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夫人愣住。
面具怪人的氣息讓她感覺到有了極大的變化，但恐懼之下，她也想不到太多。
只是讓面具怪人很意外的是，吳夫人痛苦搖了搖頭。
“鈴衣……已經沒辦法回來了。沒有天賦的人，去了那個世界，從來沒有再回來的。”
面具怪人寒聲道：
“所以自己的女兒即便沒死，你也當她死了？心安理得享受着她沒日沒夜的勞動成果？”
吳夫人神情更痛苦了些，她不斷地搖頭說道：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自己去聖地的！但是沒辦法，這便是卓大人的規定。這三十年來，大家已經默認了這條規定，誰也無法改變現狀。”
“也就是說離開了這裏後，就再也沒有人回來過，他們一直住在礦區？”
宋缺忽然想到了這麼一個問題。
“是的，從來沒有人能夠回來……我們也不知道他們在礦區的哪裏，我先生，還有很多人都去礦區找過，但任何我們已經知曉的挖礦區域裏，都沒有他們的蹤跡。”
“所以他們怎麼存活的，想來你們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
“爲什麼不嘗試轉堡壘？”
吳夫人難過的說道：
“我們根本無法離開這裏，也有很多人跟我一樣，牽掛兒女的。但沒有辦法，誰都無法離開這座堡壘。這座堡壘……外人要查詢這座堡壘的信息，也只能通過拜訪，網絡上的信息，都是被整理過的，我們能夠使用的網絡，也都僅限於堡壘內部。”
“信息封鎖。這全是卓鶴的意思？”
“是的，卓鶴大人已經掌管了這裏三十年。”
面具怪人內心驚訝，這座堡壘果然是怪相叢生。
隨後又審訊了一會兒，面具怪人確認無法問出更多的問題後，便給吳夫人注射了一針試劑。
吳夫人的意識瞬間模糊起來。
【嘖嘖嘖，我們兩個裏，到底是誰纔是不誠實的那個？不是說好的面具摘下之前的時間都歸我嗎？】
面具怪人沒有理會識海裏的聲音。
他不急不緩的整理着各種瑣細，將屋子裏的一切恢復原狀。
在確認一切都還原之後，他纔回到了房間裏。
在鏡子面前換下了面具，面具摘除的一刻，腦海裏的聲音徹底消失。
他再次變回了原本的身份——宋缺。
……
……
次日。
天花板模擬的日光照進屋子，聖地堡壘在朦朧的日光裏，顯得無比聖潔。
人們開始了美好的一天。
公園裏有老人打着太極。貴婦遛着寵物狗。路邊的小攤販已經開始了吆喝，小孩子們嬉笑着穿過鬧巷。
每個人臉上再次洋溢出幸福的笑臉。
宋缺起來的時候，神情沒有變化，帶着憨厚謙和的笑容。
陸朝岸帶着陸明在院子裏玩耍，見到宋缺醒來，友善的打了招呼。
幾個人神色如常。
只有吳夫人感覺有些迷糊。
昨晚她好像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
早上起來連枕巾都被打溼，似乎是夢見了難過的回憶。
她神情漸漸有些驚慌，但在看到客廳的照片依舊在相框裏時，吳夫人又顯得有些迷茫。
“宋指揮打算今天去哪裏？”陸朝岸說道。
“我等會兒去見見卓領主，聖地堡壘各方面都很不錯，我很想知道，他是如何治理這座堡壘的。”宋缺憨厚的笑容讓人無法懷疑。
陸朝岸說道：“那第一堡壘的人，將來可有福了。”
吳夫人見着宋缺與自己先生相談甚歡。
回憶起昨天的事情，許久之後，她搖了搖頭。
大概真的是一個夢。
她實在是無法將眼前這個笑的無比憨厚的年輕人，跟帶着面具的惡魔相比。
……
……
宋缺沒有過多耽擱，與陸家的三口用過早餐之後，便前往了第六層。
一路上他在每一層都有所停留。
聖地堡壘的二至五層其實與其他堡壘差別不大。
只是相對來說，人們的工作量略微少了些。
在得知了那個驚人的真相之後，宋缺也不奇怪。
第六層很快到了。
卓鶴的辦公大樓很普通，相對第六層的建築來說，都有些過於撿漏。
就像是三層四層的建築。
宋缺一直有些在意，整座堡壘，他見到的守衛其實也沒有很少。
但唯獨卓鶴所在地方，卻最是守備稀鬆。
帶着種種疑惑，宋缺進入辦公大樓，來到了卓鶴所在的樓層。
推開門的時候，卓鶴似乎並不意外，正在打室內高爾夫。
聽聞門響，卓鶴也沒有回頭。
他輕輕的揮杆，球進了洞。
卓鶴露出滿意的神情，這才轉過身望向宋缺。
臉上依舊掛着慈祥的笑容。
這笑容大概就跟宋缺的一樣，具備着迷惑性。
所以很難有人能夠把宋缺和麪具怪人聯想到一起。
也很難有人將卓鶴想象成暴君一般的邪惡領主。
“總指揮參觀了一天，覺得我這堡壘可還好？”卓鶴笑道。
