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你是怎麼找到遊戲設備的?難道你跑過來的時候把自己的身家行當也全都帶來了?”
“當然是臨時借的了,外面可是虛擬真實技術與腦神經科學研究所,總不能連個遊戲艙都找不出來吧?至於登錄身份認證問題......我自有辦法。”
“還自有辦法?怕不是又把安全認證模塊給卸下來了吧?”
“那可不是我卸的,是實驗所的人卸的,這裏的人可比你我瘋狂得多,別說是卸載安全模塊了,各種爆改遊戲艙的人都有,聯盟和光腦沒有查出來這麼多的違規改造,也算是他們運氣好。”
並排端坐在這張湖畔邊的長椅之上,兩人之間的談話並未如外面那般風暴展開,黯淡的魔法路燈所播撒下的輕柔射線也將二人與湖畔反射的夜色相互交融,猶如正在逐漸暈染到一起的油彩畫布:“——你不也是偷偷上線了
麼?說好的好好睡覺呢?”
“我當然在休息啊,我上線玩遊戲就算是線下休息了,不然我在線下‘暈了這麼長時間,身體不早該出問題了麼?”段青一臉的理所當然:“別說是我“生病”的這段時間,就算是年輕的時候,我也是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在線上奮鬥
過的猛人,如今這點程度,對我來說只能算是放鬆啦。”
“你也知道那是你年輕的時候。”雪靈幻冰忍不住嗤之以鼻:“你現在已經不年輕了,而且還剛剛脫離險情、大病初癒,那個中央遊戲艙裏的各種維生設備,現在也沒插在你身上。”
“......我之前的狀況有這麼慘麼?”於是段青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雖然但是,我現在的健康結果可是經過了好幾輪專業診療鑑定的,你總不能不相信那些大師級專家(現實版)的鑑定水平吧。”
“那也不能因爲你現在的檢查結果良好就掉以輕心。”雪靈幻冰義正言辭地說道:“我這次上線風塵僕僕地趕過來,就是爲了監督你的!快下線!”
“怎麼,不打算繼續問我那些問題了?”段青則是抱起雙臂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我不信你不感興趣。”
“......我確實很想確認你現在的狀況,但那也得等你休息好了再說。”雪靈幻冰沉默片刻後回答道:“有關薇爾莉特的故事,說起來應該也很長吧。”
“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段青將身體丟在了椅背上:“在你來之前,我就找了那個路過的小男孩講過一遍了,效果一般——我指的是對我自己。”
“怎麼說?”
“就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一樣。”
明白對方究竟想問的是什麼,偏過頭來的段青指了指自己的臉,用平淡的目光回應着雪靈幻冰注視而來的眼神:“臨淵斷水確實是我,薇爾莉特也確實是我的導師,那些過往的故事也在我的腦海中無比清晰,但不知爲什麼,
我總覺得自己失去了對這些記憶的實感,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水中的倒影。”四下觀望了一陣,段青找到了近在眼前的最好比喻,指着湖面中的星月倒影說道:“你應該也有過類似的感覺吧?那些曾經喜愛到執着的事物,一旦到了某個時間節點,某個年紀,或者發生了某件事之
後,就會突然失去對它們的興趣和感情,如同小孩子突然長大了,便失去了對玩具和幻象的興趣了。”
“但你肯定不是這種情況,這不合理。”雪靈幻冰點了點頭,復又搖了搖頭:“就算你想切割與薇爾莉特之間的關係,忘記與她所有的感情,這個過程也太快了,突兀得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在這件事之外的我,不是都很正常嗎?”段青向着雪靈幻冰展開了自己的雙手:“我沒有忘記你,也沒有忘記語殤她們——怎麼,你在擔心我與你之後也會變成形同陌路'?”
“說不擔心那肯定是假的。”定睛望了段青一陣,雪靈幻冰終究還是收起視線低下了頭:“這種情況能發生第一次,自然也能發生第二次,薇爾莉特可是一直跟在你身邊的至親至近之人,論她與你的關係,有時候就連我都比不
上。”
“但她終究也只是一個虛擬角色嘛,一個永遠只能存在於自由世界中的人物。”段青溫柔地拍了拍雪靈幻冰的肩膀:“她怎麼可能與你相比呢?”
