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銀杏葉掉落,悄聲落入落葉堆之中,四下闃靜無聲,孟少靈的那句話清晰落地。
雖是問句,可她的語氣卻帶着信誓旦旦。
??她壓根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的答案能夠不如自己所願。
她有驕傲的資本與底氣,那一切足夠讓眼前的女孩在她面前自慚形穢。
明?安靜地垂下眸光,卻沒有選擇她給出的兩個選項。而是看向對方,悠悠道:“你很在意這個問題。”
在意那件婚紗的歸屬權,在意最終他會給誰。
孟少靈脣邊的笑意淡了下來,不復之前。
明泱揚起脣,淡淡駁回了朝自己射來的箭矢:
“你錯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他的婚紗。”
這對她來說就不是一個選擇題。
哪個選項,也無關緊要。
直視對方一眼,她起身離開。
她本就不欲開始這一場對話,現在更是沒有打算多言。
孟少靈握緊了手中的杯身,指尖泛白。看着她離開的背影,脣瓣抿作一線。
事前準備好的所有腹稿,全部作廢。
到最後,她們所站的位置似乎被調換。
明泱剛要離開,卻沒想到一走出來就遇到了溫珩之。腳步下意識一頓,但很快就反應過來??溫璇和她在一個組裏,他會出現在這裏很正常。
溫珩之的咖啡剛做好,一手端了一杯,掃了眼她走出來的方向,遞給她一杯:“剛纔你應該沒怎麼喝。請你。”
明?有些意外地愣了下,也沒跟他客氣,伸手接了過來:“謝謝。”
剛纔那杯咖啡她確實一口沒喝。
她抿了一口,潤過喉間。
他倒是......很?心。
雖然什麼都沒問,但似乎對情況一目瞭然。
明?雙手捧着熱咖啡,和他一起走出去。同他聊着天,她的腳步輕快起來,遇見門口的一個臺階,微微低頭笑着,抬腳跳了過去。
溫承章過來找溫珩之,走到不遠處時,便看見了這一幕。他的腳步忽然停住。
溫珩之先看見他,“爸?”
明?也跟着打招呼:“叔叔好。”
和溫璇的這一次合作,她很意外地認識了這一家人。
溫承章還沒有從剛纔那個畫面中回過神。他有些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是明讀不懂的深邃。
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他扯動了下脣角,收回了眸光,解釋道:“剛纔看見你們一起走出來,我就是想起了他小時候帶着妹妹出門的那一幕......跟剛纔一模一樣。”
那個小女孩兒腿短短的,穿着漂亮的花邊小裙子,被哥哥牽着手,走路蹦蹦跳跳。時不時會仰頭看一眼哥哥,銀鈴般的笑聲不斷。
那時他就在門口等着他們,準備接他們一起出門。去買兒子喜歡的玩具,去買小女兒最愛的小蛋糕。等他們走近,他便朝小閨女伸出手,習慣性想抱抱。
他一天總要抱她許多次。她最初學不會走路時,他總是被妻子責怪。
......當時只道是尋常。
回憶突然像潮水一樣湧來,才衝擊得他剛纔有一瞬的失態。
溫珩之沒想到父親會突然說出這麼一句。他握着咖啡的指尖收緊,脣邊笑意微斂。
之後,明發現他明顯沉默了許多。
他們沒有和她多說,溫承章如常與她說着話,她便也貼心地裝作不知內情。
畢竟是人家的家事。
剛回到房間,她就接到了沈既年的電話。
看眼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距離他們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兩小時。
她接起電話,往沙發上靠着,抱着抱枕。
他問說:“在做什麼?”
“剛忙完。”明泱微頓了下,沒有告訴他孟少今天來找她的事。
他那邊翻着文件的聲音隱隱傳了過來。他好像還在忙。
一轉眼,她都好幾天沒有見到他了。只要一忙起來,他們就見不上面。
沈既年又翻過一頁合同,隨口問說:“想要什麼新年禮物?"