“天賦者去挖礦，這真的是很好的思路。”宋缺平靜的說道。
“呀，還是被你發現了祕密，那老朽就不藏着了，沒錯，我們聖地堡壘之所以美好，每個人都閒暇，便是因爲我們摒棄了自身的優越。”
卓鶴驕傲的說道：
“天賦者們與非天賦者們平等相處，這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公平的堡壘。”
“可是非天賦者們，到底去了哪裏呢？”宋缺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斂去。
卓鶴微微皺眉，隨即又笑道：
“總指揮這話，我沒太聽明白。”
“整個堡壘，就找不出一個十二歲以上的非天賦者吧？所以卓領主，您這番話有問題啊，沒有非天賦者，又談何天賦者與非天賦者平等相處？他們難道不是在聖地裏，沒日沒夜的挖礦，連搏一個平等的機會也沒有嗎？”
宋缺直勾勾的盯着卓鶴，繼續說道：
“讓我們跳過證實與狡辯的過程，直接開門見山，我已經掌握了證據，所以卓領主，我們不要浪費時間了。”
卓鶴的表情很複雜，起先是驚訝，隨後是疑惑，最後他又恢復了往日的慈眉善目。
“不愧是人類的領袖，原本約佩拉平原戰事，我就在想，人類怎麼可能抵擋得住獸潮？如今看來，總指揮的確有着非凡的眼光和見解。”
卓鶴正對着宋缺，臉上的笑意沒有任何變化。
宋缺說道：
“爲什麼？非天賦者也是我們的同類不是嗎？起碼應該給他們一個爭取身份的機會吧？”
卓鶴沒有說話，依舊看着宋缺。
“別的堡壘，至少十二歲的孩子還有通過知識改變命運的機會，可到了你的堡壘，他們連這麼一點卑微的權力都要被剝奪？
我無法想象，那是怎麼一個惡劣的環境。無休無止的待在礦區，餘生都用來挖礦，卻再也回不到這個世界，見不到自己的朋友和親人，卓領主，我希望您能給我一個交代。”
卓鶴拍起手來，連着鼓掌鼓了數秒後笑道：
“總指揮果然是有着俠義心腸。這樣的正義感，在議會里可不多見吧？兩百多個堡壘領主，商討着種種邪惡的計劃時，你一定很難受吧？”
“別扯開話題。”宋缺咬牙。
卓鶴搖頭：
“老朽可沒有扯開話題，只是宋指揮，你可憐的正義感，改變不了這個世界。
人類最夢寐以求的是什麼？當然是徵服礦區，能夠去除礦區七天必死的規則。而在這個規則延伸下出來的制度，便是天選制度。”
宋缺皺起眉頭。
卓鶴則神情泰然的說道：
“天賦者們已經習慣了佔據高位數百年。
他們生活在更高的層級，過着更精緻的生活。優越感已經體現出來。難道指揮大人您自己不知道？”
宋缺沒辦法反駁這一點。
金字塔的制度便是如此。
“老朽作爲領主，終究知道的要多一些，人類在進入金字塔時，就選擇了按照金字塔石碑裏描述的規則存活。這種規則，本就把我們分成了三六九等。
天賦的出現，更是將人類的等級化推向了極致。
宋指揮，這個世界的人類，本就是生來不平等的，天生就有高低貴賤之分，也許在最開始的時候，這一切還有可能糾正過來，但現在，你認爲，還有可能改變嗎？”
宋缺說道：
“但你做的太過了！”
“有嗎？人們總說，與魔鬼做交易是要遭報應的。可是宋指揮，魔鬼就住在我們心裏。
我將非天賦者派遣去了礦區，無休無止的挖礦，你覺得很殘忍？
你如果見過那些非天賦者在高層低聲下氣的姿態，你就該明白，這個世界所謂晉升的機制，全部都是惺惺作態罷了。
人們不與魔鬼交易，並非是厭惡與魔鬼做交易，而是找不到與魔鬼交易的機會。”
宋缺怔住，卓鶴的反應，就像是堅定自己是正確的一樣。
但偏偏，他舉不出一個例子來反對卓鶴。
作爲第一堡壘未來的領主，宋缺太瞭解天賦者與非天賦者之間的無形的階層差距。
卓鶴的表情依舊是那麼仁慈悲憫，說道：
“宋指揮，你認爲老朽的做法殘酷，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老朽把非天賦者可以在礦區生存七天的祕密，抖出去告訴給各個堡壘的領主，他們會怎麼做？”
這句話就像是最惡毒的詛咒一樣，鑽進了宋缺的心裏。
他明明知道，該對所有人報以善念，該相信人性的美好。
但當他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看到的卻是另一個景象。
卓鶴很滿意宋缺的表情，說道：
“你看，即便是你這樣的善良正義之人，也不相信他們能夠接受這一點吧？大概率就會像是我一樣，選擇將非天賦者徹底流放。所有堡壘的領主，都會與我做一樣的選擇。
作爲天賦者，他們已經高貴了幾百年了，忽然告訴他們，那些下賤的非天賦者，底層的臨時工們，礦奴們纔是另一個世界真正歡迎的存在，他們會怎麼想？”
