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賞百花秋望月,夏沐清風冬看雪,當生活變得像四季更替一樣規律時,神仙也會平凡。我漸漸忽略了康熙四十七年本該是個敏感的年份,每日裏琴棋書畫倒也風雅得很。只比較美中不足的是,後面總是跟着一個頗煞風景的爺:下棋的時候笑我,寫字的時候笑我,撥弄兩下琴絃的時候還笑我!除了刺繡時我舉着針他不敢笑以外,剩餘時間全都露着白森森的牙沒完沒了地傻笑。
瑾兒快要六歲了,三字經千字文背得頭頭是道,小孩子好奇心大,我就時常找些樸實的小故事講給她聽,或者找些小時候聽來的小曲教她唱。只是她最近愛翻有字的東西,還常常翻出我的滿文字帖一看就是老半天。
說到這滿文我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那些個字頭雖然畫得不那麼離譜了,可是拼起來認還是費勁,整字寫起來也是不得要領,心中着實沮喪。幸好有我們尊敬的十三爺,整天正事不幹,盯着我練字倒是勤快得很。端一杯茶,坐在我旁邊拾樂兒就是他每天的必修課。
“光看你成天奮筆疾書的,倒是會了多少了?”今天又及時跑了來,還老神在在地插上一句。
“會數數了。”我頭也不抬。
“頭好幾年前不就說你會了麼?”
“那怎麼能一樣呢,那會子只能從‘額穆(一)’數到‘專(十)’!”
“現在呢?”
“自然進益了。”
“進益是進到幾了?”颳着茶碗,刨根問底。
“專額穆(十一)!”
“噗……”一口清茶賞了地,他坐在炕沿上大咳,“咳咳……虧你也好意思!”
正笑着,瑾兒顛顛地跑來,一進門就嚷嚷:“額娘,額娘,還教瑾兒唱昨天那個曲子好不好?”胤祥在一旁立刻換上一副嚴肅面孔。我趕緊摟過瑾兒:“乖,額娘今天教你念滿文好不好?”
瑾兒高興得點點頭,旁邊“嗯哼”一聲,胤祥板着個臉眼皮也不抬說:“瑾兒,去找奶孃嬤嬤教,阿瑪和額娘還有事。”瑾兒小臉一垮,老大不情願地蹲身告退了。我見了她那正兒八經的小模樣,笑個不住,扭頭說:“別裝了,弄得小孩子見了你也變得老氣橫秋的。”
他摸摸臉:“我就是想把她打發走,省得你誤人子弟地一教,我挺好的格格成了什麼了。”
我撇嘴:“說得我也忒不濟了。你才說有事,可是真有?”
他點頭:“皇父昨兒個下旨要巡幸塞外了。”
我心猛地一沉,趕緊問:“帶我去麼?”見他搖頭,我趕緊央求,“我一次也沒去過呢,帶我去吧。”
他斜眼看我:“這倒奇了,往年求着你去都不去呢。只是這一次隨扈的事不歸我了,況且皇父是因爲西北一直都不太平,打算招蒙古王公們說說正事呢,皇子們帶的可是不少,雖沒說明,也有不叫帶家眷的意思。”
我轉回頭不看他:“既這樣,那你跟我說什麼,成心饞我呢?還是……”暗笑,“你這是先給我提個醒兒,這一去,回來時保不齊家裏又要添人進口了?”
他急了:“這是什麼話,說的我跟急色鬼一樣!”,我拍手大笑:“行了行了,不就是讓我給你準備準備麼,這個放心,另外,我倒還有句話得告訴你。”
“什麼話?”
我想了想,笑說:“這會子就算了,等出發那天再說吧。”
晚上,負責這次隨扈事宜的四貝勒差人來報信,說五天後出發。我立時就開始忙和起來,翻箱倒櫃堆得滿炕都是東西,眼看夏天了,衣服可以少帶,身上掛的零碎倒是一件也不能少,還得預備着外用內服療傷避暑的藥。我轉來轉去,胤祥看得直犯暈,說:“往年也沒見你這麼上心啊?”
我白了他一眼回道:“天地良心,往年那是你不上心,哪回我不是這麼拾掇的?再說,以往身邊都有人跟,這回就小福子他們三個猴兒,自己還玩不過來呢,還顧得了你?”
“嗨,左右不過幾個月,就不放心得這樣?”他縮在椅子裏,哈欠連天。
我在心裏嘆了口氣,說:“可有說去多少時日麼?”他說:“不好說,得看到那是什麼情形了,萬一八月之前回不來,說不定還得駐在熱河呢。”
“那這說話大半年不就過去了?那把冬天的衣服也帶上吧。還有手爐湯婆兒炭火盆子,還……你幹嗎?”
“你囉嗦死了,再不想法讓你安靜,八成連過年的餑餑兒也得煮了帶上。啊,你再掐我,我就把你捆起來!”
“可你這樣我喘不上氣兒來了……快起開,你想憋死我?”
“放心,你肯我還不樂意呢,出嫁從夫,從夫聽見沒?”
結果我正經話還沒顧上說呢,他大手一揮,就把帳子撂下了。
第六日晌午從宮裏出發,所以胤祥一大早就收拾停當準備進宮。我用手整着他的披領,心裏想的卻是另外一回事:這一去,這身貝子朝服不知道還能穿到什麼時候了。
“不是有話跟我說麼?”見我呆呆的,胤祥低頭問道。
“是啊,只有兩個字——‘不可’!”我看着他正色說道。
見他不解,我又說:“你的心思平日都是不瞞我的,今天我也有句話得勸你。這一迴帶了這麼多皇子去,遇到大事小情的決斷,難說會想要考較你們。但是你記得我這兩個字——‘不可’。不可莽撞、不可浮躁、不可爭強更不可好勝!凡事口中留半句,腦中思三分。不管你遇到什麼樣的契機,再想說的話再想做的事,也都是不可,你明白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