明揚眉,他們現在可連面都見不上。
“你要過來送給我嗎?”她有幾分故意。
卻沒想到,電話那頭傳來低沉的一聲:“嗯。”
她有些意外,剛要說什麼,這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等我一下。”明泱將手機放在桌上,先去開門。
宗衍舉了舉手中的酒瓶,笑說:“我助理剛剛送到。雖然應該比不上你帶的酒,但味道也還不錯,回頭要不要找個時間試試?”
他帶了酒過來分享,明過來的那天也帶了兩瓶沈既年的酒。而現在,只是愉快的分享在繼續。
可她的後背卻微微繃緊。
這個時候,身後的通話頁面還在繼續……………
她屏息,簡單應約過後,連忙關門回到桌邊,重新拿起手機。心中卻忐忑,不知道剛纔他有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
這個距離,說遠也遠,說不遠又好像也不遠。
明?十分主動地湊上前問:“先生,我想想要什麼新年禮物………………”
那邊,沈既年直接攫取重點,嗓音平靜得出奇:"所以,你拿我的酒,去和別的男人喝酒?”
明?的笑容僵持。
果然,還是聽到了。
她支支吾吾,但是狡辯無效。
電話那頭,沈既年冷嗤一聲。
明試圖轉移話題:“新年禮物…………
他平聲,殘忍地告知她:“份額被取消了。”
明?:"……………”
還沒到手的肥羊就飛了。
她沮喪了一秒,但又很快釋然:“好吧,反正那天我們應該也見不上面。”
他會很忙,他家裏也忙,很難騰得出空過來。
沈既年從文件中微微抬眼。
她今天拍了一天戲,又出去見了孟少靈,實在累得不輕。本來只想在牀上靠一下,沒想到跟他聊着聊着,一不小心就睡了過去。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
沈既年等了等,再細細去聽,隱隱能聽見很淺的呼吸聲。
過了須臾。
他沒有掛斷,只是將手機放在旁邊,任由通話繼續進行。
轉眼便到了年關。
可新年卻也是他忙碌的時段。各路的應酬、公司事務,全都離不開他。
一直到除夕前幾日,他還得飛一趟美國,專門前往處理一項公務。
臨去之前,沈母的電話過來,要他先回老宅一趟。時間咬得很緊,他已經在趕往機場的路上。計算完時間,沈既年臨時吩咐司機改道。
車子重新駛往另一個方向。
抵達沈宅後,沈既年邁下車。一邊看了眼腕錶,一邊快步而入。
家中正在說着事情,沈惟寧眼尖,遠遠的就先看到了他,立馬揚聲道:“哥!”
成瀅說話的聲音一停,往外一看,連忙迎了上去。
她已經等了兒子好幾天。他太忙,平時想找他都不一定找得到人。
沈既年脫掉大衣,遞給過來接的人,看向母親,等她開口。
成瀅倒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道:“前幾天,你爺爺和孟家的老爺子見了一面。”
沈既年的眉心幾不可見地輕折。
開了這道口,後面想說的話便已經很清楚,幾乎不必再多說。
既然會將這些事擺到明面上來商議,就說明這件事已然到了必須推進的時候。
這幾個月,各方接連的調動下來,沈家確實動盪不斷。在這種情況下,勢必是要先想辦法穩定住時局。
成瀅是以通知的口吻告訴他,而非商議。
這也是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多時,享受家中多年帶來的各項好處與權利之後,所應盡的義務。
沈家上下所有人都在爲這個家族努力,他沒有理由例外。
沈惟寧抱着個抱枕,靠在旁邊的沙發上,安靜地聽着。在沈既年到來之前,她已經發表過一通意見,但是被強勢鎮壓,現在乾脆不說話了。
“年後會開始將這件事提上日程。”成瀅看向長子,可他現在的神色太難看穿,她現在也有些喫不準他的意思。她只好將話說完,“孟少靈,你知道的。阿年,要記得對這件事上點心。”
沈既年漠然垂着眼,不置一詞。他的神色太深,很難洞穿他的心理。見母親說完,他便站起了身,準備繼續去忙碌。
距離除夕只剩下四五天,成接過大衣遞給他,幫他整理着,不放心地問:“除夕那天能趕回來喫團圓飯嗎?”
