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軟理論上,跟諾基亞簡直是天作之合啊。
微軟有系統,諾基亞有硬件,兩邊走到一起,豈不是雙劍合璧?
理論上當然是這樣,但實際上如何,那隻有鬼知道了,但李東陵倒是希望,它們能在一起。
諾...
“騰訊的QQ用戶數,上個月掉了十二萬。”
“網易郵箱服務宕機三次,客服熱線爆滿,投訴郵件堆積到服務器崩潰。”
“搜狐廣告合同取消率超過六成,銷售部已經集體停薪留職。”
王方智把一疊剛從顧問委員會彙總來的數據報表輕輕放在李東陵辦公桌右下角,紙頁邊緣微微捲起,像被反覆翻看過無數次。他沒說話,只是用指腹在紙面摩挲了一下,那點微不可察的遲疑,卻比任何言語都沉重。
李東陵正低頭看一份《人民日報》海外版剪報——頭版標題是《全球科技股寒潮持續,中國互聯網企業迎大考》,配圖是深圳科技園空蕩的玻璃幕牆倒映着鉛灰色天空。他沒抬頭,只用鋼筆尖點了點報紙右下角一處不起眼的短訊:“……國家信息產業部擬啓動‘移動互聯網應用培育計劃’,重點扶持基於GSM網絡的信息服務試點項目。”
“移動夢網?”張敖低聲接了一句,聲音乾澀。
“不是‘擬啓動’。”李東陵終於抬眼,目光掃過屋內五人,“是‘已批覆’。三天前,東科通信技術中心的接入協議,就擺在工信部副部長辦公桌上籤了字。”
任嶽峯瞳孔一縮:“這麼快?”
“快?”李東陵嘴角微揚,卻無笑意,“我們去年七月就提交了全套技術白皮書、計費模型、終端適配方案和安全審計報告。八月做完了中移動測試網聯調,十月完成三省試點實測——他們拖了整整四個月才批,還嫌快?”
高鵬忽然想起什麼,猛地翻開自己手邊的筆記本:“等等……上個月中移動內部會議紀要裏提過一句:‘神舟X1手機通過入網檢測,但要求其WAP瀏覽器必須支持國密SM2證書鏈’……當時我們都以爲是例行卡關,結果神舟研發部連夜重寫了SSL握手模塊?”
“不是重寫。”一直沉默的鬍子賢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如砂紙磨鐵,“是把飛雁科技三年前廢棄的‘信天翁’安全協議底層,直接移植過來,再套了一層SM2封裝殼。老李……你早就算準中移動會卡證書?”
李東陵沒否認。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鋁合金窗扇。初冬的風裹挾着平陽市工業區特有的金屬冷卻液氣味湧進來,遠處神舟電子工業園的煙囪正噴吐着淡青色水蒸氣,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拉出一道細長而執拗的弧線。
“唐俊走的時候,帶走了飛雁科技全部WAP門戶代碼。”他說,“但他沒帶走‘信天翁’——因爲那是我親自寫的原型,連源碼託管服務器都設在東科內網。他以爲刪了Git倉庫就乾淨了,可硬盤鏡像備份在知行基金會地下三層。”
辦公室驟然安靜。連空調外機嗡鳴都清晰可聞。
張敖喉結滾動了一下:“所以……神舟X1不是新手機,是飛雁科技的‘遺腹子’?”
“不。”李東陵轉身,指尖在窗框上敲了三下,節奏沉穩得像心跳,“是飛雁科技的‘棺蓋’。”
話音落,門被輕輕推開。林賢輝站在門口,西裝皺得能夾蚊子,領帶歪斜,頭髮被汗水黏在額角。他手裏捏着一張A4紙,紙角已被汗浸得發軟發黃。
“李總,數碼港……撐不住了。”他聲音嘶啞,卻沒看任何人,只死死盯着李東陵,“晨星資本剛發來最後通牒——要麼接受債轉股,按市值三折注資;要麼明天上午十點,接管全部運營權。”
任嶽峯下意識想上前扶他,林賢輝卻踉蹌後退半步,彷彿怕沾上什麼晦氣。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比哭還難看:“周紅禕剛纔在樓下停車場撞了車。不是故意的,方向盤打滑……車頭懟進綠化帶,安全氣囊都沒彈開。他就坐在那兒,抽了七根菸,一根接一根,煙盒都捏扁了。”
屋裏沒人接話。
林賢輝慢慢把那張紙攤開在茶幾上——是數碼港最新資產負債表。流動負債欄赫然印着“短期借款:2.87億元”,而現金及等價物後面跟着刺目的“-312萬元”。
“三個月前,我們賬上還有四億三。”他喃喃道,“上個月發工資,財務總監跪在會計室門口求我別動備用金……說再動,銀行授信額度就真沒了。”
李東陵走過去,拿起那張紙,手指撫過“應收賬款”欄裏一個被紅筆圈出的數字:**1.26億元(應收中華網廣告分成)**。
“中華網欠你們錢?”
