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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十五回 一葉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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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一葉熊

雲出危岫蕩宵小,

水入清林夢客鄉。

此念頓如一箭破空,貫蝨穿楊,令諸番碎思散珠串線般齊整了。

想那人頭窟裏七幅石刻前, 便是三個大字“火溪源”, 如若這繡錦山河畫裏的紅水, 正是火溪之意, 那此畫則非畫, 恐是地圖了。謝流水曾提過天下人頭窟遠不止一處, 也許, 所謂的繡錦山河畫便隱繪了一切魔窟所在。

只是他人要這地圖, 究竟所尋何物?

自跟那報信人上了山, 楚行雲是歷經詭祕, 重重迷霧皆無解。先是無臉黑麪雙煞來, 逼得跳崖血蟲追, 好不容易遇展連,人頭魔窟一塊陷, 七殺洞上七石刻, 暗暗詭行圓環繞, 死裏逃生終得出,誰知還要辨真假, 書櫃抽出人蛇變, 密道偷聞三人語,千辛萬苦歸宋府,掌中生目作紀念, 一波三折總不平,任是神仙也不行。

此刻他不能想,也不敢想,那仍叢生的疑竇。夢裏讀流水記憶,石刻畫前蛇尾擺。就在他安居了十年的城中,一座小山的洞窟裏,竟一直有這等怪物嗎?

他左手被那人首蛇身的鬼牽着,而後回來,左掌便生了眼睛,這不正暗合了那壁畫……畫中人從虛無中來,將手摁在人首蛇身的石刻上,便生出眼睛,接着劃船出洞離島,最後高舉着手倒地……那麼自己呢……接下來難道也要像被壁畫控制了般,去到某個島上……

楚行雲一把掐斷思路,將豎起來的恐懼狠狠捺下去。他得想點別的什麼……隨便什麼,來岔開自己的思路,胡思亂想只會更添對未知的懼憚。他重拾起關於繡錦山河畫的推論。縱然形勢波譎雲詭,然能於團團亂麻中理順一根線,也是心下略慰了。根據那麼點雞零狗碎的已知之事,楚行雲強迫自己仔細思忖了一番。

首先,無臉人、黑麪怪具屬的雪墨組,算作第一股勢力,他們奉顧三少之命,先襲擊展連,火燒天陰溪,再下山報假信,引自己上山。

其次,展連率領的一衆王家侍衛,算作第二股。依展連所言,他們溪邊遇襲,便逃至林間,不料遭遇大片血蟲,幸而山洞有退蟲白`粉,才躲過一劫,然而展連之後遭人掉包,不知去向,這一衆王家侍衛,也不見蹤影……是出了事?還是又有什麼貓膩?

以及天陰溪裏的冰蝶刀,現在到底是在王家,還是被雪墨組搶了去?

再來,無臉人言明窮奇玉歸了宋府,就此請示顧家三少,如此瞧來,宋家也因玉之故被牽扯進局,權且算作第三股勢力。接着,密道裏黑麪怪曾言雪墨已到手,可對方要改在李府交易,這個神祕的“對方”便數作第四股。他自己同謝流水則分作第五、第六股。

至於夜屠李府全門者、放玉置蟲於屍肚者、人頭窟裏來毀陣的黑影者,竹青所見的綠蘿美人禿頭者,取走天陰溪中黑長刀的捷足先登者,以及謝流水所言,最開始建造人頭窟的“他們”,則盡數歸爲第七股“待知力”。

擯棄表象,究其本源,不過世事如輪,千人推之罷了。去其詭祕,抽其動力,自悟其車之向。只需將這七力的目的挨個捋順,事態便明晰可預了。

從當前來看,雪墨組旨在尋雪墨、搶奪繡錦山河畫,害自己生掌中目,大概與他們目的無關。展連、宋長風自不會害他,謝小人跟他靈魂同體着,縱然害人之心有餘,然此事他力難及。如此而言,搗鬼的最可能是第四股“對方”和第七股“待知力”。

敵明我暗,被動挨打,一來便叫他生出這掌中目,誰知又備了多少後招。反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去找宋長風商議一番,今夜就貓進李府來個守株待兔,會一會這“對方”何方。

如今宋少爺收了房裏人,楚行雲不好大喇喇地闖人家臥房,只規矩地溜進書房裏候着。宋家祖上武將出身,雖非書香門第,但宋母宋父對獨子很是嚴格,起了之後,必先押到書房裏晨讀,才準喫飯。長大了,便積習成常。不過此時天不過蒙蒙微亮,這個時辰,連他房裏的丫鬟都還沒起呢。未料門剛推開,楚行雲就見宋長風已然立在書櫃前。

面面相覷,俱是一驚,四目相對,又是一笑,謝小尾巴後腳剛跟進來,正趕着這一幕,翻了個白眼,扭頭又出去了。拴着牽魂絲的謝流水悠哉漫步,自享這拂曉涼晨,春山煙欲收,天淡星稀小。趁東曦未駕,風雲相會,讓他這小水流獨自暢快地淌會兒,真是好不自在。

好不自在,好不自在,看那殘燈明市井,曉色辨樓臺。

可惜好景不長,謝流水漸覺周身微涼,一低頭,忽然發現透過自己的胸腔,他見着了身後之景……

這一下如猛雷炸驚空,他全身上下已變作半透明瞭,之前竟渾然不覺!

