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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閻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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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秉試圖想打開東側人門,衙役提着燈籠上前道:“頭兒,儀門和人門應該是被澆了鐵汁,完全焊死了,連鎖孔都被堵得嚴嚴實實,打不開的,除非把門給拆了。”

另一名衙役堅決反對:“這門是萬萬拆不得的,沒看見上面封着符紙呢嗎,萬一拆了,這符紙一破,陣是不是也跟着破了,妖魔鬼怪齊刷刷全跑出來了怎麼辦?”

“不對啊,”既然打不開,又不能走鬼門,陸秉有些納悶兒了,“那你們白天是怎麼進去搜查的?壓根兒沒進麼?”

“進了進了。”瘦黑的衙役舉着燈籠照進角落,牆根兒赫然立着一把木梯,他說,“我們爬梯子從上面翻進去的。”

陸秉問:“哪兒來的梯子?”

“黑子從家裏搬來的。”

叫黑子的衙役連聲附和:“忘記扛回去了,這不正好派上用場了嗎。”他一邊說,一邊把木梯從角落搬出來,穩穩架在可供攀爬的牆邊,“頭兒,要不你先上?”

陸秉轉過頭去:“雅人。”

周雅人站在甬道中央,映入眼簾的是一面符築的牆,然而符牆的左角有一個缺口,在他眼中卻像一處黑洞,正是陸秉他們所謂的鬼門。

周雅人抬手指了指左前方,確認般問了一遍:“這處沒有符文麼?”還是說原本也是有的,只不過被破壞了,所以他纔看不見。

陸秉指使衙役提着燈籠照過去,他藉着微光上前打量一番:“沒有誒,這扇門看着像是沒有被封過。”

黑子似是忽然想起什麼,低聲嘟囔了一句:“怪不得……”

衆人抬眼看向他,陸秉問:“怪不得什麼?”

“頭兒,之前城裏不是傳得厲害麼,原本這裏早就已經廢棄了,但是半夜路過的人卻說,居然聽見鬼衙門裏頭有升堂喊冤的動靜。模模糊糊的,還有那種套腳的鐐銬拖在地上走動時摩擦的聲音,叮鈴哐啷響,就好像有犯人要從縣衙裏出來似的。你看這扇鬼門大開的,不就是押那些死囚上刑場的道兒麼?!”

然而類似這樣的傳聞實在太多了,陸秉其實有些分不清哪些真哪些假,哪些是大衆就着恐怖氣氛胡編亂造的。北屈縣不是還有個說書先生,專門在茶肆給路過的行人講他添油加醋編纂的鬼衙門事件,真假摻半說得繪聲繪色,以此招攬生意呢。

“然後呢,”陸秉問,“有看見出來麼?”

“我的祖宗?,半夜三更在鬼衙門外頭聽見那動靜,嚇都快嚇死了,跑還來不及呢,誰會傻杵在原地看有沒有東西從裏面出來啊。”

嫌命長麼?

“更嚇人的是,”掌燈的衙役也忍不住補充道,“我們白日裏剛搜查完出來,就聽見一個賣瓜的老農在那說,前不久還聽見過鬼衙門裏傳出慘叫叻。”

當時聽完他們就只覺後脊背發涼,也是真的涼,打從進鬼衙門裏溜達一圈,彷彿被陰寒氣裹身,從頭到腳趾尖都涼透了,冰塊兒似的,捂半天都捂不熱。後來打着哆嗦跑去灌了碗熱湯驅寒,周身才漸漸回溫。

陸秉聞言一愣,胳膊上的汗毛突然站了起來,他在衙門當差,不知爲何突然就聯想到犯人在獄中遭受嚴刑拷打時的慘叫。

周雅人追問:“前不久是什麼時候?”

衙役思索了一下:“不足半月吧,那賣瓜的老農也沒具體細說哪一天。”

陸秉忙問:“有什麼問題麼?”

周雅人搖搖頭,他其實說不清心底冒出來的異樣感。

衙役鋪墊完,最後膽戰心驚的看着陸秉問:“頭兒,咱還要進去嗎?”這裏頭跟龍潭虎穴也差不離了,他心裏的退堂鼓打得響亮,被陸秉瞪了一眼,外帶一聲訓斥:“你幹嘛來的?!”

衙役被堵得沒了音。

其實陸秉也害怕,所以要拉倆弟兄進去壯膽,人多陽氣重嘛。

黑子適時打岔:“當年那些道長爲什麼要把其他兩扇門封死了,獨獨只留一扇鬼門?”

然後限制人們靠近,總歸不可能是給人留的。

所以是留給那些“死囚犯”的麼?

既然要封,爲什麼不將三道門一塊兒焊死呢?

