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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錯小說 -> 歷史小說 -> 竟不還

13、聽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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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

“老爺??”

“夫人??”

“啊??”

“來人啦??”

“快跑啊??”

“救命啊??”

“爹……爹……”

“娘……”

宅院裏無數人慌不擇路地逃竄,慘叫哀嚎聲混亂不堪。

有人衝出大門,卻被及膝高的門檻絆倒,狠狠撲在石板上摔了個鼻青臉腫,但他顧不上疼,也來不及起身站穩,驚慌的連滾帶爬往前栽,腦門即將撞柱之際,被此刻趕到的青衣客託住了額頭。

那隻手非常涼,託穩他便瞬間撤走,僕人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就見那人踏進了沈家大門。

滿院的僕人跌跌撞撞,從周雅人身側逃命似的衝過去,掀起一陣腥風。

地上橫七豎八躺着好幾具乾癟的屍體,血肉吸空了,只剩骨架和人皮,薄薄地攤在地上,被衣服蓋住了。

在如此混亂嘈雜中,周雅人聽見一陣????的聲音,掩在人體之中,嗜血啃肉。

他捕捉着那陣微乎其微的??聲急轉幾步,數丈開外一個老婦人猝然跪倒,瞪着充血的雙目,她朝周雅人伸出手,彷彿想要呼救,可張大嘴卻叫不出來,喉嚨裏只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陸秉緊跟其後趕到現場,難以置信地看着沈宅內的場景,倆衙役大驚失色:“頭兒!”

只一眼,他們就辨認出這些人的死狀。

而周雅人正一步步走向那個跪地的老婦人,朝對方伸出手。

陸秉瞳孔緊縮,一顆心差點從嗓子眼兒裏蹦出來,這瞎子看不見,但陸秉卻看得清清楚楚,那婦人張大嘴,瞪着快要脫框的血紅雙眼,就在周雅人靠近的瞬間迅速枯萎了下去。

陸秉眼睜睜目睹這瞎子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情況下走向險境,一嗓子急吼出聲,同時奮不顧身地朝對方猛撲過去:“別靠近她!危險!”

“別……”周雅人壓根兒來不及出聲阻止,身後人已經朝他撲來了,他不得不分神抬起左手,當胸一掌把陸秉拍飛出去。

陸秉難以置信瞪大眼,沒料到自己的奮不顧身居然會遭來一擊掌風,胸口頓時一陣悶痛。

但不容他計較,因爲下一瞬周雅人就握住了婦人的手,快如閃電般一提,動作靈巧之餘帶着一股剛猛鋒利的霸道勁兒,那老婦的衣裙連着人皮驟然從骨架上剝離出去。

衣服和人皮扒開,白森森沾着血色的骨架裸露出來,上頭爬滿了血紅血紅的蟲子,正啃噬着骨頭上殘留的一點血肉。

被拍飛出去的陸秉砸在倆衙役身上,目睹這一幕,受到了強烈的衝擊和巨大刺激。兩衙役雙手一抖,沒能撈穩陸秉,反被砸倒在地。

周雅人頭也不回,手中律管驀地翻轉,語調肅殺:“知道危險就帶人全部撤出去,別在這兒添亂。”

陸秉瞪着地上那堆乾柴似的骨架,聾了似的愣在當場。

那些蠕動的蟲子啃噬血肉後漲大數倍,個個血紅透亮,呈圓柱形,如小指般粗細。所過之處,血肉被啃噬殆盡,只餘下一具森然白骨。

揭開人皮之後,紅色的蟲子便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

“嗷嗷嗷……那……那是什麼……”衙役嚎叫着往後蹬腿。

黑子屁滾尿流爬行到邊上:“蟲……蟲子……”

眼見那堆噁心的蟲子啃完一個大活人,從白骨爬向周雅人,陸秉嚇得面無人色:“雅人……”

周雅人廣袖一拂,攏了把腥風,手中的律管從腥風中穿過,悠揚地響了一聲,四周的風向陡然逆轉,往庭院的中心流竄匯聚,衝開了湧向周雅人的血色蟲子。

方道長便是在此刻趕到沈家,剛進門就被颶風掀了一把,樹葉和門簾簌簌作響,到處塵土飛揚,他盯着院中手持律管的青衣客發了會兒怔,隨着那人揚起手,風向來去皆由他掌控。

“御風術。”方道長瞠目,幾乎難以置信,“他是不是眼睛看不見吶?”

陸秉不悅蹙眉:“看不見怎麼了?!”

方道長一隻手摔在另一隻手的掌心上,摔得“啪”響,有點興奮過頭:“看不見就對咯!”

陸秉的臉頓時一黑:“有你這麼見不得人好嗎?!”

可不是見不得人好,其實方纔在鬼衙門相遇時,方道長便覺察到這青衣客目光渙散,但未作他想,結果對方竟真是個瞎子,還會御風,這不就對上號了嗎。

方道長激動不已:“他他他,他是瞽師,聽風知?!”

陸秉聞聲回頭,也有點詫異:“你居然知道?”

他當然知道,普天之下,能御風者僅此一位:“他真的是長安那位瞽師?聽風知?”