“不一定。”他並不將話說滿,“到了時間你們就先喫,不要等我。”
成瀅無奈,但也只能送他離開,“讓司機開慢點,路上小心。”
他頷首,往外走去,行程匆忙。
沈惟寧適時丟下抱枕,跟了出去:“等我下,哥!”
等走到外面,裏面的人再聽不見聲音,沈既年才停下腳步,看她想說什麼。
沈惟寧猶豫道:“哥,一定得是孟少靈嗎?"
沈既年輕挑眉梢:“怎麼?”
她糾結道:"我不喜歡,我想象不出來她當我嫂子是什麼樣的畫面......”
光是想想,她就已經皺緊了眉頭。
左右他們現在都不熟,這件事也還沒有板上釘釘,她纔敢說出口。
若是一切都成了真,若是孟少靈馬上就要成爲她的家人,那她即使有再多的不滿都不可能再表示出來。
沈既年蹙眉,警告似的喚着她的名字:"惟寧。”
這些家中大事,哪裏是喜歡與不喜歡便能決定?
沈惟寧卻沒收斂,盯着腳尖,繼續嘟囔道:“要是非讓你娶她,那還不如讓我嫁給傅聞……………”
沈既年沉下聲:“沈惟寧。”
兄長的威壓一下子蓋下來,沉得嚇人。
她瞬間就噤了聲。
沈既年面色冷峻,警告道:“不要讓我再聽見第二遍。”
她不敢再出聲,緊抿住脣。
可他往外走,她癟癟嘴,卻還是寸步不離地跟上去。
“......哥,那到時候,你喜歡的人怎麼辦?”
沈既年積攢多日的好性都要被沈惟寧給耗光。他沉沉吸一口氣,又目視向她,“什麼喜歡的人?”
“就,你外面的人啊。”沈惟寧眨眨眼,她也聽說過相關的風聲,雖然消息不具體,但這並不妨礙她自己猜。她微微提高音調:“讓我猜猜,是不是公司的某個代言人?”
她已經可以說得上是意有所指。看似是一個範圍,實則是某一個人。
可沈既年依舊八風不動,只乜她一眼,“不要胡亂猜疑。”
沈惟寧挑眉。
猜疑?!
繁悅一直由她獨立負責,她哥這回卻突然給她空降了一位代言人過來。
還說是她猜疑?
??不信。
她的眸中帶着探究。但她道行太淺,探究別人還成,探究他???癡人說夢。
試探了半晌,一直到沈既年坐上車,她也沒試探出丁點端倪來。
站在原地,沈惟寧喫着車尾氣,不甘心地抱起了手。
除夕這一日,劇組收工得很早,還沒到傍晚就放起了假。
各個角落裏沒少被佈置,隨處可見一點喜慶的年味兒。
今晚,等廚師做?年夜飯,留在劇組裏的這羣人就可以聚在一起過個年。
明?是最後收工的,拍完那一場,周圍接連響起了工作人員和她說“新年快樂”的聲音。她從戲中抽離,倏然一笑,朝四面八方都揮了揮手。
她先去卸妝,沿路上都聽得見打電話的聲音,或是視頻或是語音,因爲工作原因無法歸家團聚,大家都藏不住思念。
氛圍和平時的差別很大,年味很濃。
溫璇比她早結束了一會兒,卸妝卸得差不多了,見她進來,問說:“明泱,今晚你也要待在劇組嗎?"
明?解着頭髮,“對。”
“奧,今年不能回去過年了,你家裏人一定很想你吧?”