宋缺忽然間說不出話來。
“你的正義天真而可笑，不過我沒有將這些消息說出去。再設想一下，如果這些消息被底層的礦奴們先知道，又有多少個堡壘會發生動亂？”
“我得友善的提醒您一點，非天賦者是沒辦法在礦區長久生存的，他們甚至連一隻強化級生物都對付不了。而在回到了金字塔——你真的認爲已經習慣了上位姿態的人會放下架子去接納他們嗎？”
卓鶴繼續說道：
“我的聖地堡壘，可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或許還會有那麼一小撮人惦念着那些下等生物，但是你看到了大多數人幸福滿足的神情了嗎？”
“宋指揮！我的做法，纔是正義的啊！”
慈眉善目的臉，陡然間變得猙獰起來。
宋缺只感覺到一股極爲可怕的氣息瞬間湧出。
卓鶴的臉慢慢的扭曲，嘴巴突出，整個人看着極爲怪異。
宋缺甚至沒有在意這種怪異，他被卓鶴的這番話給鎮住。
腦海裏閃過很多念頭，可最終就如卓鶴分析的一樣。
也許這個祕密一旦公開出去，底層的人們，只會遭受到更可怕的壓迫和剝削。
因爲沒有第三個世界。
他們在礦區，固然可以長久的生存，卻不具備生存能力。
他們在金字塔，固然與天賦者們並無二致，卻註定無法改變被壓迫的命運。
兩個世界裏，他們似乎都像是無法被真正接納的異類。
除非這個還有第三個世界，否則就如同夜楓在戰事結束後對自己說的那般……這些人，根本就沒有未來的吧？
卓鶴的臉終於完成了變化，宋缺看着那張臉。
“真可惜呢，第一堡壘宋家的少爺在我這沒了，我一定會有很多麻煩，但是沒辦反，宋指揮，我必須把你送去另一個地方，因爲你知道了太多的祕密。”
宋缺內心掀起驚濤駭浪。
如果說非天賦者可以在礦區生存七天，顛覆了他的認知。
那麼眼前的畫面，就再次顛覆了宋缺的認知。
他的確見過可以變成人類的礦區生物。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有礦區生物變成人類，並且統治了人類的堡壘！
眼前的卓鶴哪裏還是卓鶴？
呈現在宋缺面前的，赫然是天災級boss生物——晶鶴。
有着如同藍寶石一般的羽毛，體型不大，就像是古代傳說裏能夠載人飛行的仙鶴一樣。
只是羽翼閃爍着寶石的光澤，看起來既鋒利又堅硬。
卓鶴說道：
“我與不周龜，乃是法庭的眼睛。龜鶴爲瞳，我監視着人類的世界，不周龜監視着萬獸的世界。
宋指揮，我很欣賞你，你有着十天賦，對於金字塔最頂層的存在來說，它一定很樂於將你當做容器。
可惜了，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爲了全人類，也爲了萬獸，你都不能留在這個世界。”
宋缺計算着逃跑的可能性，現在他終於明白爲何垂垂老矣的卓鶴沒有一個守衛在身邊——
天災級boss生物又哪裏需要人類守護？
萬獸統治了金字塔這件事，簡直比底層人被流放去礦區更加震撼。
他根本無法想象，人類的兩百多個堡壘裏，聖地堡壘居然是被萬獸統治着。
“逃不掉的，宋指揮，你那麼喜歡爲底層人出頭，那我便送你去聖地好了。”
藍光一閃，宋缺的識海裏瞬間生出一道警示。
【逃！這不是我們能夠對付的存在！想盡一切辦法逃！】
兩個人格同時都感覺到了極大的威脅。
但人類與萬獸，在非礦區根本無法相比。
在現實世界，宋缺是無法開啓天平之眼的，即便可以，他也絕對無法擊敗晶鶴。
宋缺倒在了地上。
不多時，他全身便被黑袍籠罩住。看不見他的面容。
幾名守衛抬着宋缺，前往底層——那座禁止通行的傳送門。
卓鶴遠遠的看着這一切說道：
“在深坑裏，好好享受吧，畢竟礦奴們還可以活下去，而你，只有最後的七天壽命。”
……
……
唐閒打了個噴嚏。
距離聖地已經不遠，唐飛機飛了兩天，一龍二人一路上喫了不少北方的獸類。
倒還算悠哉。尤其是唐飛機，時不時盯着雲層下面的獸類，就問一句能喫不，好喫不。
唐閒也沒有虧待它。事實上唐飛機也無法更快的飛行。
故而唐閒雖然很擔心卿九玉的安危，但是再急也沒用，只能祈禱那個妖嬈的女人，能夠多撐兩天。
這般想着，他又打了個噴嚏。
“看來是有狐狸在想我。”他抬起頭，看着遠方的山巒。
在山巒的另一邊，便是巨大的天坑。
（這章必須斷在這裏了……因爲下一章是天坑底下的情景，本來以爲今天能八千字的，但晚上得去看看脖子，頸椎勞損，實在是很難受。明天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