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欣桐道歉後，陳望竟然沒有那種擡槓贏了的酣暢淋漓之感。
反倒是突然的，心沉了一下。
因爲他知道，她說出這句話不是真心的。
而理由就是，
女生，根本就不會道歉。
或許會以什麼其它的回應和行爲來表達與道歉相同的意思，但它呈現出來的形式，就不會是‘對不起’這三個字。
聽懂掌聲。
“我不是要怪你的意思……”
陳望剛一開口，綠燈就亮了。而李欣桐，用手指戳了一下他，小聲說：“走了。”
不讓人說話了還。
陳望便開始騎車，穿過了馬路。
在輔道的邊緣，掩着路騎着。
兩個人，沒有什麼交流。
對於剛纔那句道歉，陳望往深處想了一下。
如果她是一個正常的李欣桐，二人正常的交朋友，關於那個話題，她或許不會爭吵，但也不會以一句低頭的道歉作爲結束。
她是因爲住在自己家裏，是一個寄人籬下的李欣桐，所以纔有的那一句‘對不起’。
就像是被扔到別人家裏，爸媽還先走了一樣，那家主人會說，別客氣，就當自己家裏。但你，也不會真的就自適應的把那裏當成了家。
這就意味着，在並未真正成爲親人一樣的角色之前，她會一直這樣。
倘若只是普通的租客，她不會有這樣的心理。
但真只是普通的租客，這?家裏，就不該有那樣的溫情。
“我覺得也沒必要把趙婷婷得罪死。”良久後，坐在後排的李欣桐，突然的開口說道，“畢竟你跟她還是同桌，兩個人整天不說話也尷尬……”
李欣桐話音未落，陳望突然一腳剎車。
然後，李欣桐身體慣性的往前靠了上去。
頭，輕輕的砸在了書包上。
手也從抓着陳望的側邊，變成了半環的抱住。
不過因爲並不是很疼，就沒有說話。
頭，也像是黏在了他的書包上一樣，不動了。
停車後，陳望說：“下車吧，我……”
“不是。”
聽到這個，李欣桐都沒等他說完，終於忍不住了，抬起頭，情緒波動道：“我都道歉了，你還要……”
“我請你喫根冰淇淋……”
陳望聲音逐漸小的把話說完後，愣了一會，跟呆住的李欣桐同步緘默後，他緩緩用手捂着臉，忍不住作出庫庫的抽噎道：“踏馬的，委屈完了。”
“……”
李欣桐意識到這下是真冤枉人後，連忙心虛的安慰說：“不對，我剛纔話沒聽完，這不是誤會了嗎？我收回，收回剛纔的話，不哭不哭……”
放下手，停下無聊的表演，陳望長長的嘆了口氣，而後問道：“那喫嗎？”
“喫喫喫。”
李欣桐連連答應。
接着，她就下了車。
陳望把自行車腳撐放下，停好後，兩個人就到了蜜雪冰城的店門口，點了兩個原味甜筒，一共是四塊。
而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十年後蜜雪的甜筒還是這個價。
很快的，服務員就把甜筒做好，分別的遞給兩個人。
二人，就這樣站在店前的路邊，喫着甜筒。
相當的平靜，或者說有些罕見的冷場。
如果不是這件事情，兩個人的相處狀態屬於是那種自動觸發對話的類型。
只有此刻，纔多了一些緊繃和不自然。
其中李欣桐是想主動破冰的，因爲她知道，陳望提出請自己喫雪糕，就是試圖緩和二人之間的氛圍。
只是剛纔不分青紅皁白的激動，讓她看起來成爲了那個積怨很深的女人。
實際上，她並不是積怨很深。
她只是認爲，這件事情本來就是趙婷婷挑起的，黑白顛倒，還慫恿人搬弄是非的人，都是她，爲什麼自己不能夠鼓起勇氣的爭一個輸贏……
而陳望，也沒有不允許自己去爭。
只是她自己，躲了。
“那聽我說說。”陳望開口道。
“嗯嗯。”李欣桐就像是乖巧的優等生，點了點頭，接着看向對方，“你講。”