“還好。”
溫璇拒了下脣笑,“他們只是沒跟你說而已,背地裏不知道怎麼念呢。”
明?笑笑,沒有辯駁。
造型師幫她繼續處理着,她低頭看了眼微信。手機裏堆了一大堆的新年祝福,她一一回覆完後,指尖滑到了置頂。
想了想,她還是問了一聲:【過年能回來嗎?】
等了一會兒,那邊還沒有回覆,應該是在忙。明關了手機,繼續卸妝。
他已經去了三天,但事情應該處理得沒那麼快。
她還記得他之前說今年要陪她過年,不過應該無法實現。
就算他在北城,大抵也是要留在家裏過的。
她也就沒再想。
時間還很早,她回房間休息了一小會兒後,便被室外傳來的各種喧鬧聲吸引了出來。
明泱換了件大衣,探出身往外看了看。
這個節日,確實不太適合自己在屋裏。
黎月轉身就看見了她,笑意盈盈,“明?,快過來,一起喫點東西。”
今天所有的主創都不走,溫雖然回家方便,但還是決定留下來和大家一起過年。
她不回去,黎月他們索性過來找她團圓。他們剛剛纔到,帶了滿滿一桌她喜歡喫的。
明?推卻不得,被招了過去。
黎月和溫璇說:“奶奶身體不好,不能過來,但餃子是她親手包的,你最喜歡的餡。奶奶還在裏面包了硬幣,說着能不能被你喫到。”
桌上的菜餚很豐盛,餃子還在冒着熱氣。
團圓日,總該喫一個餃子。
黎月並沒有冷落明?,拿了碗,給她夾了幾個,讓她先喫一個餃子。
明?道了聲謝。
要不是他們帶過來,她也不會想起要專門去喫個餃子。
她們喫着,黎月就在一邊,給女兒剝着蝦,又將蟹肉都取出來。
說是隨機喫,但溫璇還是發現了奶奶在餃子上面做的記號,很快就咬中了硬幣,眼眸一彎,遞給黎月看。
黎月笑着看孩子:“保佑新的一年,事事如意,心想事成。”
明泱微垂下眼。她喫完了碗中的餃子,在黎月準備繼續留她時,婉拒道謝,“不用不用,我還準備過去跟導演他們喝個酒。”
其實並沒有。劇組還沒有開餐,只是他們一家團圓,她實在不好意思再打擾。
既然如此,黎月也就沒再留她。
但她剛走出不遠,黎月快步又追上來,“對了,明泱??”
明?回頭,黎月遞過來一個紅封,笑說:“新年快樂。
她怔了一下,本想拒絕,但黎月已經放進她手中:“事事順意。阿姨的祝福,收下啊,乖乖。”
她指尖收起,捏住了那個紅封,“......謝謝。也祝您新年快樂。”
黎月彎了彎眼,伸手摸摸她的腦袋。
明?已經準備好了一些新年禮物準備送人,期間加了幾次,但要送的人還是越數越多。她給茉茉發消息,交代着要再加幾個。
至少,她想給黎月準備一份。
今天她給茉茉放了假,讓其回去跟家人團圓,所以只有她一個人在劇組。
發完消息後,她將手機收進口袋。抬起頭,看了看天邊的那一彎月。
今夜月色明亮。
入夜之後,劇組也開了餐。所有的人聚在一起,想不熱鬧都不行。
桌上陸續擺開了酒,導演一看這架勢,得,明早怕是也準備不用開工了。
他原本還試圖阻攔一下,結果那羣人就跟約好了似的,一輪接一輪的酒就敬了上來。
紅的白的混在一起,一句敬"拍攝順利”,一句敬"上片順利”,一句敬“韶華同大爆.....沒一句是能抵得住不喝的。
沒過幾輪,導演已經扶額服氣。
一得得得,還想着開什麼工?做夢呢他?
