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在樓下沒等多久後,沈悠悠就下來了。
而她出現的時候,一時間讓他感到有些恍惚。
先前見到的時候,都是編得很整齊的黑麻花辮。而今天,或許是因爲來不及,頭髮是披着的。
原本她就臉小,被烏黑的長髮將臉頰兩側遮蓋,現在還穿着一條牛仔褲,一件淡藍色的衛衣,看起來就更加的稚嫩了。
不過,她本來就是這樣的小孩。
見到陳望後,她低下頭,拿出手機。
陳望,收到了一條消息。
啥玩意?
陳望拿出手機。
悠悠:看到我沒?
“我雙眼5.0的,這能看不到?”陳望感覺她在搞笑。
“剛洗完澡,沒扎頭髮。”而沈悠悠則是小聲解釋說,“跟我平時看起來,不是很一樣,怕你認不出。”
確實。
先前扎着馬尾要更加素淨樸實一些,而現在,則是標準的白瘦幼。
水靈的雙瞳,挺翹的瓊鼻,嘴巴也是櫻桃小嘴。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跟李欣桐並不熟,所以他是拿她跟安佳妮比較,得出了顏值絲毫不差,但風格截然不同的類型。
而現在,她跟桐子竟然也完全不同。
桐子是那種特別標緻的女神,剝離掉抽象的性格後,那便是相貌跟身材都無可挑剔的高冷御姐。
像沈悠悠這樣的農村學渣美女,陳望前一世就見過類似的。
也是在初中畢業就跟着親戚進了小服裝廠,老實巴交,基本上沒有什麼花錢的愛好,每個月的錢都轉回家裏。今年還能見着,或許過了一個年,再問起的時候,就已經在老家相親結婚。
一眼可以看到頭的人生。
另外一半或許也是同行,或許是什麼做小生意的。
能否遇到心儀的對象,取決於隨機分配的相親男生。
就跟那時的陳望一樣,漫長人生,竟然沒談過戀愛。
你要問爲什麼老實巴交成績還這麼差,那可能性有很多。
鎮上初中裏一半老師連教師資格證都沒有,絕對是主要原因之一。
而同齡女生的人生全都一樣,則是無法改變的環境因素。
陳望知道,這樣的女生有很強的戒備。
他更知道,像這樣的女孩,對於幸福的感悟,遲緩但卻強烈。
“這麼小一隻,咋會認不出呢。”陳望笑着道。
沈悠悠沒有回應對方對自己體型的評價,指着前面:“那去喫炒麪,前面就有一家。”
“收,跟我來。”
陳望握着拳,直接讓她閉麥。
沈悠悠沒辦法,只好跟在陳望的身後。
現在這個時間其實不算晚,她這個點買過宵夜的。
可坐車去別處,就是第一次了。
她只對這個地方熟悉。
到縣城打工之後,甚至都沒有玩過幾?地方。
不過聽她們說,也沒有幾個好玩的地方。而真正好玩的,對她也有點‘少兒不宜’。
就這樣,兩個人直接走到了路邊。
陳望抬手,一輛出租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她後,陳望打開副駕駛的門,主動坐了上去。沈悠悠則是打開後面的門,靠着窗邊坐下。並且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戶半開。
嗯,這種女生還普遍暈車。
“老闆,去那個‘我家財魚麪館’。”陳望說。
最近這裏很火,所以直接報地名師傅應該也知道。
“好。”師傅直接就啓動,並好奇的問道,“喲,這個時候去是幹嘛的?”
“喫麪。”陳望說。
“這個點還開着啊?”老闆十分驚訝,“不可能吧,這個點不可能開的,他家又不搞宵夜。”
因爲這家麪館火,他也想哪天跑車休息的時候去嘗一下。
但營業的時間,一直有人,一直在排隊。
他根本趕不到交警給他車貼條之前喫上一口面。
“我是svip會員,我去能喫到。”陳望說。
聽到這個,師傅被逗樂了,笑笑不說話。
沈悠悠聽到,則是從後面看向陳望,觀察他的表情。
相當的冷靜。
難道是說好了嗎?
很快的,出租車開到了店門口。
到的時候,陳望看到了,門口的施工圍棚已經縮減了一半,門店基本上都露出來,不被遮擋了。
“喲嚯,店是關着的。”見卷門是放下的,師傅笑着提醒,有些幸災樂禍的味道。
“就到這裏下。”
沒理會他,給師傅付了錢後,陳望跟沈悠悠就一起下了車。
而師傅就這樣把窗戶落下,一隻手擱在外面,看着走向店門口的二人,充滿了好奇的意味。
直到陳望敲響門後幾秒,卷門便被‘咔咔’的從下往上抬起,司機當即張大嘴巴,下巴下墜:“啊?”
………
“你們這個點來……”
把門捲起的店老闆笑着打招呼時,門只開了一半。所以當捲到二人上半身,看到那個長髮小個子女孩後,他臉上的笑容當即凝固。
“進吧。”陳望對沈悠悠說。
然後,沈悠悠就走進了店裏。
老闆湊到陳望身旁,小聲的問道:“這,這我該咋說?”
陳望看向他,請求道:“什麼都不說就行了。”
收斂你的小幽默吧老闆!