瞽師乃宮中盲人樂官,他們身上都有一個共同的特質??耳聰目盲。

因爲瞽師雙目失明,所以聽覺尤爲敏銳,對樂律的感知力更勝常人,除了祭祀之禮的歌舞獻樂,還掌管律器的製作和調整,靠耳力精準修訂律器的音律。

其中周雅人又最爲特殊,他聽力卓絕,耳朵的辨析能力極爲精湛,能聽八風之音,探風氣之奧義,判吉斷兇,引得天子讚賞有加,御賜“聽風知”這一名號,並聲名遠播。

更有甚者言,聽風知能以耳通神,聽協律而觀季,審清濁,知天時,掌天道,爲此有些推崇者稱其爲上古聖人。

因爲蔡邕在《月令章句》中提過:“上古聖人,本陰陽,別風聲,審清濁。”

陸秉以前跟周雅人交好,覺得他除了耳朵無比好使之外,挺正常一個人,本事絕對有,是位能人異士,但肯定沒傳言中那麼玄乎,也並不端得高深莫測,更不裝神弄鬼神神叨叨,便覺得那幫人大多都有溜鬚拍馬的嫌疑。

但如今看來,似乎不是別人吹噓,而是周雅人壓根兒沒在他面前炫過技,以前跟他切磋的僅僅只是拳腳功夫罷了,從來沒露真招兒。

陸秉思緒萬千之際被方道長大力拽了一把,避開橫衝直撞而來的人。

“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啊……”

“蟲子啊……”

驚叫四起,原本躺在地上的幾具乾屍中鑽出無數條紅色血蟲,迅速向四處擴散,攀上其中一個僕人的腳踝,吸附着扎進肉裏,蠕動着往血肉裏深埋。

他情急之下伸手去拽,血蟲被拉扯變長,又冰又滑又黏膩,死死勾咬住他的血肉,根本拽不出來。

僕人聲嘶力竭地叫着救命,眼見這條噁心的蟲子已經鑽進去一大半,無形中突然甩至一道風刃,將他那條鑽進肉裏的蟲子切成兩半,一半掉在地上蠕動,另一半卻還在往裏鑽埋,於是無形中有一道風刃接踵而至,利落將血蟲剜除。

僕人後知後覺發出一聲慘叫。

這邊倆衙役也一個賽一個能嚎,死命在原地蹦?,去跺那些爬到腳邊的血色蟲子,嗓子都喊劈叉了,腿也快跺麻了。危急之際,數道葉片如利刀般殺來,直接砍死一多半。

周雅人長袖一擺,緊接着一陣龍捲風將這些斷成兩截的蟲子全部捲走,只留下數灘爆漿的血跡。

衆人驚心動魄,死裏逃生,方道長卻在那心潮澎湃:“御風術啊,這就是傳說中的御風術啊,上古絕學御風術啊。”

也得虧現在沒人注意他,方道長雙眼發直地盯着周雅人的身影,盯着他一舉一動,一呼一吸,都彷彿在呼風喚氣,他身上的氣勁竄行,衣袂飛揚,哪怕連根頭髮絲都有風在流動。

周雅人足踏長風,身姿迅疾地穿過庭院,御風卷掃過幾具被啃噬的屍骨。

方道長眼疾手快拖着陸秉靠邊站,把場子給人空出來:“退後退後。”

陸秉甩開他的手:“幹什麼你?!”

方道長很會審時度勢:“靠邊站,別礙事兒!”

疾風從陸秉的面門掠過去,那力道彷彿被當場扇了他一巴掌,不響,但是有點疼。

陸秉差點要抬手摸摸臉,餘光卻覷見一個落拓的身影,隱約有些熟悉,陸秉側目看過去,只見那人披頭散髮,身上披掛着一件血跡斑斑的裏衣,跌跌撞撞摔在地上,然後就再也爬不起來了,只能一點一點在地上爬行,朝庭院內一具乾癟的屍骨爬過去,喉嚨裏嗚咽着,隱約在喊:“……爹……娘……爹……娘……”

那聲音沙啞極了,彷彿氣管被切開過一道口子。

令陸秉萬分愕然的是,那人在地上爬行時,露出的兩條胳膊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膿瘡,而每個潰爛的膿包上都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孔眼,讓陸秉立刻想起昨晚在街上遇到那個撞到自己的人。他以爲此人身染惡疾,所以纔會長這麼多膿瘡,並且打發那人去保和堂找何郎中治病。

那人此刻卻突兀地出現在沈宅,一點點爬向其中一具屍骨,那屍骨上爬出幾隻血蟲,迅速蠕向男子,爬上他胳膊,從一個個張開的孔眼鑽進膿瘡裏。

陸秉一陣惡寒。

黑子差點語無倫次:“進……鑽……鑽進去了……”

男子卻無動於衷,好像這本身就是他身體裏的東西,那些膿瘡就像一個個鑄好的巢穴。

周雅人握着律管,周身的氣勁逐漸消退下去,他聞着風裏那股似曾相識的腥氣,沉聲問了一句:“是養在你身體裏的血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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