至於這個細思極恐的問題??陸秉下意識望向周雅人,後者一時間也琢磨不出個所以然來,他自踏入鬼衙門就能感知周遭陰氣濃郁,彷彿置身於冰窟,周圍是散亂波動的寒流,積壓在符陣中某個未知的深處。

這股陰氣便是從符陣中漏出來的,湧動間不斷在往符牆外面滲,從那些符紋的牆縫間四溢出來,形成四面散亂的寒氣,讓人察覺不到氣從何來,又有別於尋常的東南西北風,好似沒有源頭。

但他不打算把自己感知到的這些說出口,以免加劇那三人的恐慌。

原本就被嚇得不輕的倆衙役不得不蹬上木梯,認命般翻牆進去。

四個人先後落地,陸秉本想搭手扶一把周雅人,奈何某人根本不需要,翻牆的動作比他還要敏捷利索,絲毫沒有一個瞎子該有的樣子。

陸秉伸手扶人的動作一頓,轉而衝下屬一擺:“趕緊找人。”

倆衙役立刻跟緊他,誰知又遭到訓斥:“你倆吊在我屁股後面幹什麼,沒看見這麼多間屋子麼,分頭找啊。”

“分……”倆衙役傻了,雙雙戳在衙院內,掙扎道,“頭兒,這裏可是閻羅殿啊。”

他們口中所謂的閻羅殿便是知縣升堂斷案的大堂,這裏斷的部分都是大案要案,攸關生死,而雞毛蒜皮的小事一般都在二堂審理調解。

以前發生在前堂的冤假錯案太多,死的人更不計其數,所以被老百姓私下裏稱閻羅殿,甚至死過三任知縣和數名衙役,能不叫人忌憚麼。

陸秉只想盡快找到人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遂不耐煩道:“別磨蹭,趕緊的。”

倆衙役只能硬着頭皮壯起慫膽,分別前往東西兩廡。

朝廷設有六部,地方縣衙則置有六房,是按照左文右武的禮制,東爲吏、戶、禮房,西爲兵、刑、工房。

他們推開門,一間一間進去搜找。

陸秉邁步走向訟堂,四下沒瞧見異常,轉而踱進一側的武備庫。

周雅人因爲眼盲看不見活物,便獨自在衙院中靜立片刻,“盯”着腳下石板上一路朝前延伸的符文,原本那雙渙散的目光此刻終於凝了焦距。

他低眸抬腿,緩步穿過戒石坊,皁靴刻意避開若隱若現的符文,仔細辨認着,卻都是他不曾見過的繁複樣式。

他在衙院中繞行,腳尖忽然踢到一塊堅硬的東西,周雅人足下一頓,微微欠身摸索,彷彿摸到一塊大冰坨子,寒得驚心。

他並沒縮回手,盲人摸象一樣開始仔細分辨。

這不是一塊寒冰,而是一尊經過打磨的石像,雕了髮髻、五官、肩頸和完整身板,手上扶着一根杵地的長棍,站姿筆挺。

再往前走兩步,他摸到第二尊、第三尊、第四尊……

石像依次排列,個個昂首挺胸,那姿態和儀仗不禁讓人想起知縣升堂時兩邊站堂的差役,而他們手扶的長棍則像極了殺威棒。

周雅人微微蹙眉,此刻正好聽見近處響起腳步聲,是那三位查完了這院中的幾間屋子,他問:“這些都是衙役的塑像?”

夜黑風高的,三人一見這兩排玩意兒就慎得慌,陸秉答應道:“是,塑的站班衙役,專門擱這兒站堂呢。”

周雅人有些困惑:“爲什麼會塑這個?”

陸秉道:“縣衙不是搬遷麼,但是那幫道士卻說,人都走完了,但這衙門裏卻不能沒有官差把守。”

“把守”這個詞就很耐人尋味,既然此地都空了,還把守什麼呢?

黑子站在離石像不近不遠的地方:“那些懂點兒門道的老人都說,這裏因爲冤死了太多人,這些人死後怨氣太重所以陰魂不散,會跑出來作祟,需要陰司來守着他們,所以就砌了兩排站班衙役鎮在這兒。”

衙役提着燈籠靠前幾步:“那茶肆裏的說書先生怎麼嘮的來着?咱北屈縣有一陰一陽兩所衙門,合稱陰陽衙門,咱現在當差的衙門裏有官兵,鬼衙門裏就該有什麼來着?”

黑子忙道:“鬼判!”

“對!鬼判!”

