不好,坐在一旁不住地咳。茶杯遞到跟前時,他正拼命忍着,可是伸手接的時候還是沒忍住,趕緊偏過頭。沒想到惜晴手一縮,“咣啷”一聲,茶杯掉在腳底下。
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弘暾一臉抱歉地看着低着頭的惜晴。弘晈走過去,很大聲地問:“燙着了麼?”惜晴搖了搖頭,另拿一盅快速放在弘暾身邊的茶幾上,連謝禮都沒要蹲蹲身就轉去給那兩個小的送見面禮了。捕捉到她眼裏閃過的晶亮,我詫異地看了看弘晈,他卻沒有任何表情。
複雜的禮數一過,我的精神好了很多,中間偶爾發過幾次眩暈的症狀,因爲沒有大礙我就沒說。一個冬天整個府裏老的小的都喫藥,熬藥的竈火比做菜的還多,我也實在懶得跟着摻合了。
弘晈那裏我去過幾次,眼看着小兩口相處得還不錯,心裏不覺安慰得很。惜晴年紀雖小,到底在皇後跟前見過大陣仗,爲人處事平和嚴謹,府裏上下都對她讚口不絕。年下的時候也是她周旋張羅,分去了我的擔子,讓我得以偷懶靜養。只是安逸的生活過久了,突然產生了一些疑惑,好像在這樣的日子裏我似乎忽略了什麼。
從年底到年初,允祥事情不多煩惱卻不少。法海獲罪又牽扯上十四,孰是孰非且不論,我卻在最後的結果當中看到了雍正的維護之意。帝位坐了五年,君與臣,臣與民都在新政的循序漸進中磨合,曾經風聲鶴唳的雍正明顯添了許多和軟,就連年羹堯的子嗣也都赦了回來。只有那永世不得翻身的八爺和九爺據說早就在頭年九月就都沒了,原因含含糊糊的,允祥不肯多說,我也不想多問。唯一想知道的是毓琴的下落,有人說她早就死了,焚屍揚灰。可是我知道,自盡的是香綺,所謂焚屍也不過是讓這件事蒙上更神祕的色彩,毓琴一定還在某個地方,守候着她的希望。
三月的一天,天氣很好,晌午的時候允祥回家來,一進院子就讓我更衣準備出門,看他叫人套了車我還以爲要去交輝園,沒想到他神祕一笑,說:“早就說要出去走走,這回帶你去個新地方。”
車子顛簸在官道上,我的頭又開始昏沉沉的了,只不過看見允祥的興致這麼好,我也不忍打攪,勉強壓着那種不適感說說笑笑,一直跑了大半天才捱到車停下。
簾子一撩開,一股清新的泥土味道便撲面而來,四下一望,延綿的遠山在雲靄中若隱若現,像一道黝青的屏障包圍着這塊靜謐的土地。向東深吸一口氣,有潮溼清甜的氣息滲透進全身,讓人不免有一探源泉的衝動。
“這地方真好,王爺,這是哪兒?”我頓感心曠神怡,早先身體的不舒服也拋之腦後了。很久沒有到郊外走走,突然看見這麼大篇的自然圖畫,把我的思緒又拉回到多年前漂泊的日子。那個時候,我們常常爲了這樣的奇景而興奮,那個時候,我們還年輕。
允祥牽着我的手慢慢往東走,穿過一片小樹林,便有淙淙的流水聲傳來,寬闊的河流近處湍急遠處遲緩,清澈剔透地映襯着瓦藍的天空,好像把整個山峪都沖刷得分外潔淨。我放開他,快步小跑到河邊,回身大聲說:“你看,這河水清亮亮的,瞅着連心裏都通透了,真是寶地,你怎麼找到的?”
“你覺得好?你喜歡?”他走到我面前,笑吟吟地問。
我抬頭看看四周:“當然!”
“喜歡就好,咱們就定下,等皇上賜地的時候,我就把它求了來。”他攬着我,右手憑空劃了一下。
我問:“皇上還會賜地給你?那用來做什麼呢?我們可沒有閒錢蓋園子了。不如用來種地吧,旁邊蓋間小屋,我幫你看着。”我邊說邊笑,他看着我,眼中的色彩忽而變得深沉了。沉默了一下,他放開我徑自朝前走了幾步,揹着手轉回頭看住我,平和的笑容和那彷彿來自遠方的話語將我臉上的溫度一點點抽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