一大羣人,開了十幾桌,鬧哄哄一片。到後面互相串着桌,沒過一會兒,甚至連自己原來是哪桌的都忘了。
原本不能回家的落寞逐漸被沖淡,覆蓋而上的是另一份獨屬於這一年新春、再不會出現第二次的記憶與歡騰。
雖然沒有家人陪伴,但這一年身邊的人,以後也不會復刻。
導演被灌酒,製片人被灌酒,主創這邊也被圍了好幾輪。念在明和溫璇是女生的份上,他們還算手下留情,但或多或少還是喝了一些。
一個轉眼,明也數不清自己這是第幾杯。被勸着哄着,還來了杯白的。
但氣氛在這,今夜是真的熱鬧,她的脣邊也始終帶着笑。
酒意上了頭,她單手支着腦袋,聽着旁邊的人被打趣。
宗衍叫她時,她毫無防備地回頭,“嗯?”
他一愣。爲她面上的薄紅,爲她清淺純粹的笑。
彷彿走回當年。
年少時倉促卻驚動的心跳。
他輕吸一口氣,酒杯碰了碰她的,佯裝自然地彎起脣,“一起祝願下一年吧。”
這羣人來敬酒勸酒總是帶着讓人無法拒絕的理由。明微低頭笑,這個也無法拒絕。
她舉起酒杯,想了想,放下豪言:“那就祝我......”
“??永遠自由!”
泱,她自己給自己取的名字。
雲山蒼蒼,江水泱泱。
且祝我生命之長河??
自由無畏。
旁邊的人也喝得迷離,聽見聲音,附和得飛快:“好哎!自由!!!”
“敬遠方!敬自由!敬明天!”
“敬月光!敬未來!敬夢想!”
一句接着一句,一羣人依然喝醉,但是滅不掉赤子之心。
明?笑起來,笑意明媚而生動,仰頭飲盡杯中酒。
“明老闆大氣!再來一杯!再敬一個!”
“繼續,
繼續!別停下來!”
明?失笑。
那就祝她,繼續往上走,繼續在這一條道路上,留下腳印。
她又飲盡一杯。
“太颯了??!”
“明老師好酒量!"
“男女主不得來一杯啊?宗老師!快倒酒倒酒!”
宗衍按住了酒瓶。
起鬨、勸酒,玩得正嗨的一羣人紛紛看向他。
名頭太多,實在太難躲得過,他脣邊微微笑,無奈道:“那我替明老師喝。”
一羣人起鬨大笑。
有人故意計較着:“那你得喝兩杯啊。”
明?支着一陣陣發起暈的腦袋,笑着看他們,笑容有如皎月。
沈既年下飛機時,北城的霓虹已經璀璨。
按照正常的工作以及速度,他原本要到明天下午才忙完工作。再算上回來的時間,最快也是初二纔會抵達。
但他還是擠了擠日程事項,將最後半天的工作分發下去,騰出一天空來,忙完直接前往機場。
天公也不作美,當時風雪很大,航空停運。李特助問他要不要先回酒店休息,他看了看天,道:“再等等。”
這一等,在機場就等了一個多小時。
好在,最後順利登機,也於今日順利抵達北城。
此時已經過了用年夜飯的點。來接他的司機詢問:“先生,是要回沈宅還是?”
沈既年看眼腕錶,冷淡的眼眸微掀。
給出了她那邊片場的地址。
機場距離那裏算不得近,即使開得再快也還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
時針跨過二十三點後,沈既年啓脣吩咐:“儘量再快些。”
司機連忙應是。
卻不知,沈先生這是要趕着去見誰?