“不止。”林賢輝苦笑,“他們欠神舟、欠金山、欠江民……整個東科系都在互打白條。上個月我去找陳總談賬期,他遞給我一包煙,說‘賢輝啊,這包煙裏藏了三張支票,你拆哪根,我就兌現哪張’……”
鬍子賢突然冷笑:“陳立新那孫子,上週還在三亞遊艇會上吹牛,說要把中華網做成‘東方雅虎’。”
“現在他遊艇抵押給滙豐了。”林賢輝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掐斷,肩膀劇烈起伏,“李總……您說靜待時機。可我們等的不是春天,是吊命的氧氣管!再拖下去,數碼港不是破產——是全員失業!員工家裏孩子等着交學費,老人等着拿藥錢,您知道嗎?!”
最後一句吼出來,震得窗臺上的保溫杯蓋叮噹響。
李東陵靜靜看着他,直到林賢輝喘息漸弱,纔將那張資產負債表輕輕對摺,再對摺,塞進自己西裝內袋。
“明天上午九點,你帶財務總監來。”他說,“帶上所有供應商合同原件,所有未結清的廣告主對賬單,還有——”他頓了頓,“數碼港全部服務器物理地址清單。”
林賢輝愣住:“您……要查資產?”
“查什麼資產?”李東陵走向辦公桌,拉開最底層抽屜,取出一枚黑色U盤,“我要把數碼港的‘魂’抽出來。”
他將U盤推到林賢輝面前:“裏面是‘磐石’系統V3.0,東科通信自主研發的分佈式內容分發引擎。今晚十二點前,讓你們運維組把它裝進主服務器集羣——不用改代碼,只替換核心調度模塊。”
張敖失聲:“磐石?那不是給中移動做‘彩信中樞’用的底層架構嗎?!”
“現在它姓‘數’。”李東陵目光如刀,“從今天起,數碼港所有內容,不再走公網CDN,全部接入磐石私有雲。廣告系統重寫,按點擊實時計費;會員體系解耦,允許跨平臺積分通兌;最關鍵是——”他指尖重重叩在U盤上,“所有用戶數據,加密後同步至東科區塊鏈存證節點。”
高鵬倒吸冷氣:“這等於把數碼港……變成東科的數據接口?”
“不。”李東陵搖頭,“是把數碼港,變成東科生態裏一塊活的磚。”
他轉向林賢輝,聲音忽然溫和下來:“賢輝,你記不記得九二年你在中關村賣漢卡?那時候一臺兼容機配兩塊顯卡,就能當工作站使。客戶罵你黑心,你蹲在櫃檯底下修板卡,機油蹭滿臉,還給人倒熱水喝。”
林賢輝怔住,眼眶猝然發紅。
“互聯網不是泡沫。”李東陵說,“是水管。壞掉的是接頭、閥門、壓力錶——但水還在流。數碼港的水沒斷,只是管子裂了。”他拿起電話,撥通內線,“讓採購部把去年訂的三千臺神舟X1樣機,全部調撥到數碼港倉庫。明早開始,給所有在職員工配發——不是福利,是工具。”
“工具?”
“對。”李東陵望向窗外那道青白色水蒸氣,“讓他們用X1的移動夢網入口,重新跑一遍用戶行爲路徑。把過去三個月流失的十八萬用戶,一個一個找回來。不是靠發紅包,是靠——”他忽然停頓,目光掠過牆上掛曆,停在12月15日那個被紅圈標記的日子上,“靠下週上線的‘全民測速’活動。”
任嶽峯心頭一跳:“全民測速?那不是……”
“是飛雁科技當年最成功的病毒營銷。”李東陵輕笑,“只不過這次,我們不測網速,測人心。”
他打開電腦,調出一份加密文檔,投影到白板上。標題赫然是《移動夢網用戶心智地圖(華東試點版)》。密密麻麻的思維導圖中央,寫着四個加粗黑體字:**絕望·好奇·試探·歸屬**。
“互聯網崩盤,崩掉的是信任,不是需求。”李東陵激光筆點在“絕望”分支,“現在用戶看到‘免費試用’四個字,第一反應是‘又要割韭菜’;看到‘充值’就想到‘血本無歸’;連登錄框都怕輸錯密碼——因爲怕賬戶裏那點餘額,就是全家最後三個月飯錢。”
他激光筆移向“好奇”:“但人不會停止搜索。老婆查孕檢報告,兒子搜奧數題,老人找降壓藥說明書……這些動作每天發生千萬次。只是他們不敢用瀏覽器,怕點錯鏈接。”
鬍子賢忽然問:“所以神舟X1預裝的‘一鍵問診’小程序,其實是……”
“是鉤子。”李東陵截斷,“但鉤子上沒毒餌。所有醫療問答由協和醫院醫生團隊實名認證,藥品信息直連國家藥監局數據庫。用戶每問一個問題,神舟X1自動記錄匿名化軌跡——這些軌跡,就是我們重建信任的座標。”
白板角落,一行小字漸漸浮現:**當恐懼成爲默認設置,安全感就是最高級的付費點**。
這時,辦公室門再次被推開。祕書小跑進來,臉色發白:“李總,燕京那邊……莫老的車,剛剛駛入園區。”
所有人呼吸一滯。
莫高亮竟親自來了?