手裏握着甜筒，陳望也看着李欣桐，說道：“我做人的方式是，儘量與人爲善。倒不是因爲我善良，只是在這個班級裏，多數的男生和女生，都不是什麼善茬。有人表現在長舌，有人表現在超雄。他們的多數行爲，都是學校所不允許的違紀。很多時候，還會把我給牽扯進來，這個時候，我會故意也沾一點墨，在不損失和自我墮落的情況下，和光同塵。”
陳望記得，初中的時候有一次班上幾個學生和別的班學生打羣架，理由與正義無關。
然後他班上那個老師也是個B腦癱，因爲他看見了，所以在班上逼着他說出，參與打架的人有哪些。
那一次，陳望就算被戒尺打手心，也沒有說出一個名字。
在那之後，他成爲班級裏最有種，最有義氣的男生，那幾個男生也主動接觸他，把他當成好哥們。
但那些人，陳望是看不上的。
如果打架的有自己，看到同學因爲自己要被連坐的時候，他肯定會有種出來承認。
而不是擱那裏當烏龜。
那一次，他在接受愚蠢老師的霸凌，同時給孬種同學背鍋，同流合污。
可如果再來一次，他依舊會選擇這樣做。
無他，因爲他要臉。
在陳望這樣說完後，李欣桐低下頭，附和道：“你說的對……”
“對嗎？那就不對。”
陳望直接否定。
“你想說啥？”
李欣桐抬起頭，有點搞不懂他了。
“我的意思是。”
陳望說到這裏，發現冰淇淋有點化了。於是，嘶溜了一口，然後重新的看向了她。
“……”一本正經講道理的時候還嘶溜一下冰淇淋的行爲讓李欣桐有點繃不住。
“陳望想做陳望，那他就做陳望。”接着剛纔的話，陳望開口道，“想跟所有人保持不差的關係，那就這樣做。”
李欣桐知道，陳望如此樸實無華的話語後，還有下半句。
而因爲即將而來的下半句，她的專注的雙瞳，被覆上了一層備受感激的微光。
“李欣桐想做李欣桐，就做李欣桐。”
聽到了。
這句徹徹底底拉偏架的話。
李欣桐感覺到，這一瞬間，世界都被開荒了。
“是的！我就是不喜歡那種動不動就嫉妒，就亂說的賤人。我就是不想跟那種背地裏罵我裝，還在我學習時候陰陽怪氣的人擺笑臉。”
得到陳望的助力後，李欣桐也不掩飾了，當即較真的說道：“我不需要很多朋友，我只想跟‘想和他關係好的人’關係好。”
“可以。”
陳望打了個一個OK的手勢，表示支持。
人生哪有那麼多必須說服對方的大道理？
想做自己，那你就做自己。
“那……”
在有些發泄的說完後，李欣桐看着陳望，找到了悖論：“那李欣桐做李欣桐，會影響陳望做陳望，怎麼辦？”
我讓不願意得罪人的你，得罪死了趙婷婷。
“我只是高情商，不是什麼老好人。”
對此，陳望毫不在意的說道：“你跟趙婷婷吵架，勢同水火，並且都要我站隊。那我就站一個關係好的，就是這樣。”
“……”這樣簡單粗暴的話語，給李欣桐狠狠的上了一課。
她的確是自戀的認爲，陳望會選她這個漂亮的。
但所謂的友情，不就是跟關係更好的朋友一致對外嗎？
如果漂亮的是趙婷婷，而不怎麼漂亮的自己，跟同在應該屋檐下的陳望，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他就會叛變嗎？
膚淺的人，是自己。
友情麼。
那爲了‘友情’，李欣桐決定道：“那我跟你坐吧。”
“啥時候？”
“啊？”
李欣桐沒太聽懂，解釋說道：“我明天去跟班主任說，讓他調一下位置，我跟?一起坐。”
“對，我就問的是這個。”
“哦，是麼。”
“嗯，是啊。”
2013年，某個毫不特別的放學後，陳望和李欣桐在小城江川的蜜雪冰城門口，一人喫了一根甜筒。不過也沒必要銘記，因爲這是一件沒什麼意義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