但直到二十分鐘後,他們都還堵在路上。前方車流漫長,看這架勢,是要堵上好一陣的節奏。
沈
既年垂眸掃了眼旁邊帶回的禮物。
心想,或許還是趕不及這一天。
喝到後半場,幾乎醉倒了一大片,沒幾個能倖免的。
明泱緩了緩,倒是沒回房間,而是去了外面。酒喝多了,臉頰發燙,室內又暖和,她覺得太悶。
她碰了下屏幕,看了眼時間。
二十三點五十分。
還有十分鐘,這一年就要過去了。
馬上,就又是新的一年。
她抬頭望向月亮。
只有它,會永遠在那裏等着她,她抬起頭就能找見。
他們今年還是沒能在一起過年。
溫珩之剛剛趕到,準備來接黎月回去。走到門口,瞥見那邊站着的一道纖細身影,他望瞭望,腳步隨之停下。
不知道這麼晚,又是這一天,她站在那裏做什麼。
這時,黎月給他發了條消息,讓他不用着急,說溫璇喝了很多酒,她還在照顧。
看完消息後,溫珩之也就沒着急進去,索性也在外面待一會兒。
他點了根菸。
今
晚是除夕,黎月說溫璇一個人待在劇組太孤單,非要過來看看。他並不贊成,但也沒有多言。
當年溫熹丟失之後,她一度崩潰。也是那時,奶奶將溫璇送了過來,承歡於膝下,才陪着她度過了那段堪稱絕望與黑暗的時光。最疼愛的幼女丟失,黎月將對女兒的所有愛意都傾注在了另一個女孩身上。後來她對溫璇也總是不免諸多寵愛,這些他可以理解。
雖然不想接受,但他也不會干涉太多父母的行爲。
二十三點五十五分。
二十三點五十八分。
在時間跳成五十九分時,黑漆漆的道路上出現了一盞車燈。
燈光將道路瞬間打得通明。
泱隨意地望了過去一眼,以爲是過路人,並未在意。
明
直到那輛車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覺得熟悉。
受了酒精的影響,她的大腦像是生了鏽的齒輪。很卡地轉動着,終於,明微微瞪大了眼,眸中浮現出不可思議的色彩。
黑色的邁巴赫停在了不遠處。
車門被打開,男人下了車,踩在雪地上,腳印陷入了雪中,他遙遙望向她。
溫珩之並未意外,早就認出了車。他只是不經意地掃了眼她的方向。
他夾着煙的指尖微頓。
她面上浮現而出的欣喜是那麼直白。
恐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有多期待於見到這個人。
明?原以爲他今天不會來了。原以爲......他此刻還在美國。
在確定不是自己醉酒後的幻覺後,在短暫的分秒裏,她的眸底急促地湧上了熱意。
不可控制的,滾燙的熱意。
她等了一整日,但沒抱什麼希望。卻不曾想,能在舊歲流逝的最後幾十秒,仍是見到了......這一天裏,她其實最想的一個人。
她的脣角微微揚起,壓着那股熱淚,投進了他的懷中,“沈既年?”
沈既年收緊手臂,加深這個擁抱。
新年倒計時的最後一秒,煙花在天空炸開,轟然震響,敲響整個世界的時鐘。
辭舊歲,迎新年。
她仰頭看他,眸底璀璨如星。他就勢吻住她,低低的一聲:“新年快樂。”
頂着漫天的風雪,就着燃燒的煙火。
他不遠萬里而至,成功陪她跨過了這一年。
在鼻息交融時,明?明明喝醉,腦子裏有個念頭卻格外清晰??
這應該會是她與他最相愛的一年了。
再不會有一年,能夠勝過今年。
她閉了閉眼,眼底的熱意始終難褪。
全劇組都醉了酒,第二天壓根沒有通告。誰也沒有定鬧鐘,整個片場一片安靜。
迷糊睡醒時,明泱看了看四周,腦袋暈着,還以爲昨晚是不是做了一場夢。
直到看見枕邊的一個紅封,還有桌上多出來的幾個禮物盒,她才彎起了脣。
她從大學開始就沒有再收到過家裏的紅包,直到跟他在一起的第一年,她收到了他的紅封。
金額比她過往收到過的所有紅封加起來都要大。
後來,年年都有,一次不落。
那又何嘗不是填補那個,沒有被偷塞?包的女孩。
這個新年,她沉浸在豐盈、圓滿之中,一點也不用想起某些不好的回憶,也沒有想過家。
她
洗漱完時,沈既年剛從外面接完電話走進來。
大年初一的清晨,他就已經被工作纏身。
他攬住她的腰,帶進了懷裏,低低一聲問:“昨天喝了多少酒?”