“就是這個。”又直勾勾望了段青一陣,雪靈幻冰隨後輕輕推開了段青的手:“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對虛擬遊戲世界裏的角色絕無如此淡漠,這次要不是你下定決心要救薇爾莉特回來,就不會有深入地下土元素之泉的這場冒
險,也不會有之後的這些事情了。”
“唉,我這不是想安慰安慰你嗎。”無奈地指了指自己,段青隨後也苦笑着坐回長椅邊:“這或許就是你們所說的“認知改變’在作祟吧?在你們看起來不正常的情況,在我心裏都覺得正常無比,雖然那些冒險最後什麼都沒有得
到,最後還賠上了我的賬號確實有些虧本啦,但好在我繼承了一些角色轉生屬性,現在看起來和當初投身熔爐洗點”的結果差不多......你這麼看着我幹什麼?我有說錯什麼話嗎?”
“那,那如果薇爾莉特又一次出現在你面前,你會怎麼想?”雪靈幻冰忍不住問道,“你還會見她嗎?”
“這是什麼問題?當然可以了。”段無謂地聳了聳自己的肩膀,“無論她與我之前的感情如何,現在的她都應該不認識我了纔對,她認識的是‘臨淵斷水”,所有的聲望和感情也都在臨淵斷水’身上,與現在的我又有什麼關
系?”
“這都是正常情況啦。”
望着雪靈幻冰又一次沉默下去的模樣,段青再度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她不認識我,我也不會再‘認識”她——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或許你我也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適應這一次的‘失卻’?適應自己又‘長大了一次?”
輕輕的攬過了雪靈幻冰的腰肢,段的聲音隨後也在雪靈幻冰耳邊響起:“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擔心的那些事情是不會發生的,好不容易身體恢復了,可以線下見面,我又怎麼不會珍惜你,珍惜接下來的時光呢?我腦中
的小‘差錯,應該只是一點點小意外而已。
“......那你想過接下來要怎麼辦嗎?”
“該打的高手也都打過了,‘斷天之刃”已向世人證明了自己的復出,遊戲裏的四大元素之泉現在也已被重新點亮,法師議會那邊應該可以掌控預言的走向纔對,所以——接下來我大概會享受一段平和的時光?遠離世俗紛爭,
好好過上一段田園生活?”
“那舊聯盟和你本家的威脅怎麼辦?”
“呃,總會有辦法的吧?車到山前必有路,語殤他們也要先把這一次的風波應付過去,等大家都騰出手來之後再說也不遲嘛。”
“……………湖畔鎮確實是個休養的好地方,這裏風景秀麗,冒險的人也不多,重要的是這裏也沒有多少有威脅的魔物,更沒有戰火。”
閉上眼睛沉思了一陣,已經躺在段青肩膀上的雪靈幻冰緩緩開口說道:“不過你應該無法在這裏待太久,等薇爾莉特與‘臨淵斷水”的現狀信息披露,你這個ID名字暴露在大庭廣衆之下也是遲早的事情,想要挑戰你的人,想
要找你麻煩的人,恐怕都會接踵而至吧。”
“確實。”依偎在一起的二人一同朝着湖畔看去:“那就到時候再說,重要的是享受當下。”
“以此次的墜星山之戰爲契機,樓語殤似乎與段慶年達成了某種交易,將你三年前的那場舊故解放出來。”雪靈幻冰的話音此時也變得如同前方的湖面一般平靜無波,“我也會用自己的辦法,幫你在虛擬遊戲界前重新立足。
“你自己的辦法?”段青問道,“什麼辦法?”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雪靈幻冰的回答中充斥着某種決心:“現在——你先給我去睡覺。”
“別想再拖延時間了。”
*****
湖畔鎮的生活一如雪靈幻冰所說,不僅沒有戰火波及,甚至連一般的紛爭都沒有來此打擾,來往湖畔鎮的玩家隊伍大多也確實是新人中的新人,因爲人數不多的關係,整個小鎮的環境也一直維持在平靜安寧的氛圍中。新加入
的玩家們大多也不以追求角色強度爲主,在這座小鎮裏體驗各類奇幻生活的玩家也大有人在,有的喜歡在這座湖畔鎮旁的異色湖旁邊露營,有的則熱衷於釣上湖中各種各樣的魚類,有的則喜歡採集蘭格森林中各種奇異的、現實世
界中絕對不存在的可口食物,大有將湖畔鎮營造成一座美食小鎮的趨勢。
當然,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生長在這座小鎮中的戰鬥玩家數量依然佔比不低,而與之相伴的各大行會新手招募點也應勢而生,一如之前他們在其他新手村佈置的一樣開始了慣例的工作。
“王朝戰隊招人!有意者++++++!"
