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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點本074】四章 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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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孫笑遲手在肩上託着門簾,頭已鑽出,一腳門裏一腳門外,聽了這話,身子定了一定,微笑道:“嗯,等我取燈.”

  “不用——”水顏香急急喚住,聲音裏有一種車軸剎緊般的仄然。

  長孫笑遲沒動。

  隔了一隔,微笑道:“這樣也好。”

  水顏香似在黑暗中醞釀着,過了好一會兒,這才緩緩地道:“小哀,你纔剛過而立之年……接下來的這後半生,難道真要這樣,打一輩子漁麼?”

  長孫笑遲猶豫了一下:“常兄弟和你說了什麼?”

  “和他無關。”水顏香道,“小哀,你不做閣主正合我意,把那三十萬兩銀子送了人,我也不怪你。可是現在咱們這日子……”

  “我明白……”長孫笑遲剛要繼續,水顏香打斷道:“你又想說食原爲裹腹,衣本爲遮寒,越是追求享受,便與原來的目的偏得越遠,是不是?你想說人生下來就是死路一條,縱然餐餐珍饈美味也不過是飲鴆止渴,日日綾羅脫換,無非是庸人鄙見,紅塵滾滾難抵此時清風明月,營營苟苟莫若當下清靜悠閒,是不是?”

  “小香,”長孫笑遲的聲音有些暗啞,側頭向窗外望去:“你想一想,當初的你我,曾經多麼渴望這樣一片星光月色、莊戶田園?那些憧憬、誓言、情話,你可還記得麼?人在繁華當中,便有出塵之想,真正清靜下來,又不免會覺得寂寞……你本是個活潑的性子,我懂的。家務的事情,是我粗心了,以後……”

  “和那些沒有關係!”

  水顏香陡然提高聲線,似乎嚇到了自己,恍惚遲滯間,在黑暗裏把頭略低一低,聲音又弱了下來:“我不要那些瑣事消磨了你……一個堂堂男兒,每日裏挑水、劈柴、打漁、洗碗,成什麼樣子?那還算什麼英雄好漢……”【嫺墨:什麼是英雄好漢?此處合當與後文雙吉之言對看。】長孫笑遲一笑:“什麼俠劍英雄,不過是名詞罷了,你我都是人,普普通通,有手有腳,有鼻有眼,起了牀就該疊被,喫了飯就要洗碗,這又有什麼不對【嫺墨:已入禪境】?呵呵,你該不會是愛上了‘英雄’二字,而不是面前這個‘我’吧?【嫺墨:禪中言佛是乾屎橛,正是爲打破名詞。打破名詞,則英雄何嘗不是我?】”

  水顏香忽地安靜。

  裏外屋的窗子將月光分成兩道,灑在她的背上,也灑在長孫笑遲的臉上。沉默像兩人之間的黑暗,在屋中形成一道斜深如淵的影牆。

  “瞧我,總是和你擡槓。”像要打破尷尬般,長孫笑遲發出和緩的一笑,回過頭來【嫺墨:此處纔回頭。之前一直是背對着小香說話,不是不尊重,是知小香不讓取燈,原因在於有些話對着臉說不出口。故乾脆不轉身,不給你臉看,是一種帶有傲嬌成分的小體貼,暗夾着小別扭。使小性都使得不一樣,難怪無敵。】:“你若是待得悶了,咱們便離開這裏,出去遊山玩水,飽覽天下風光,好不好?”

  水顏香沒有聲音。

  “小香——”長孫笑遲想要說些什麼,忽聽“刷拉”一響。

  袖風拂起處,一件物事撲嗵落地,骨碌碌滾落在他腳邊,借月光看時,是一顆半張着嘴的、細白麪皮的人頭,正是小鎮上稅官老爺打人的跟班。

  水顏香:“你賣魚的時候小常就在附近的客棧,居高臨下,一目瞭然。今天發生的事情,他都已和我講過。”

  長孫笑遲望着人頭,臉色凝冷下來:“此人罪不至死。”

  “那不重要,”水顏香道,“重要的是做人要有血性,要有心氣兒。【嫺墨:思嘉靖妃子墓時言語,結合此處看,可知小香實屬不爭饅頭爭口氣那類人。這類人不怕日子過得苦,就怕活得窩囊,故絕不逆來順受。口福居壁上所題詩,方是小香真心態、真血性。可憐小香一副英雄肝膽,脫成一個女兒身,“恨不能”三字,真可殺人。】”

  長孫笑遲眼前浮現出一攤白亮粉條沾滿黑泥污水的模樣,覺得自己的心也彷彿在變黑、變重、變沉。

  屋中死一般靜。

  不知是過了片刻還是一生——【嫺墨:當下一刻就能決定一生,故一刻正是一生。】水顏香道:“你可知小常兄弟怎麼對我說?”