老闆就這樣,相當尷尬的去到店裏,把燈全打開,並強忍着八卦的打量這小個女孩。
說實話,這個也很好看。
“鱔魚麪能做嗎?”陳望問。
“你來,我就給你做唄。”老闆說道。
都這個點了,他還願意單獨給他倆下面,這個老闆的確跟他關係很好啊……
不過這個時候麻煩人家,也是一個人情。
他爲了在這個點請自己喫麪,也做了一些很麻煩很麻煩的事情。
沈悠悠是懂這個的。
“不過鱔魚就一條了,我給你再殺條財魚。”老闆說。
“不用了,一碗鱔魚麪,一碗湯麪就行,我減肥。”
“你哪裏肥了,還減上肥了。”老闆往後廚走去,“不麻煩的,我給你殺財魚。”
“別別,真不搞,我喫湯麪。”陳望雙手合十,相當認真的拜託老闆。
“行。”
老闆也沒再堅持,去到後廚下面了。
而在他走後,陳望直接高傲的向沈悠悠開口道:“黑子說話。”
“黑子是誰?”
沈悠悠露出了不解的目光。
“我的意思是,現在怎麼說?”陳望直接翻起了舊賬,“你不是說這個點喫不到面,你不是說我約你出來沒安好心嗎?”
“沒有,後面那句不是我說的。”沈悠悠連忙較真反駁。
“但?心裏是這樣想的。”
“不不不。”沈悠悠擺了擺手,不太同意,“你不能把自己想的事情,就說是別人想的。”
“那你有沒有這樣想?”
“我……”沈悠悠憋了好一會兒後,“我寢室那個姐姐是這樣說的。”
行嗷,寧可虛空出一個寢室姐姐來,也是一點鍋都不背啊。
“好吧好吧,就當你不是這樣想的。”陳望也不跟她爭了。
有警惕心是好事。
畢竟這個社會上,除了自己,很難再有正直的男人了。
“你跟這個老闆很熟嗎?他爲什麼願意這個點給你開門啊?”沈悠悠困惑的問道。
陳望看着她,這張遠超糖糖顏值的臉。看到對方都有意躲閃後,說道:“親戚啊,不然誰給我這個面子。”
“這樣啊。”沈悠悠完全不懷疑,相信這個回答。
接着,開始環顧起了店內。
這個點喫到早餐才能喫到的麪條,感覺還挺奇妙的。
“悠總,你姓什麼啊?”陳望突然問道。
沈悠悠看向他,老實的說道:“姓沈。”
“沈總啊。”
“哎。”見他又這樣,沈悠悠嘆了口氣道,“誰家老總一個月拿三千塊啊。”
“那,悠悠。”在鋪墊過後,陳望決定啓用這個稱呼。
其實,大家都是這樣叫她的。
在農村,一個村裏的同齡人也是這樣叫。
只不過這個人叫的時候,讓她感覺到有點難爲情。
沈悠悠沒回答,然後反問:“那你叫什麼?我現在都還不知道。”
現在都還不知道名字就大半夜帶過來喫麪了?!
正在下面的老闆,對陳望的激進風格表示震驚。
“陳望。”
“旺是……”
“不是旺財的旺。”
“……噗哈哈。”沈悠悠忍不住的笑了出來,“你怎麼知道我要說這個?”
因爲陳望最敏感的就是這個。
陳望聯想成陳狗可能需要結合個人的作風習慣,但陳旺甚至不需要轉換,一步到位就成了陳狗。
“望遠鏡的望。”
“嗷,知道了。”
沈悠悠知道後,就準備改備註。但因爲對方在自己面前,她就在心裏默背了幾聲‘陳望’以防遺忘,回去再改。
“財魚面來了。”
就在這時,老闆端着盤子,將兩碗麪一起的放了下來,並站到二人面前,等待顧客反饋。
“行,睡覺去吧叔。”
而陳望,選擇直接趕走。
老闆臉一垮,沒辦法,只好轉身回樓上。
陳望把沈悠悠的那碗端給了她,把自己的湯麪放在了面前。然後看着空空的桌面,站起身,去到冰箱那裏,用起子開了兩瓶可樂,並將吸管插了進去。
“不是冰的……”
陳望雙手握着可樂回來時,看到沈悠悠用筷子,將她碗裏的鱔魚肉,一塊一塊的夾到了自己的碗裏。
淺淺笑了笑,坐在位上後,陳望把可樂推給她:“好了好了。”
“老闆給了很多鱔魚,分量很大。”
沈悠悠拿起筷子,分開後便準備喫了。不過在喫前,她說道:“下次我也請你,不過是白天。”
“快喫吧。”
寵溺笑着說完,陳望便跟她一起喫起了面。
而在喫完第一口後,沈悠悠便驚喜且滿足的抬起頭:“好好喫。”
“是吧。”陳望見她這麼開心,便說道,“跟你爸爸做的有區別嗎?”
“我爸爸做的也很好喫,不過……”
沈悠悠話說到一半,聲音突然變得變調。
眼眶,在一瞬間紅潤。
“也,也好喫。”
毫無邏輯且聲音愈發變小的說出這幾個字後,她就埋頭繼續喫麪了。
這一次,藏得很刻意。
在一次眨眼後,陳望還能看到她長長眼睫毛上一粒晶瑩的露珠。
她想家的感覺也能理解。
畢竟沒有哪個小姑娘小時候就想過,十五六歲的人生就要離開爸媽去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