“滄瀾公會誠招各路英雄豪傑!公會福利多多!活動多多!更有美女副會長天天相伴!爲你的新手之路加油鼓勁!快加入我們,一飽眼福吧!”
“想一戰成名嗎?想成爲睥睨天下的高手嗎?天下第一行會將是你的不二選擇!前職業玩家手把手教你升級打怪PK技巧!讓你一夜成爲高手不是夢!”
“榮光冒險團現在再度開啓招募啦!虹水洞,墜星山,戍衛要塞,安格列爾峯——各大自由世界的奇峯仙境正等着我們探險!無數的寶藏等着你來發現!快快加入我們,一起成爲傳奇的冒險家吧!”
“——我看出來一個規律。”
漫步在冒險者協會所在的街道上,再度重新上線的段青揹着雙手在無數行會戰隊冒險團的招募點旁參觀了一遍,披着新手麻布服的打扮形象也讓他成功混入了新人玩家陣營這一方,也成功讓他在一衆被招募者之中變得不那麼
顯眼:“喊得越賣力、臺詞越花哨的團隊實力越差,喊得越隨意、臺詞越簡單的人,背後的團隊綜合實力越強。”
“這不好說,萬一有人在那不說話裝高手呢?”與他一同參觀此處的另一名新手玩家隨後出聲回答道,他的頭上頂着“聖戰沫沫”的奇怪名字,同樣揹着雙手的模樣看起來也如同一個正在閒逛的老江湖:“不過你說得倒是沒什麼
問題,畢竟大行會們有大行會們的底蘊,人家來招募都不用喊,光把名字擺出來就足夠吸引人了。”
“我剛纔還看到了公正之劍的'攤位,他們現在還活着呢?”段青朝着來時的方向努了努嘴:“不是聽說他們快要退出八大行會之列了麼?”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且要退也應該是自由之翼先退,他們的排名正在連續下跌,會里的人才聽說也流失得很嚴重。”揹着雙手的聖戰沫沫開始搖頭晃腦:“這一切還得從那位冰雪女神率先脫坑開始說起......咳咳,我跟你說
這個幹什麼?”
“這不顯得您老更懂嘛。”望着對方清了清嗓子想要開講卻又急忙收回的模樣,段青忍不住停下腳步笑道:“別怕,多講一講,正好多發揮發揮。”
“別,哪敢在大名鼎鼎的斷天之刃面前發揮。”衝着段青翻了個白眼,聖戰沫沫隨後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新手布衣扭過了頭:“我剛纔講的那些事情,你應該也早就聽說過纔對。”
“我確實沒聽過。”段青隨意地笑了笑:“而且你不是不信我是斷天之刃嗎?”
“我可沒這麼說啊,老朽行走江湖這麼多年,見過的怪事多了去了,可不能今天讓雁啄瞎了眼。”嘟噥着這樣的話,聖戰沫沫假裝望向街道一邊,視線的邊緣卻是偷偷瞄着段青:“自打今天瞧見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覺得你絕非
凡池之物,就算你不是真人,你小子想必也能成就一番大事業。”
“喲,改行當算命老先生了?”段忍不住搖了搖頭:“你是在祝福我還是在咒我啊?”
“隨便你怎麼想。”聖戰沫沫的白眼翻得更厲害了:“還有,你要不要去試試?”
“試什麼?”
“試水”
兩個布服玩家在街頭站定,其中一個人用手朝着冒險者協會旁拉出的各大攤位一指。
“看看他們的眼光,是不是和我一樣瞎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