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魚多希望這一切只是個夢,等她醒來小白還好好地活着。
但她沒有夢想成真,小白也沒有活過來。
章沁把自己的首飾盒貢獻出來給小白當棺材,又給它周身包裹上一條白色的手帕,林飛魚去鳳凰樹下撿了幾朵完整的鳳凰花,然後和幹蟲、麥種等一起埋到小土坑裏。
撒上最後一?土時,她繃着小臉認真又嚴肅地發誓:“小白,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小綠也不會。”
小孩說大人話,總有些搞笑,章沁站在旁邊,卻是眼眶發酸。
她不覺得林飛魚會永遠記得一隻小烏龜,但她肯定會一輩子記得把她捧在手掌心的父親。
她已經知道林有成的事情,卻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方式來告訴林飛魚纔不會傷害到她。
林有成的屍體被送到醫院殮房後,大院裏年紀較大且見過生死的人都過來殮房,試圖想讓林有成閉上眼睛。
但都失敗了。
朱六嬸嘆息道:“還是得讓蘭之過來,他們是夫妻,只有她最清楚林老師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衆人點頭。
李蘭之被扶着過來,看到林有成的瞬間,她丟掉手裏的柺杖,整個人撲了過去:“有成你醒醒啊,你醒來看看我啊,你不是說會一輩子照顧我的嗎?你爲什麼說話不算話啊?”
“老天爺爲什麼這麼不公平,你這麼好的人,老天爺爲什麼要這麼對你?爲什麼……爲什麼啊?”
李蘭之聲音裏的絕望,讓在場的人都潸然淚下,尤其是知道林有成身世的人,都忍不住爲他感到心疼。
那樣好的人卻攤上那樣的父母,現在連命都沒了,留下孤兒寡母的,也難怪他死不瞑目。
許是沒在水裏泡太久的關係,林有成的身體並沒有腫脹腐爛,但睜着眼睛的模樣依舊很滲人,還是趕緊讓他安心去爲好。
朱六嬸走過來扶着李蘭之的肩膀說:“你這樣子林老師還怎麼安心走?林老師突然發生這樣的事情,心裏也許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你好好跟他說,然後讓他安心去吧。”
李蘭之感覺有雙大手用力攥住她的心臟,讓她痛得無法呼吸,但她也明白朱六嬸的意思,她聲音沙啞說:“六嬸,我想一個人跟有成說幾句話。”
朱六嬸不放心:“蘭之你還年輕,可千萬別做傻事。”
李蘭之保證:“六嬸你放心,我不會做傻事的。”
朱六嬸看她神色雖然很悲傷,但沒有之前那樣一心赴死的狠絕,最終還是同意了,帶着其他人走出了殮房。
偌大的殮房安靜了下來,殮房氣溫比外面低,裏面放着幾百具屍體,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慄。
李蘭之沒有害怕,她滿心滿眼只看得到林有成一人。
她伸手摸着他變得僵硬冰冷的臉頰,聲音沙啞說:“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在擔心你走後我會把你的寶貝女兒送給別人是不是?”
沒人回答。
李蘭之顫抖着脣:“要是你知道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你會不會後悔?”
沒人回答。
但她知道,就算早知道,他也不會後悔。
他曾說,若真有克親這東西,那就讓她克他這個父親,他都受着。
李蘭之把手放到他的眼睛上,雙手在微微顫抖:“我答應你,我會好好把她養大成人,絕對不會把她送給別人,你……就放心去吧。”
等她鬆開手,林有成的眼睛終於閉上了。
李蘭之淚如雨下。
林有成的靈堂設在罐頭廠工會後面的空地上,往日工廠職工的喪喜事都在這裏舉辦。
新社會喪事要新辦,帳子吹鑼打鼓這些是沒有的,臨時搭起的棚子裏擺放着一張八仙桌和長凳子,桌上放了一張林有成生前的照片,照片是他入職罐頭廠時拍的,照片上的林有成剛從學校畢業,眼眸溫和中帶着青澀,彷彿就在昨天。
照片前面擺了新鮮水果、饅頭和生豬肉,還有林有成生平最喜歡喫的菠蘿罐頭。
林有成人緣好,不管是老人還是小孩都很喜歡他,他還是個好老師,大院裏不少孩子都是他的學生,因此過來祭拜的人絡繹不絕,哭聲不斷。
李蘭之坐在桌邊,眼睛紅腫,才短短兩天的時間,她的臉頰就深深凹陷進去,周身圍繞着一股絕望的悲傷。
林飛魚就是在這時候被帶進來的。
她看見爸爸的照片被擺放在桌子上,她看見媽媽面色蒼白坐在旁邊,她看見周圍有不少人在抹眼淚,唯獨沒有看見爸爸。
她扭頭看向章沁,聲音聽上去莫名帶着害怕:“沁姨,爸爸呢?”
下一刻她的頭頂便被覆上一隻溫暖的手,章沁蹲下來與她平視:“飛魚,還記得前天晚上沁姨跟你說的話嗎?”
