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書籤 | 推薦本書 | 返回書頁 | 我的書架

無錯小說 -> 都市小說 -> 龍脈

第十二章硯光瓦影(49)

上一章        返回最新章節列表        下一章

一個月後,恰好是一個週末,陶硯瓦的堂叔伯兄弟金熙賢從韓國來到北京。兩人一見面就緊緊抱在一起,恰象是分別太久太久的親人,其實他們就是分別太久太久的親人。

當晚,陶硯瓦特意讓同村的張忠翰安排了一桌飯。張忠翰在北京做白酒生意,給各大單位供應茅臺。這幾年奢風日重,茅臺酒供不應求,價格飛漲,近來已飆升至每瓶千元以上,酒店裏甚至按兩三千元來結賬。逢年過節,茅臺酒還到處脫銷,一瓶難求。於是市面上假酒氾濫,以至於人們認爲在酒店裏要的就沒一瓶是真的。但市面上假酒越氾濫,張忠翰這種代理商的買賣越發好做,賺錢更多。只茅臺一項,就足以使張忠翰盆滿鉢滿。

張忠翰安排,肯定喝茅臺。這晚陶硯瓦特意讓兒子陶家柳也過來陪。兒子從不喝酒,只是有一次回老家過年,在市裏跟6軍老戰友們聚會,擺了兩桌,兒子和那一桌的叔叔大爺們拗不過,就一手端着杯子,一手舉着老白乾瓶子喝起來。結果那桌在座的都喝倒了,兒子若無其事,還來硯瓦這桌敬酒。陶硯瓦問他,他說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反正該喝的都喝了。

這晚氣氛熱烈,自在情理之中。金熙賢終於找見了陶村陶家人,不免激動萬分,連乾幾杯,早就上了臉。喝到動情處,金熙賢讓人找來紙筆,低頭寫起來。陶硯瓦看時,原來竟是一首漢詩:

弟兄白髮依依裏,父祖青山歷歷邊。

待到槿花花發日,鴨江春水理歸船。

陶硯瓦看這詩工整合律,但又感覺不象是國人筆墨,就猜度是韓國什麼古聖先賢遺作。果然,他們說這詩的作者叫金澤榮。

陶硯瓦知道金澤榮這個人。他曾於上世紀初流亡中國,與張騫、嚴復、鄭孝胥等人皆有詩交。作爲一個韓國人,不僅能寫七言絕句,還能寫七言律詩,相當了得。

韓國人即使不會講漢語,也能寫漢字,並用漢字寫漢詩。陶硯瓦以前曾在一次朋友聚會時,挨着一位韓國商人坐,那人一句漢語也不會講,但卻用漢字抄詩,送給大家作紀念。那詩每句七字,似通不通;那字一看是漢字,但偶爾有多筆少筆,或者我們已棄用的字出現。

金熙賢是位教師,可能受他父親影響,也粗通文墨。金永陶把這意思翻譯給父親,金熙賢一聽,象是得了諾貝爾大獎,連連點頭稱是。他一激動竟然唱了起來,那腔調似曾有聞卻也一時想不起是什麼。他見陶硯瓦神情疑惑,就一字一頓地說:“老、調、八兒”。陶硯瓦馬上明白了,說不是“老調八兒”,是“老調梆子”,也叫保定梆子,是冀中平原地方戲。陶村人都會哼幾嗓子,他們不解其意,就唸訛音“老調八兒”。沒想到這個老調連同其名訛音一起傳到了韓國。

陶硯瓦也哼起來:

我若是給他定死罪,

萬歲的心意看的清。

我若是赦了潘仁美,

八王爺必然不容情。

這天大重擔交與我,

兩條龍相鬥我在當中。

金熙賢十分認真地聽着,邊聽邊說着什麼。兒子翻譯說:跟爺爺當年唱的一樣,太好聽了。

說得唱得都盡了興,陶硯瓦就說不要再喝了,別耽誤明天回家認祖。就說好明天一早啓程,請張忠翰出個商務車,陶硯瓦父子和金熙賢父子一塊回去。方麗瓊也非要跟着去,陶硯瓦說也好,你正好負責攝影攝像,留作紀念,估計北京臺也不要這個。方麗瓊說:每日文娛播報肯定不會要,說不定其它欄目要呢。

張忠翰說:我剛從老家回來,再說是你們老陶家的事兒,就不跟着摻和了。

從北京到深州0公裏,沿着西二環一直向南,進入大廣高速公路,兩個小時即可見有深州出口。一路透過車窗望去,兩側都是望不到邊的大平原。青青的麥田,炊煙裊裊的村莊,排排果樹,都讓陶熙賢感到新鮮而又特別親切。