  長孫笑遲的頸子朝她略轉,表示在聽。

  水顏香:“他說:嫂子,大哥可以選擇不做英雄,但是他不能不做一個男人!”【嫺墨:小常一向粗,但對着姑娘,一向不爆粗,試想他真能有此言否?】【嫺墨二評:十九部中,顏香館內唱雙臺戲,小香批衆人詩詞無一是男兒,可知其對男人評判標準如何,不是男人的男人,可否做得夫君?這問題已經相當嚴重了。】清光照路,樹影娑徨。

  地面依然殘留着南方式的溫潤與溼熱,而迎面而來的清風,早已沾惹上幾分秋涼。

  常思豪一路打馬回到小鎮客棧,將三河驪驊騮交與店伴備草飲喂,自己上樓,又復坐在窗邊。

  隆慶的書信已經交在水顏香手上,如果她能勸得長孫笑遲動心出頭,那麼明天午時以前,兩人便在此客棧會面,攜手同赴江南。

  雖然他的退隱是對舊日兄弟的背叛,相信那一起並肩戰鬥的歲月和情誼仍在彼此心間。畢竟,號稱無敵的他曾經是那麼受愛戴,甚至連作爲競爭對手的姬野平也對他尊敬服膺。

  人常說無敵是寂寞。

  但他似乎不同。

  他不但不寂寞,相反身邊匯聚着一大批歡樂與共的英雄。

  朋友是朋友,敵人也是朋友,這樣的無敵說來輕巧,能做到的又有幾人呢?

  有他出面,事情一定會有轉機。這樣想的人絕不僅僅是隆慶。可是——會來嗎?

  移目望去,雲橫星外,月在天心。【嫺墨:字法。依常理星當在雲外,雲何以能到星外?雲橫星外,云爲主,又非寫雲,實寫星光透雲。秋氣爽人時,夜晚雲薄之態如見,故寫星光,實實還是在寫雲。不寫雲薄,而雲薄如氣,不寫星輝,而星輝透人,夜色清亮可知。八月十四夜,思明晚應該寫月,然此處月在天心四字,實爲合韻而設,以襯星雲耳。照俗常來說,月爲主,星爲客,作者此處寫星雲爲主,月爲客,是反常。何以故?曰小常之心本不在長孫這月亮上,而是在乎他能否影響到身邊那一大批曾與他歡樂與共的人。衆星捧月,宣雲託月,月是焦點,卻不是此文重點。後文東廠方面之考慮也如是。】去年的這個時候,自己和秦Lang川一夥還在趕赴大同的路上。

  猶記得自己曾在韃靼大營中與烏恩奇摔跤比試,勝出後,要求三娘子鍾金遵守諾言。

  女人會把所愛的男人當作整個世界,而男人則常把女人當做成功的裝飾與附庸。俺答身爲部落領袖,一代梟雄,所思所想不受人羈,不知枕邊柔風,能否將他的鐵石心腸吹動?

  自己當初賭這一注,是知道俺答雖身爲大汗夫人衆多,卻獨愛一個鐘金。

  而長孫笑遲心裏,也只有一個水顏香。

  但願春風能化雨,莫隨秋氣催轉涼。

  次日晨起推窗,面膚間透來些許潮意,眼望樓下,霧色氤氳充街塞巷,深了青檐,淡了白壁【嫺墨:南方建築特色。霧中看來,不見其根底,如浮於雲上時,最是好看】,遮遮漫漫,令人如墜夢裏水鄉。

  洗漱已畢,喫過早飯,他在客棧外茶棚扯了把椅子,一面品茶,一面靜靜等待。

  周圍開門、摘板、相互問候的聲音淅瀝交響,點心鋪、饅頭鋪、豆腐坊……各色鋪位又都掛旗的掛旗,扯幌的扯幌,開始了一天的生活。【嫺墨:有鋪位的,都屬“坐商”,不如早起賣菜的勤快。】賣魚的攤位空着,偶有買主打聽,周圍小販都搖頭。於四姐衝那邊喊:“怎麼,孫秀才今兒又沒出攤兒?”狗嘴孫笑道:“咳,他那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的,哪是過日子的人哪?【嫺墨:話癆當初就這麼看的。可知男人在家陪老婆是窩囊,在外奔事業是不着家,裏外不易得好。】”於四姐嘀咕:“他昨個買了好些酒,可能是晚上喝多了。”狗嘴孫偷笑道:“你心疼他就多摻點水唄。”“別廢話!”於四姐將手裏抹布“啪”地往酒罈上一抽,“老孃的酒都是好糧食釀的,哪壇摻過水?”狗嘴孫笑道:“對對,不用摻,反正都是水。”於四姐翻起白眼,沒好氣地道:“你好,弄條喫屎噎死的狗,燉得鍋臭肉臭嘴也臭!”狗嘴孫哈哈大笑。於四姐瞧他的老豁牙甚是滑稽,一時也笑了。