林飛魚點頭。
“東西有使用期限,動物有壽命期限,人……人也一樣有壽命期限,你爸爸的壽命期限到了,你過去跟他告個別。”
林飛魚睜着一雙黑黑的眼睛,就這麼直直看着她。
小白的壽命到了,小白死了,爸爸的壽命期限到了,所以……爸爸也死了?
可爸爸怎麼會死呢?
他前兩天才答應她會很快回來,還答應給她帶小人書回來,爸爸從來不會食言的。
章沁壓抑着眼裏的熱淚,拉着她的小手來到桌子前說:“給你爸爸磕個頭,好讓他能安心去。”
林飛魚被拉着跪在八仙桌前,又被拉着磕了個頭,她不哭,不說話,好像個讓人隨意擺佈的娃娃。
抬起頭時她感覺有人在看自己,扭頭一看,就見媽媽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不等她弄明白,身後就傳來一陣喧鬧聲。
林毅德邁着八字步走進來,對衆人劈頭蓋臉罵道:“有成是我們林家的兒子,要設靈堂也是由我們林家來設,誰讓你們越俎代庖的?”
說着他看向李蘭之,指着她的鼻子罵:“還有你,我們是有成的父母,你設靈堂跟我們商量過了嗎就擅作主張?”
李蘭之譏諷道:“原來你還記得你們是有成的父母啊?有成出事這麼多天,你們林家一個人也沒有出現,我還以爲他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
林毅德老臉漲得通紅:“你放肆!誰教你這麼對長輩說話的?”
李蘭之冷冷看着他:“長輩不慈,何以尊重?”
李毅德氣得手指顫抖:“你……”
他是林有成的養父母,如今在廣州蔬菜辦當個小領導,這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有頭有臉的人,因此進來後他敢耍官威,卻不敢耍潑。
但林有成的生父生母卻是沒臉沒皮的人,就聽一個尖利悽慘的聲音由遠而近,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
“我可憐的兒啊,你死得好慘好冤枉,我的兒啊,你讓媽媽以後怎麼活啊?”
“我的兒啊,媽媽懷胎十月生你下來,你怎麼忍心讓媽媽白髮人送黑髮人,你這是要了媽媽的命啊,我的寶貝兒子啊……”
苗麗娟披頭散髮地從外面跑進來,拍着八仙桌大聲哭喊起來。
對於這幫人爲什麼過來,李蘭之心裏比誰都清楚。
這次海上運輸事故是建國以來最嚴重的一次,總共造成了276人死亡,幾乎有一半的乘客都沒能逃出來,有消息傳出,是駕駛員操作失誤導致兩條客輪碰撞在一起,駕駛員肯定是難逃懲罰,但航運公司也要對這次事故負主要的責任。
撫卹金具體數額暫時還沒有確定下來,但這些蒼蠅們已經聞着味道追了過來,李蘭之瞪着他們,憤怒、悲哀在她的血管裏沸騰、翻滾,隨時都要爆炸開來。
這些人,至死都沒有放過有成!
苗麗娟哭完就收,就跟水龍頭一樣收放自如,站起來指揮小兒子道:“有斌,你還在外面站着幹嘛,還不趕緊進來把你二哥的遺像抱走,你二哥是我們二房的人,這喪事自然得由我們二房來辦。”
李蘭之這才注意到林有斌的存在,他站在棚子外面,耷拉着頭,下巴幾乎觸到胸膛,這跟他平時用鼻孔看人的模樣很不一樣。
林毅德聞言,更是氣得胸膛劇烈起伏:“弟妹,你這話就不對了,有成什麼時候成了你們二房的兒子?當年過繼的證明上寫得清清楚楚,有成是我們大房的兒子。”
苗麗娟雙手叉腰:“有成是從我肚子裏出來的,他打從孃胎起就是我的兒子,就是天皇老子來了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林毅德面紅耳赤:“你簡直胡攪蠻纏!有成是我們大房養大,他身上穿的衣服,喫的每一口飯都是我們大房出的錢,跟你們二房有什麼關係,今天你們休想帶走有成的遺像!”
說着他就要去拿八仙桌上的遺像,苗麗娟怎麼可能讓他如願,衝上去用胸脯去擋住林毅德的手:“來人啊,大伯欺辱弟媳,快來人抓住這個老流氓!”
林毅德嚇得連連後退,一眨眼間臉上就被撓了好幾道口子,氣得差點當場厥過去:“潑婦,簡直是潑婦!”
就在這兩人拉扯時,一個響亮的耳光聲讓所有人都呆住了,衆人看去,就見李蘭之站在林有斌面前,後者臉上多了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你和有成兩個人一起出去,結果只有你一個人活着回來,林有斌你給我說清楚,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苗麗娟看到小兒子被打罵罵咧咧就要去抓李蘭之的頭髮,但沒撲上去就被羅月嬌和劉秀妍等人給架住了胳膊,讓她動彈不得。
林有斌沒有看李蘭之的眼睛:“那天我們上船後,我覺得船艙內空氣不太好想去外面甲板透透氣,二哥卻說他要看信,我便自己去了,我剛到甲板就聽到一聲巨響,緊接着船身劇烈震動了一下,等大家反應過來時,船體已經開始傾斜下沉,我想過回去救二哥,可當時甲板到處都是逃跑的人,我沒走兩步就被人撞進海裏,周圍的水壓很大,我只能拼命往救生艇遊,得救後我立即就去找人救二哥,但當時天已經黑了,又下着暴雨,不等搜救人員過去,船就沉了……”
話音落,現場一片死寂。
兩百七十六條鮮活的生命就這麼沒了,人間煉獄也不過如此。
李蘭之想到那場景,更是整個人癱軟在地上,嚎哭出聲:“有成啊,有成啊……”
衆人回過神來,連忙圍上去安慰。
林毅德的女婿喬學雷趁大家不注意,拿起遺像就要跑,轉身卻對上了一雙黑黝黝的眼睛。
“放下我爸爸的照片!”
