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一直在外,雖不十分清楚,但是以兒臣對四哥的瞭解,先頭的事他是決計不知的,若早就知曉,四哥斷然不會欺瞞皇父。”
“哦?你對老四就這麼捏得穩瓶兒?”
“兒臣可保!想來這件事從始至終只索額圖一人圖謀不軌,欺上瞞下,若此人不除,將來一定牽及太子,皇父只須處置索額圖一門,萬萬不可殃及無辜。”
“無辜?朕就是怕,無人不辜啊!你且去吧,調一支親軍先把那該死的奴纔給朕綁了來再說!”
就這樣幾天後,索額圖一家殺的殺,關的關,四貝勒其間曾經過府一趟,滿臉憂鬱,一直跟十三在書房嘀嘀咕咕。十三每天仍是早出晚歸,越發連海藍也顧不得了。我常常都想開口勸他遠離風口浪尖,卻疑惑於他對此事竟如此熱絡,一個想法不覺縈繞心間……
人算不如天算,在剛剛解決了這麼大一件事後,康熙竟然還要出巡塞外。十三回稟了海藍的事,康熙也沒有同意他留守,只是應允到時候一定叫他回來。浩浩蕩蕩的隨駕隊伍一出大清門,我的心也跟着吊起來。
好的不靈壞的靈,這是我的預感應驗的一貫方式。沒有等到十三回來,海藍終於在七月初七這天臨產了。我無法形容我那天的慌亂,所有之前想好的準備真正準備起來也是人仰馬翻。海藍倔強得很,整整兩天一夜,她只是斷續地悶哼,並沒有叫得十分慘烈。我一直坐在產房外間,看着出來進去的丫頭產婆和太醫,腦中一片空白,手指甲不自覺地摳着椅子扶手。此時的我,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媳婦,卻要作爲一家之主被鎮在這兒,忍受時間的煎熬。
初九這天早上,“哇……”的一聲,一個小女娃兒隨即被抱出產房,當產婆把那個軟軟的襁褓放到我懷裏的時候,我幾乎連心臟都僵硬起來。一羣人圍着這個新生命笑逐顏開,品頭論足,然而這輕鬆沒有維持多久,屋裏再次響起海藍的呻吟聲。
產婆跌跌撞撞地跑出來跪在我面前:“回福晉的話,側福晉懷的是雙生,現在裏面還有一個,胎位倒置,是個小阿哥。可是側福晉已經半厥過去,是不是叫太醫進去看看?”
我的手腳再次冰涼,趕緊點點頭,把孩子交給奶孃,我疲憊不堪,六神無主。
過了一會,太醫出來回話:“小阿哥胎位倒置,實在危險,只是側福晉身體孱弱,加之生產時間過長,氣血兩虧,恐怕不能支持,大人孩子難以兩全,如何決斷,請福晉示下!”
我急了:“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保大人!”
太醫面有難色:“事關皇家血脈,是不是快馬討十三爺一個主意?”
“你簡直糊塗,現在就是插了翅膀去,屋裏的人等得了嗎?爺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你且盡力一救,萬不得已,保住大人!”
見他還有點猶豫,我又說:“這是我做的主,他日回稟皇上也是這句話!”太醫這才答應着去了。
外面再次陷入等待,只是這次卻沒有等來新生。到十三回來的時候,夭折的小阿哥已經下葬兩天了。
產後第二天,我帶着燉好的補品走進跨院,迎面看見奶孃抱着孩子爲難地站在院子裏,我走過去說:“怎麼讓小格格呆在風地裏?受了涼你擔待得起麼?”
奶孃惶恐地低頭回道:“奴婢不敢,是側福晉不願意看見小格格,就把奴婢趕出來了。”
我一愣,隨即嘆口氣,讓她先把孩子抱到我房裏待著,自己便往屋裏走,一個丫頭出來攔:“福晉,您不能進血房啊。”我一擺手,她便閃開了。我坐在椅子上對海藍說:“姐姐身子還虧得很,先進補要緊,且莫過於傷心了。”
海藍轉過頭看向我,眼裏射出的光刺得我不禁打了一個冷顫,那是怎樣怨毒的眼神。只是一瞬,她又轉回去看着牆壁,擺擺手,我頓時覺得再坐下去也是沒意思了,叫喜兒放下燉品就走出去。
又隔了一天,十三終於回來了,小女娃兒也正式被親孃遺棄,連搖籃一起搬進我屋裏。也許是感染了世間人對她的冷漠,這孩子安靜得很,極少哭鬧也極少笑,時常都是在睡着。這日一早我正哄着她,十三進了我的屋。我笑着指給他看孩子,他卻只是瞥了一眼,擰着眉一句話也不說,一陣沉默。我說:“什麼時候把孩子抱進宮,也請皇父賜個名。”
他答:“皇父忙得很,那裏管得了這閒事,不拘什麼起一個報上去就是了。”
又是一陣沉默。我說:“我好些日子沒練字了,不過已經學會了數數,要不……”話沒說完,他一個指頭點在我的額頭上,又順着鼻樑慢慢劃下來,我愣在當場,一動也不能動。
“我說了,不要把我府裏弄得烏煙瘴氣,你竟是不把我這個爺放在眼裏呢?”
我瞪大眼睛:“爺到底要說什麼?”
“我從不知你竟這樣重心機,往日竟是我錯了,你這安靜的性子下到底埋了多少火藥呢?”
彷彿是一盆未化乾淨的冰水,帶着刺痛和寒冷淋在我頭上,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是我知道來者不善。我走到門旁,用手去拽門鼻,一連拽了三次都沒拽住,我着急地去拽第四次,一使勁門就順勢扇在我自己身上,顧不得疼痛,我眼睛瞅着地面,一隻手指着門外:“爺要說完了,請吧。”
他走到我跟前頓了片刻,終於嘆口氣出去了。
三天後,我帶着小格格進了一趟永和宮,還是德妃給起了一個小名叫瑾兒。所有的人都對這個孩子不感冒,只要看到她就會說起她那個夭折的雙生弟弟,不免都是一陣唏噓。海藍那裏補品我還是天天送,只是自己不去了。這天德妃賜了補血的丸藥,我只得再次親自走進跨院,剛到門口就聽見海藍淒厲的哭聲,還有十三說話的聲音。原來他也在這,我立刻進退不得,不覺站住了,只聽海藍哭道:“藍兒實在不甘心啊,藍兒對不住爺,縱是拼着一死,藍兒也是願意爲爺生下這個阿哥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