坐在後排的金永陶對方麗瓊說:看,這就是我的老家。

方麗瓊說:還沒到深州呢。

金永陶說:河北省就算是老家了。

方麗瓊說:整個中國都是你的老家,美吧你。

車上人聽了都笑起來。只有金熙賢沒明白,兒子講給他聽,他也跟着笑起來。

陶村在深州市的東北部,出了高速也有柏油路直達村口。陶家後人已經接了電話,早就湧到村口迎接。

金永陶又說:看,他們都是我的親戚。

方麗瓊說:你別冒傻氣了。他們不是你的親戚,他們是你自家人”。方麗瓊是上海長大的,原籍廣東。在說“自家人”三個字時,用的是上海話“子嘎寧”。

金永陶就說:“子嘎寧”,“子嘎寧”,我們都是“子嘎寧”。

錫貴爺爺作古之後,老家只有兩個女兒,一個嫁到外村,一個嫁了本村劉家,兩邊都有人來等。本家近宗就是陶硯瓦家了。守候在村口爲首的就是陶硯瓦的大哥陶硯房,二哥陶硯林,三哥陶硯山,以及衆多子侄、鄉親近鄰。

車子一停下,衆人就都圍過來。陶硯瓦一一介紹兩邊人認識,衆人看見金熙賢,既陌生又有些親切,總之都有一種怪怪的感覺。

陶硯瓦家輩分高,年齡也不低了,所以還有鬚髮皆白的老者,應該叫他叔叔的,也有小夥子該叫他“老爺爺”。金熙賢與陶硯瓦同輩兒,聽到介紹就訝異地張大嘴巴。

先到陶硯瓦家坐。這其實是陶硯瓦爹孃在世時住的房子,臨時收拾了一下。牆上還掛着不少陶硯瓦各個時期的照片,也有全家合影。最醒目的是兒子陶家柳結婚時,接三位哥哥各帶一個隨從到北京參加婚禮的合影。穿着還算體面,又有孩子們陪襯,看着不醜。

老家的土話裏,用得最多的都是貶意字,如醜、難喫、難看、丟人、傻、笨、苦、難受等等。而褒意詞就在前面加個“不”字。比如漂亮不說漂亮,說“不醜”,難喫不說難喫,說“不難喫”,依此類推。

這要直譯給外國人,不知是什麼效果。

喝了茶,陶硯瓦就帶他們去上墳。其實來時已經從墳地不遠處經過了,陶硯瓦希望他們先見過活着的人,就沒有講。現在又開車停在路邊,人走着過去。

先去錫貴爺爺墳前,一行人齊刷刷跪下。點上四炷香,燒上紙錢,擺了貢品。陶硯瓦說:

錫貴爺爺,我領着俊明叔的後人看你來了。俊明叔爲國盡忠,去朝鮮參戰,他受了很多苦,但他有你和祖宗長輩在天之靈保佑,轉危爲安,在韓國成家立業,有兒有女。只因有國難投,有親難孝,客死他鄉,千古遺恨!感謝蒼天,今日子孫回國,都跪在你面前,總算完成俊明叔遺願!

陶硯瓦心裏想起錫貴爺爺淒涼的晚景,越說越動情,聲音越發悲咽,眼淚止不住湧流,說到最後,他竟失聲大哭起來。金熙賢和兒子永陶,硯瓦兒子陶家柳以及全部跪者也都跟着唏噓落淚。墳塋中一時哭聲大作,堪比錫貴爺爺下葬時場面。

金熙賢哭着說着,只是大家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金永陶就用漢語哭着說:

老爺爺,爺爺活着時沒有回來看你,也沒有照顧你,不是他的過錯。請你一定原諒他。爸爸和我現在替他回來看你了,我們從今天開始就改了姓陶了,我們本來就是姓陶的。爸爸以後叫陶熙賢,我今後就叫陶永陶了。老爺爺你要是同意,就讓我們前面這個樹枝動一動吧!

所有人都抬頭望着陶永陶指的那個樹枝,那是錫貴爺爺墳邊一棵老棗樹的樹枝,這棵樹打陶硯瓦記事時就有了,至今還很旺,只是時值冬日,葉子掉光了,只見滿樹幹枝,靜靜觀望着一地跪人。

就在衆目睽睽下,一陣小風吹過,那根樹枝輕輕搖動起來。

陶熙賢、陶永陶父子哇地一聲又大哭起來。

哭夠了,父子兩人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兩個塑料飯盒,用雙手捧起墳前泥土裝滿,蓋上包好,要帶回韓國灑在陶俊明墳前。

趁父子倆挖土,陶硯瓦趕緊叫上陶家柳,來到自己爹孃墳前,跪下上香燒紙。

熙賢見了,也趕緊帶着永陶過來磕頭。硯瓦說:既然遠道來了,就一個一個認認先祖吧。他帶着一一在墳前介紹,那父子都一一跪拜。

陶硯瓦感覺,韓國決非蠻夷之地,他們的禮數其實很講究,也很到位。(未完待續)

沒看完?將本書加入收藏

我是會員,將本章節放入書籤

複製本書地址,推薦給好友好書?我要投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