  常思豪閒來聽他們拌嘴,覺得頗有趣味。在京時每日左右逢源疲於支應,臉上笑笑呵呵,心裏總是不停算計,生怕哪處不周,會落下把柄招災惹禍。而眼前這倆人鬥嘴皆是出於無心,哪怕說得再不堪、再惡毒,最終哈哈一笑,也是笑過就算,誰也不記誰的仇。

  也許長孫笑遲就是愛上了這樣一個無心的世界【嫺墨:五個字是天下第一難得。“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這話最謬,須知一有心,這世上就處處都是難事了。無心人只顧踏實做去,哪有什麼難事?事都是有心去想方纔難。】,纔不願再回到從前吧……想到這裏的同時,臉上的笑意便在初升旭日的金光裏,隨着霧氣漸漸地消散了。

  太陽愈高,霧氣愈薄,心亦愈冷。

  眼瞧日過天心,常思豪嘆了口氣。如果他肯來,實在不必等到正午的。

  是水顏香勸說無力,還是他的心已然徹底與世無爭?連隆慶的信都……

  罷了,結果擺在那裏,原因已經不重要了【嫺墨:小常就是常懷此心,才能放任絕響。修劍堂血案後,絕響三番兩次解釋原因,殊不知小常根本不在乎原因,因爲改不了結果。找理由的人,都是在往後看,小常恰恰不然,他是一直只往前看不回頭。那麼小常爲什麼會這樣呢?往回翻,他人生中遇到的事,往往都是結果。挖樹根回來,妹妹竈坑裏剩把骨頭,改不了。大同歸來,吟兒已經受害,改不了。生命中總有些事情,是強加在人頭上的,不是需要接受,而是不接受也得接受。】。

  會了茶錢,他進客棧找夥計結賬。瞧先生打算盤的功夫,只聽街面上有“撲踏、撲踏”的聲音,回頭看時,有幾匹駱駝正從門口一閃而過。

  他打個恍惚,追步門邊探頭瞧去,那駝隊上的人氈衣紅袖,頭頂光光,果然都是和尚。中間一隻駱駝上還擔了個漢人服色的年輕人,那人背手受縛,屁股朝天,小腹卡在駝鞍裏不知待了多久,臉上憋血脹得通紅。駝隊經過一家小飯館,緩緩勒定,幾個和尚嘰裏咕碌說話,似乎有意在此打間,但前面的領隊僧大聲喝斥,似乎反對,然後一撥駱駝,奔了饅頭鋪。

  常思豪在後看的是隊尾,原瞧不太清前面的情況,這會兒那領隊的和尚一出列,露出的側臉眉高鼻挺,耳戴金環,光腦袋被陽光一照像打了酥油般亮。他登時便認了出來,心想:“咦?這不是火黎孤溫嗎?”

  前陣子俺答派人攻打瓦剌,火黎孤溫急急趕回,這會兒又在宜賓外現身,倒讓人有些意外。或許這倆月之間,仗已經打完了?【嫺墨:打仗比倒徐簡單得多,尤其大草原騎兵衝突,也就是幾個照面的事,其餘時間都放在趕路上】他偏身蔽在門框後瞧着,只見火黎孤溫買了不少饅頭裝進隨身的布口袋,把口袋嘴扎系在一起,往鞍上一甩,上了駱駝衝其它幾個和尚一招手,駝隊又復啓動,“撲踏、撲踏”向東南方馳去。

  常思豪回身甩下一張銀票,喊夥計牽出三河驪驊騮,一翻身上馬直追。

  馬蹄聲太響,他不敢追得過近,好在路面多有潮溼,留下不少駝印。一路循跡追出來七八裏地,前方風壓葦倒,大江斜橫,駝印消失在岸邊,火黎孤溫等人不見了行蹤。

  常思豪縱馬沿江逡巡,上至一處小坡,只見周遭一大片蘆葦蕭黃,江心處幾點帆影,其中一艘的甲板上恍惚有些高大的牲口,由於順風順水,船速很快,距離太遠,已經看不大清。心想:“上次火黎孤溫由劍門入川,途經眉山,一路南下,從路線上看應是奔廣西。今次在宜賓上船東去,那多半是要去聚豪閣了。卻不知那被捉的年輕人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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