林飛魚就這樣站在他面前,小小的身子直挺挺站着,小臉崩得緊緊的,陽光照在她烏黑的頭髮上,照在她白皙的面頰上,她像個小小的戰士,周身燃燒着火焰。
喬學雷心裏突突打了個冷顫,但還是像趕蒼蠅般揮手說:“去去去,滾到一邊去。”
“放下我爸爸的照片!”
林飛魚伸開雙手去攔,卻被喬學雷用力一推,她小小的身子飛出去,後腦勺重重撞在八仙桌腿上,疼得眼冒金星。
不過顧不上疼痛,她爬起來,像只小獵豹一樣飛撲上去,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雙眼像野獸一樣兇狠瞪着他。
喬學雷疼得蹙眉,一把捏住林飛魚的脖子想像甩小雞仔一樣甩出去,好在這時大院的人注意到這邊來。
“你是哪裏來的人,就敢跑到我們大院來欺負人?”
“快把孩子放下來,要是敢傷她一條頭髮,我讓你今天走不出大院!”
大院的人把喬學雷團團圍住,常明松也走過來,一舉把林飛魚從他手裏解救下來。
林飛魚眼裏燃燒着火焰,恨不得在喬學雷身上燒出個洞來:“放下我爸爸的照片!”
常明松祖籍是東北人,往那麼一站,比喬學雷足足高了半個頭,他手一伸說:“把照片拿出來。”
形勢不如人,喬學雷百般不甘願地把遺像交出去。
林毅德卻不肯罷休:“這是我們林家的事,憑什麼輪到你們這羣外人指手畫腳的?”
苗麗娟也嚷了起來:“沒錯,趕緊把照片拿出來,這是我們林家的事,誰要你們狗咬耗子多管閒事了!”
朱六嬸走過來,說一不二道:“林老師是我們罐頭廠的職工,那這事就是我們罐頭廠和三號大院的事情,我不管你們是林家還是哪家,反正今天誰要是敢破壞林老師的喪事,我明天定要舉報到你們單位去!”
“沒錯,跑到我們的地頭來欺負人,當我們罐頭廠沒人啊!”
“林老師倒了八輩子黴攤上這樣的父母,都說死者爲大,他們當父母的不幫忙就算了,還來靈堂上鬧事,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像他們這種人平時肯定沒少做缺德事,趕明兒我找人問問,然後把他們通通給舉報了!”
“算我一份,人多力量大,大家一起舉報,就不信他們單位還會包庇他們!”
林毅德聽到這話,嚇得臉都白了。
苗麗娟臉色同樣的難看,他們夫妻兩人雖然沒工作,但他們大兒子在工廠工作,而且小兒子結婚後也要找工作,這要真被舉報了,後面就不好辦了。
一時間,林家兩房人都被捏住了七寸。
等林家兩房人訕訕走後,李蘭之含着淚跟大家道謝:“謝謝你們,謝謝你們護住了有成最後的體面。”
林有成人生的最後一程,幾乎半個大院的人都來了,哭喪的,幫忙做喪宴的。
當夜幕降臨時,朱六嬸拿起一個林有成生前用過的瓷碗,抓着林飛魚的手,把那瓷碗往地上用力一摔。
瓷碗落地,碎成兩瓣。
從此陰陽兩隔,橋歸橋,路歸路。
朱六嬸紅着眼睛高聲說:“林老師一路走好??”
衆人哭着道:“林老師一路走好??”
林飛魚看着裂成兩瓣的瓷碗,腦子跟漿糊一樣。
她想不明白,她好好的一個爸爸,出門沒兩天,怎麼說沒就沒了?
這時的她還小,不明白人生無常。
人們總以爲來日方長,卻不知來日可能並不方長,再見也不一定會見,一個轉身,可能就是終身。
漫天的晚霞和搖擺的人影在她的頭頂旋轉,恍惚之中,有人把她爸的遺像塞到她懷裏。
林飛魚腦海裏浮現兩年前爸爸從廣西把她帶回家的場景。
“飛魚,爸爸來帶你回家了。”
“飛魚你看,這棟樓叫廣州賓館,是你兩歲那年開業的,整棟樓有二十七層。”
“飛魚,這就是我們的家,我們家住在三號大院十八棟二樓,記住了嗎?”
兩滴眼淚滴落在相框上,倉惶和恐懼中,林飛魚緊緊抱住懷裏的照片。
這一次她帶爸爸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