他跋涉而至,她倒好,一整晚都醉得厲害。雖然不折騰人,但睡得也沉,壓根沒說上兩句話。
明?已經數不清了,根本給不出答案。“唔,昨天大家氛圍太好。”
他輕提脣角。
微低頭,吻了吻她的鼻尖,散漫地往下。
這次隔了太久沒見,也許久沒碰這麼一抹溫熱。
明?似有所感,抬了抬頭:“你要回去了嗎?”
沈既年微蹙眉,“嗯,得回去一趟。”
她卻不覺得有什麼,只揚脣道:“沈先生,新年快樂。”
“等過幾日我再來。”
等年後他會稍微空閒一些。他吮了吮她的脣,點着她,“少喝酒。”
“少跟別人喝酒。”
這個別人,是特指。
他的手機又在響起,催命符一樣地震。
沈既年沒再久留,很快便坐上了車離開,外面雪天嚴寒,沒有叫她出來送。
泱感覺得出,他最近變得很忙碌。
明
這個變化不會無緣無故。
再加上孟少靈專門過來找她。
這一切彷彿都在預示着什麼。
她沒再睡回籠覺,換了件新衣,接着便開始拆禮物。
沒過多久,茉茉坐着車也到了。她已經在家喫了個年夜飯,捨不得將明?一個人丟在劇組裏,今天就帶着幫忙購置好的一大堆禮物奔了過來。
明泱和她一起點着禮物,一樣一樣分好,最後,她抱着其中的兩樣,準備就近先送去給溫璇和黎月。
不出意外,黎月肯定還在這裏。
果然,她去找溫璇時,溫璇正在洗漱,臉上都是泡沫,“奧,我媽去買早餐啦。”
雖然被溫珩之警告過,糾了錯,但出於私心,在他不在時,在外人面前,她依然還是想這麼喊。
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黎月,可惜黎月不是她的媽媽,她再怎麼想要那也是別人的媽。好在後來,一切都是她的了。
溫璇笑說:“她包還在桌上呢,你東西先放那兒,稍等我一下,我衝個臉。”
自從溫熹不在後,她的人生可以說是沒有任何煩惱。平坦順遂,諸事如意。
明
?應着聲。
她原本和?璇交集不多,但受了她家或多或少的照顧,出於禮貌,她還是想還個新年禮。
盒子太大,遮擋住了她的視線。她也沒太注意,先放到了桌上。
卻是同時,有什麼東西被碰倒在地,緊接着,便發出清脆磕碰的一聲響。
明?一驚,將盒子一擱,連忙蹲下看着情況。
??桌上黎月的包被碰倒,有東西從裏面掉了出來。
明泱探進桌子底下,摸出了掉落進去的一塊玉佩。
是一塊白玉,玉質上乘,上面還有雕刻。
響聲太脆,她作着檢查,指腹輕輕摩挲着玉佩上面的紋路,想看看有沒有碎痕裂痕。
可是看着看着,卻覺得這個玉佩很熟悉。
她還沒有想明白,這時,溫璇聽見動靜也探出了頭來。明洪剛要解釋,卻見對方臉色驟變:“明泱??”
顧不上臉上還沒沖洗乾淨的泡沫,溫衝了出來,連忙奪過去作着檢查。
明?從來沒見過她這麼緊張。歉意更深:“抱歉抱歉,剛纔沒看見,我不小心碰掉......你檢查下,我賠你一個新的?”
溫璇卻急了起來
。
這根本不是賠她的問題。
偏偏,黎月買完早餐回來,一推開門就看見了這一幕。她的目光從她們身上逡巡而過,問說:“你們在做什麼?”
她看見了掉在地上的包,還有溫璇手中的玉佩。眉心蹙起,眸光費解又難以置信地轉向她們,等着一個解釋。
明輕輕屏住呼吸。
她從來沒有見過黎月這個眼神。
冷靜,冰冷到沒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