話音剛落,就聽“啪”的一聲,驚得正講到鬼判的倆衙役直接原地蹦跳起來,爹啊孃的驚叫喚。

陸秉也沒好到哪裏去,只是沒像那倆竄天猴似的又蹦又叫,但是頭皮已經麻了,直到聽見周雅人冷靜沉着的聲音指出:“後面。”

於是陸秉立刻反應過來,從怪力亂神的驚恐中掙脫出來,迅速衝向後方二堂。

周雅人與倆衙役緊跟其後,就看見一扇開合的木門,正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

而門前墜了一地碎瓦,屋檐上的灰瓦正好有幾片殘缺。

周雅人能明顯感覺此地陰冷中滲着潮氣,腳下的石板覆了一層青色苔蘚,以至於衝在前頭的陸秉差點打滑摔跤,好險才穩住身形沒弄出洋相。

其實這座衙門裏多數地方都生着青苔,屋檐牆根以及泥土表層,隨處可見。畢竟十幾年無人打理過,荒廢成什麼樣都不稀奇。

周雅人出聲叮囑:“當心些。”

陸秉順手奪走衙役手中的燈籠,疾步推門進屋,卻還是慢半拍似的,只囫圇看見一團黑影從窗邊閃了出去。他猛的朝前撲,手把窗扉探出去半截身子,那團黑影“嗖”的一下,利箭般竄上一顆常青樹的枝葉中,在黑暗裏發出一聲“喵”叫。

於是陸秉鬆了口氣:“是隻野貓……”

剛剛可能就是它在屋頂走貓步時踩落瓦片摔出的動靜,陸秉正說着,突然對上隱於常青樹冠中一雙綠油油的眼睛,像兩簇豆大的鬼火。

陸秉心底陡然一緊。

樹冠中那雙綠到發亮的眼睛透過大開的門窗,直直烙印在周雅人眼底,與其遙遙相望,將他那雙比常人淺淡的瞳色照亮。

隱匿暗夜中的黑貓炸毛似的弓起背,利爪緊緊攫住枝幹,張開大口露出獠牙,很有幾分野獸似的兇相。

喵??

這聲貓叫尖銳而淒厲,莫名讓陸秉覺得毛骨悚然。

樹葉一陣婆娑,棲息其間的烏鴉撲騰幾下便炸翅而起,飛掠入後牆,鳥爪不經意攫住了牆外一搓青絲,那人當即發出驚魂般的尖叫,接着揮刀就砍……

這慌亂的驚叫聲周雅人方纔在城外剛聽過,所以一聞便知是秦三。

與此同時,陸秉已從窗戶邊一躍而出,衝向西南角那道窄門,奈何他剛經過常青樹下就猝不及防被那隻野貓攻擊了。

野貓蟄伏其間,好似把忽然造訪的這羣人當成了勁敵,一直炸着毛弓着背伺機而動,見陸秉越窗而至,便如離弦之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自己彈射出去,在空中狠狠撓了陸秉一爪子。

“頭兒。”倆衙役異口同聲。

“小心。”周雅人也在剎那間出聲提醒,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陸秉着急去逮人,壓根兒沒防備這隻貓突然發難,那利爪颳着他頸側的血肉,像幾道飛劍扎刺過去,絲毫沒給他防禦躲閃的機會,就感覺頸側一股火辣辣的疼。

那隻貓一擊制勝,嗖的落地,也不戀戰,三竄兩跳便沒了蹤影。

陸秉一摸脖子,摸到一手血。

他只頓了一下,沒去管那隻撓了他的小野貓,也顧不及頸側的傷??這幾道抓痕雖有些深,幸在他方纔略微偏了偏頭,沒被撓破大動脈,自然要不了這條老命,只不過留點血而已,他並不放在眼裏,轉身便朝那道窄門奔去。

周雅人去追陸秉,從二堂穿廊而過,他下意識回頭,恰巧在一側殘牆壁洞中看到了那隻眼冒綠光的兇悍野貓,它正居高臨下,直勾勾的覷着他們。

某種怪異的感覺湧上心頭,周雅人一隻腳尖忽而轉向,朝着野貓所在的牆縫磚洞邁出步子,且聽那野貓衝着他“喵”叫一聲。

與此同時,奔到後牆外的陸秉也大喝一聲:“丫頭!”

陸秉跑上前,就見披頭散髮的秦三手舉一柄帶血的菜刀,一刀下去,鮮血噴濺,那隻已經被她砍傷翅膀的烏鴉劈成了兩半。

聽見陸秉的呵叱,秦三猛地回過頭,長髮擋住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隻睜到血紅的眼睛。

陸秉被她這副看似癲狂的樣子嚇了一跳,手裏的燈籠差點沒拿穩。

她額頭磕破了,一直在往下滴血,猩紅的血液洇進眼睛裏,致使那隻從長髮中露出來的眼睛血紅一片。

陸秉看愣了,自覺將音量降低,他覺得這丫頭看上去有些瘋:“你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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