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雲一把將手中石向那大漢擲去, 大漢向後一躲,楚行雲趁此閃到他身後,手中磚瞬時拍在他背上, 打完就跑, 那人登時像怒了的狗熊般撲來, 小行雲東跳西跳, 小猴子般躥進小巷子裏, 七拐八拐, 不見了影。
拐過四十八彎, 小行雲從一狗洞裏鑽出來, 溜進一小門, 正好跟嵐珠匯合, 他趕緊拉住她問:
“你沒事吧?”
嵐珠搖了搖頭, 反倒細細地瞧起他:“你膽子也忒大了, 那麼大塊頭的人你也敢去惹!不怕事兒啊!”
小行雲搖頭晃腦,虛虛地作了一個大師拈鬚的動作, 緩緩回道:“越是怕事, 事越是來欺你。”
“就你理多!”嵐珠一指點過他的額頭, 小行雲捂住腦袋,說:“我們可是誠懇道歉了, 他自己不領情!這能怪我啊?要不欺負回去, 往後還不被人捏着耍。那人到底誰啊?他幹嘛撞你?”
“他可是二家班新進的頭兒!賈三青,天天領着一幫護院的尋釁滋事,鬧得各處雞犬不寧, 聽說青龍幫上頭有人罩着他,連一家班的頭兒都得讓他三分,我們是三家班……”嵐珠把頭低着,“只能被捏着耍了……”
楚行雲聽出她似乎有難言之隱,於是低聲問:“發生什麼了?”
嵐珠猶豫了一會兒,道:“我告訴你一個祕密,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別人。”
謝流水站在一旁想,這可真是耳熟能詳的一句話,好在楚行雲嘴嚴,不會第二天就傳得婦孺皆知,只見小行雲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又聽嵐珠道:“三天前,他來我們這鬧事兒,最後是我們頭兒出面,不知兩人怎的,賈三青就走了,後來大半夜時,我偷偷看到頭兒將金絲、銀葉她們,綁起來,送去給……給他……那啥了……”
“那啥了?”
“哎呀,你懂得嘛!你可千萬別說出去啊!”
楚行雲應了,轉身要走,嵐珠又抓住他:“你……你最近千萬別露臉,跟頭兒說一聲,表演的時候,就做山魈吧。”
“啊,天天戴着那個紅屁股面具舞來舞去?”
“聽話!你要是被他認出來就完蛋了,我們頭兒肯定不護着你,到時候賈三青鐵定把你活剝了!再說了,當山魈多好啊,一場表演裏動作又少,又顯眼,最容易討到賞了!除了那面具實在悶得慌以外……”
“知道了知道了!”
小行雲跟她道別後,跑進一小間,謝流水在後邊徐徐跟着,夢中謝環顧四周,此地是一小院,左邊一溜雄猴屋,右邊一溜雌猴屋,前頭是一店面,兩層樓高,像個客棧,一樓有掌櫃小二,煮茶燒酒烹調,二樓有幾間房,賞景休憩享受。謝流水將這樓裏內外構造摸了個透,推斷地下應該還有一層,專行見不得光的勾當。
店前有一大空地,“猴子”們拉出來,就在那表演雜耍,要是客人有看順眼的,在一樓買完,上二樓去。要有看不順眼的,怎麼處置,按價論,是用鞭子抽一頓,還是用拳頭打一頓,踩肚子、挖指甲、剁手指,各有各的多少,實在不解氣,可以把這隻猴買斷,直接拉到地下那一層砍手砍腳,弄死也無妨。但“猴”算是不夜城裏的第二等,要殺要剮錢袋先滿,通常不會走到“死”這一步,比做“豬羊狗鼠”之類,安全多了。
謝流水回身,走進雄猴屋,一屋八個人,牆是泥砌的,還算乾淨。每個人都有一牀被子,豆腐塊似的疊在牀頭,楚行雲睡在最裏頭靠窗的位置,謝流水踱過去,檢查小行雲的被衾,這孩子明明十歲時能整理得這麼清楚,怎麼到了二十三歲那牀就跟狗窩一樣。屋裏還有一面大櫥,每個人都能分一方小櫃子,小行雲在裏頭藏了幾顆糖,還有幾個鳥蛋。屋子的一角有一鐵架,掛着八塊小方巾,小行雲的是藍色的,按牀位懸在最後。
謝流水四處瞧了瞧,猴屋着實比那羊舍好多了,無怪乎不夜城裏的人削尖了腦袋也要往上爬,品級升一等,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此時的行雲蹦上牀頭,就着窗沿,要往外跳,屋裏的小夥伴見了,起鬨道:
“哎喲喂,小楚又要表演上樹咯?”