李東陵卻毫不意外,只頷首:“請莫老去會議室稍候。泡一杯黃山毛峯,水溫八十五度,第三泡時端上。”
等祕書退出,他才緩緩道:“莫老今天來,不是爲互聯網危機。”
“那是……?”
“是爲另一場雪。”李東陵目光掃過衆人,“昨天凌晨,西伯利亞寒流突破四十度極值,內蒙古牧區出現零下五十度低溫。東北電網負荷已達警戒線,哈爾濱熱力公司今早宣佈,部分老舊小區暫停供暖。”
張敖愕然:“這跟互聯網……”
“跟所有事都有關。”李東陵聲音沉下來,“當暖氣片結冰,人們就會拼命尋找熱源——不是燒炭,是找屏幕的光。越冷,越需要連接。神舟X1的屏幕亮度,比行業標準高百分之三十七;電池低溫續航,經過漠河零下四十八度實測;就連預裝的《天氣預報》APP,都嵌入了當地供熱站實時溫度曲線。”
他踱到白板前,拿起紅色馬克筆,在“歸屬”分支末端狠狠畫下一個箭頭,指向空白處:
**“這個冬天,我們要讓用戶相信——握着神舟X1的手,比攥着暖水袋更暖。”**
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一聲,一聲,不疾不徐。
莫高亮推門而入時,左手拎着箇舊帆布包,右手拄着根烏木手杖。他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向白板,從帆布包裏取出一疊泛黃的稿紙——竟是手寫的《移動通信終端用戶行爲社會學田野報告(1993-1998)》。
“東陵。”他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我算了三遍。如果神舟X1按計劃鋪貨,明年三月前,至少需要覆蓋三百萬真實家庭場景。”
李東陵點頭:“莫老算的是……”
“不是銷量。”莫高亮用柺杖尖點在白板“歸屬”二字上,墨跡未乾的紅字被戳出一個微小凹痕,“是三百萬人,在零下三十度的夜裏,第一次用手機查到自家樓棟暖氣片溫度時,手指碰屏幕的溫度。”
他忽然抬頭,目光如炬:“這個溫度,夠不夠點燃第二堆火?”
辦公室陷入寂靜。只有掛鐘秒針行走的咔噠聲,清晰得如同心跳。
李東陵望着莫高亮花白的鬢角,忽然笑了。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枚青銅鑰匙——形制古樸,鑰匙齒紋酷似漢字“東”。
“莫老,您還記得九三年在平陽老電廠改建的東科第一間實驗室嗎?”
莫高亮眼神微動。
“那間屋子的保險櫃裏,鎖着三樣東西。”李東陵將鑰匙放在莫高亮掌心,“第一份,是您當年手寫的《中國信息基建十年推演》;第二份,是飛雁科技最早的股權分配草圖;第三份……”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耳語,“是神舟X1的原始設計手稿,署名欄寫着您的名字。”
莫高亮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緊,青銅鑰匙硌進掌紋。
“當年您說,互聯網不該是華爾街的煙花,該是村口的廣播站。”李東陵聲音漸沉,“現在,廣播站建好了。缺的只是第一個按下開關的人。”
窗外,神舟電子工業園的汽笛聲準時響起,悠長,堅定,穿透初冬凜冽的空氣,直抵雲霄。
莫高亮緩緩抬起手,將鑰匙緊緊攥在胸前。那枚青銅鑰匙的棱角深深陷進皮肉,卻無人覺得疼痛。
因爲所有人都聽見了——
在汽笛聲的間隙裏,有三百萬部神舟X1正在流水線上甦醒,它們的屏幕逐次亮起,幽藍微光連綴成河,靜靜流淌向這個即將迎來極寒的冬天。
而真正的風暴,永遠誕生於寂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