此時,楚行雲剛同宋長風粗粗議完李府事,正要入座,驟然間,從牆體裏躥出只謝流水,跟他撞了個滿懷!

楚行雲踉蹌兩步,正欲揪起謝小鬼扔掉,卻突然瞥見宋長風驚異的眼神,在這般注視下,他腳跟迅速一旋,趕緊以一種奇怪的身姿堪堪入座,謝流水立馬坐到他大腿上,雙手摟着他的腰,整個人縮進他懷裏,腦袋還埋入頸窩,大口大口地嗅他、親他,用那該死的低沉氣音,附在他耳邊緩緩道:

“讓我吸你點能量,嗯……小寶貝,你身上好香……”

楚行雲頓時一陣惡寒,僵直片刻,忿忿地在心中背誦道:忍字頭上一把刀,遇事不忍把禍招,若能忍住心頭恨,事後方知忍字高。如此背上幾遍,終於鬆了手中拳,回憶平常坐時手到底是放哪比較自然……最後若無其事地抬頭,朝宋長風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微笑。

宋長風簡直一頭霧水了,他不知到底是楚行雲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附了體,還是他自個兒眼花了。但見楚行雲神色若常,此時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揭過不表,迴歸正題道:

“今夜李府我會安排好,你別太掛心。昨天我派人去王家問了展連的情況,可你也知道,我們宋王兩家,關係頗有點微妙,他們只拿客套話搪塞,展連實打實的下落,半字沒透。不過展連武功具在,自保不成問題,何況他背後還有個王家,這麼多年護主有功,他們也至於棄他不顧。”

“如今你啊,武功盡失!少管事,顧好自己,就萬事大吉了!”宋長風頓了一會,又來說教他,“李府這案,只等朝廷特派高人來破。唉……我實在不放心你,不然這段時日,就先在我家小住幾日吧?”

楚行雲趕緊搖頭,十年前宋母宋父收留他,一來爲他純陽內力可給大少爺治病,二來盼他日後武功大成能爲宋家排憂解難。錦衣玉食餵了十年,可不是讓他都獨門出戶了,在江湖上遇點事,還躲回宋家做縮頭烏龜。宋長風縱有這麼好的心,他楚行雲可沒這麼厚的臉。當即堅定婉拒,一心只想回他山上的清林居。

宋長風微微嘆氣,傳人奉茶點。楚行雲趁機一掌將謝流水掀下去,腦中恨恨問:“發什麼狗癲瘋?”

謝流水很委屈地坐在地上,也不說話,只待宋長風一回頭,便就從地上一骨碌蹦起來,一下又撲進楚行雲懷裏,雙膝跪在他大腿上,雙手勾着他脖子,道:

“楚俠客是我的好宿主,我這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小魂靈,再也離不開你了,一刻不親近你,就要變作透明狀煙消雲散,我好怕哦……”

說着,下巴就擱在楚行雲肩上,微偏頭,用鼻尖上上下下蹭他修長的頸,弄得楚行雲極癢,卻又不得動彈,正襟危坐地僵在黃梨木椅裏。

謝流水瞧着有趣,手開始不安分地下滑,悄悄摸他的背,舌尖又得寸進尺地去勾他的耳垂,慢慢含進嘴裏,吞吐了幾番,最後輕輕一咬,才鬆開。再徐徐地去舔耳廓。涼涼的指尖伸進坐墊裏,變本加厲地捏他的臀……

楚行雲端莊而自然的表情就要扭曲了,宋長風瞧出他不對勁,關切問:“你怎麼了?沒休息好嗎?我看你好像……有點不對勁,你耳朵好紅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忍無可忍的楚行雲也顧不得宋長風怎麼看他了,一巴掌呼向耳邊,謝流水被拍了個結實,默默收起鹹豬手,發出一聲小動物般的嗚咽,已恢復實狀的腦袋一歪,埋進他臂彎裏,就是不肯滾。

楚行雲勉強通過謝流水還有點透明的胸腔,衝對面只能瞧見半個身子的宋長風,淡然道:“有蚊子。”

“這……這樣啊……不然我點盞燻燈?”

“不用不用,我待會就上山回清林居去……”

“你武功盡……”

“我就失了個武功,又不是斷手斷腳,劍法都記着呢。對了,前夜展連倒是了又給了我雪劍,可我落在人頭窟裏了,正好來找你討一把劍吧。”

作者有話要說:  【注】

“春山煙欲收,天淡星稀小”出自牛希濟的《生查子》

“殘燈明市井,曉色辨樓臺”出自王貞白的《曉泊漢陽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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