“猴子本猴楚行雲。”
“楚哥——掏到鳥蛋分我兩個?我用松子糖跟你換——”
小行雲衝他們揮了揮手,小腿弓起,一蹦,就落在窗外高大的槐樹上,年幼時爬樹的本領已練的出神入化,他躥枝躍葉,兩下半就找不着人了。
謝流水跟過去,蕩在半空中看他,小行雲藏於梢頭,俯瞰各街小巷,東瞧瞧,西看看,不知在觀察什麼。
到了午時,管飯的婆婆拿一面鑼,站在院子中央,“鐺鐺鐺”地一敲,兩溜雌雄屋裏的小猴一蜂窩地湧出來,小行雲順着樹幹溜下來,正好被飯婆婆撞了個正着,她衝小行雲揮了敲鑼的棒槌:
“又去爬樹!早晚摔死你!”
小行雲睜着烏溜的眼睛,做了個討饒的手勢,趕緊擠進後頭的飯堂,拿好自己的小鐵碗,卯足了勁兒,爭飯奪菜。
謝流水飄着,如入無人之境,他一眼就看見那飯只有一桶,配一盆黃不拉幾的菜,遠遠不夠人頭數,小行雲隨着人潮的推搡,艱難前行,最後只打到五根黃菜,小半碗飯,夾生的。
他津津有味地喫了起來,須知盤中餐,粒粒都靠搶。飯堂後邊還有一幢屋,加了好幾道鎖,謝流水毫無障礙地穿過門,一看,好樣的,雞肉、豬腿多得庖案都擺不下,白米一袋袋堆得似小山高,再往後的露天臺上,擺了一張蟠桃八仙桌,闊氣得很,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大魚大肉擺了一整桌,有一藍衣人高座於首,那人夾了一塊豉汁蒸排骨,嚐了一口上湯焗龍蝦,搖頭皺眉,評:“不好喫。”
他媽的!不好喫給我雲喫,謝流水翻了個大白眼,掉頭走了,他看見小行雲在前頭喫完了飯,正盯着空碗發愣……
好餓。
楚行雲嘗過真正捱餓的滋味,童年那場饑荒的陰影此時攫住了他,很快,“咕——”地一聲,肚子就揭竿而起,振胃吶喊。
小行雲咋咋嘴,又一次爬上槐樹,仔細搜尋鳥蛋。
謝流水在樹下看着,他曾聽說不夜城裏管“猴”的會故意餓着他們,不餓死,但每天就是喫不飽。民以食爲天,如此一來,人就會自發自覺地去討好客人,挖空心思想吸引注意,只有表演得好,客人纔會給投餵,才能喫得飽,這日子過久了,人便像起了猴,一隻雜耍的猴。
小行雲在樹上一無所獲,忽然枝頭一晃,他一低頭,只見嵐珠在那踹踢樹幹,喊道:“楚行雲!快!下來!”
“馬上馬上,你別再踢了!又怎麼了?”
“給你的,看!”嵐珠變戲法一樣,從身後變出一個雞腿。
小行雲登時兩眼放金光,正要接過來,嵐珠又收回去,道:“喫倒是可以給你喫,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牡丹遊那天,你得去當山魈。”
“……這大熱天的,戴那紅屁股面具實在熱死人,我會長痱子的!”
嵐珠朝他晃了晃雞腿。
“……好吧好吧。”
嵐珠把雞腿遞過去,又縮回來,教訓道:“你每次一到雜耍表演就站到最後去,客人都看不見你,你怎麼討賞啊,你看你這樣每天都喫不飽,長大要成豆芽菜!楚豆芽!”
楚行雲忙着啃雞腿,沒空說話,正好讓嵐珠繼續道:“我可是爲你好!牡丹遊是三年一度的大慶,到時猴欄區人擠人,遍地都是客!打賞多多!我們猴子表演只有演山魈時纔會帶面具,你就隨便亂舞兩下混水摸魚,也是最顯眼的那個!動作簡單,又輕鬆又安全,而且你身量這麼高,指不準哪個漂亮小人兒路過,就把你點走了!我哥已經跟頭兒說好了,你那天可以……”
“好好好!”楚行雲點頭稱是,他將雞腿連肉帶骨一併啃了,嘎吱嘎吱在牙齒間磨碎骨頭渣,提腳欲走,嵐珠叫他:“你又去哪兒!”
“雞腿之恩無以回報,小楚去掏點鳥蛋慰問一二!”
“你別出去了!你今個兒剛打了賈三青這回又去找什麼死!”
嵐珠追過去拉住他,小行雲反手一掙,泥鰍一般滑走了,兩小孩追追跑跑,漸漸遠去。
院裏洋槐香。
謝流水站在簌簌槐花下,看見小行雲脖子後頭有一個大字:“猴”。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遇見小行雲時,脖子後頭寫着另一個字:“罐”。
楚行雲那時,在做“藥罐子”。
連活物都算不得,比“羊”還低了三級的存在。
怎麼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