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劉元跟韓靈進入禮堂後,又來了幾對情侶。
“慢走啊,祝二位百年好合。”秦浩隨口送了句吉祥話,目送他們消失在禮堂入口。他低頭看了看紙箱,裏面只剩孤零零一束花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開始把散落在地上的碎葉子和剪下來的花枝歸找到一起,準備等會兒扔掉。
秦浩不緊不慢地收拾着,時不時抬頭看一眼來往的人羣,等待最後一個冤大頭,呸,應該是“有緣人”纔對。
夜風比下午更冷了些,禮堂門口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搖曳的光影。秦浩把棉襖的領子又往上搜了搜,雙手插在袖筒裏,半靠在廊柱上,一副閒適的模樣。
過了幾分鐘,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秦浩抬眼望去,看到陳啓明跟在一個女孩身後匆匆而來。陳啓明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頭髮也特意吹過,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但此刻他的表情有些緊張,像是生
怕跟丟了前面的人。
走在前面的女孩一襲烏黑亮麗的長髮披散在肩上,隨着走路的節奏輕輕擺動。她身材高挑豐盈,一件紅色的羊毛大衣裹在身上,將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相較於韓靈那種清冷高潔、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而言,這個女孩身上更
多的是性感嫵媚,一顰一笑都帶着一種撩人的味道。
“秦浩,你在這幹嘛呢?”孫玉梅走到近前,停下了腳步,歪着頭疑惑地看着他。
秦浩指了指還沒收起來的“廣告牌”,毫不避諱:“賣花啊。”
孫玉梅看了一眼廣告詞,又看了一眼箱子裏那孤零零的一束花,語氣裏帶着一絲意外:“就一束花啊?”
“就剩下這一束了,其餘的都賣完了。”秦浩淡淡回了一句,手上繼續收拾着垃圾,連頭都沒抬。
“什麼?都賣完了?”身後的陳啓明驚聲道。
孫玉梅不滿地斜了陳啓明一眼,眉頭微微皺起:“幹嘛啊,一驚一乍的嚇我一跳。”
陳啓明連忙賠笑道歉,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沒想到會有那麼多......冤大頭會花錢買這玩意。”
“什麼冤大頭?”孫玉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悅:“一點情趣都沒有,玫瑰花代表的是愛情。”
聽孫玉梅這麼一說,陳啓明眼珠一亮,立刻抓住了這個獻殷勤的機會。他轉向秦浩,指着箱子裏那最後一束花,語氣急切:“這最後一束,我買了,多少錢。”
秦浩嘴角微微翹起,不緊不慢地吐出兩個字:“二十!”
陳啓明正從兜裏掏錢呢,手都伸進口袋裏了,一聽這個數字就不淡定了,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你昨天不還說十塊嗎?”
“物以稀爲貴。”秦浩一本正經地說道,臉上的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做學術報告:“再說了,爲博紅顏一笑,周幽王烽火戲諸侯連皇位都差點丟了,二十塊錢貴嗎?”
陳啓明嘴角抽了抽,那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他張了張嘴,還試圖討價還價:“能不能便宜點。”
話還沒說完,孫玉梅就不耐煩地開口了,聲音裏帶着明顯的煩躁:“你到底買不買,不買我走了。”
說完作勢就要轉身。
“買,沒說不買。”陳啓明強忍着心疼,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抽出兩張十塊的票子,把錢遞給秦浩的時候,手指都在微微發抖,眼神裏滿是怨念。
秦浩收了錢,把最後一束玫瑰花從箱子裏取出來,遞到孫玉梅面前。
孫玉梅接過去,低頭聞了聞,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那笑容在燈籠的紅光映襯下格外明豔。
“這還差不多。”她瞥了陳啓明一眼,語氣裏的不耐煩消了大半。
秦浩把剩餘的紙皮、碎葉子和剪下來的花枝卷在一起,準備帶走。他彎腰把東西找成一堆,正要轉身離開,卻被孫玉梅叫住了。
“唉,秦浩你去哪?”
“花都賣完了,當然是回宿舍睡覺啊。”秦浩頭也沒回地說,把那一卷垃圾夾在腋下,抬腿就要走。
孫玉梅卻幾步走上前,叫住秦浩。
“這可是咱們大學最後一個元旦晚會了,一塊兒進去聚一聚吧。”孫玉梅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一些:“下學期就要開始找單位實習,說不定以後就再也沒機會見面了。”
陳啓明站在孫玉梅身後,一個勁地給秦浩使眼色,他好不容易才約到孫玉梅,又花了二十塊巨資買了一束花討她歡心,要是秦浩也跟着去了,那他的計劃不就全泡湯了?
秦浩卻像是沒看到陳啓明的暗示,十分爽快的答應:“行,你們先進去,我把這些垃圾丟了來找你們。”
“說定了,一會兒我還有節目呢。”孫玉梅叮囑道。
秦浩直接無視了陳啓明那幽怨得像要殺人的眼神,嘴角微微一彎:“是嘛,那確實不能錯過。’
說完轉身朝垃圾桶的方向走去。
陳啓明站在原地,盯着秦浩的背影,嘴脣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孫玉梅已經轉身朝禮堂門口走了,他只好快步跟上去,心裏把秦浩罵了一百八十遍。
幾分鐘後,秦浩扔完垃圾,拍了拍手,走進了禮堂。
禮堂裏,舞臺上燈光璀璨,背景是一幅巨大的元旦晚會的橫幅,舞臺兩側掛着紅燈籠和中國結,處處洋溢着節日的氣氛。
臺下人頭攢動,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訴說着大學四年的情誼,整個禮堂裏瀰漫着一種熱鬧而歡快的氣息。
“秦浩,這兒呢。”
不遠處,孫玉梅踮着腳尖衝秦浩揮手,她的長髮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紅色的羊毛大衣在人羣中格外顯眼。旁邊的陳啓明臉色有些難看,嘴角往下撇着,一副誰欠了他二百塊錢的表情。
在他身後,劉元正跟韓靈獻着殷勤——劉元手裏拿着兩瓶汽水,正殷勤地遞給韓靈一瓶,嘴裏說着什麼,韓靈微微側着頭聽着,臉上掛着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秦浩穿過人羣走了過去。他剛一走近,陳啓明就忍不住湊上來質問:“秦浩你這就不厚道了,同樣的花,賣給劉元十塊,賣我二十.......”
不等陳啓明把話說完,秦浩就直接打斷了:“不都跟你說了嘛,物以稀爲貴。不信你現在滿四九城去找,能找到這樣的花,我不僅分文不取,還倒找你二十。”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不遠處正抱着花束的孫玉梅,又補了一句:“而且玫瑰花送的是心意,你總跟錢畫等號可就落了俗套了。”
陳啓明一時語塞,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雖然心裏清楚秦浩是在狡辯,可偏偏當着孫玉梅的面,他又不能推翻“玫瑰花等於心意”這個概念。
一旁的孫玉梅嫌棄地看了陳啓明一眼,語氣裏帶着明顯的不耐煩:“好啦,不就是十塊錢嘛,早知道你這麼小氣,我就自己花錢買了。”
“不是......”陳啓明大呼冤枉,臉上的表情委屈得像竇娥,明明他花了錢,怎麼還落一身埋怨?
這時候劉元站出來幫忙解圍,笑着拍了拍陳啓明的肩膀:“陳啓明跟秦浩開玩笑呢,他們倆在宿舍老這樣,喜歡拿對方逗悶子。”
“對,我這跟秦浩鬧着玩呢。”陳啓明立刻順着臺階往下爬。
孫玉梅自然不相信劉元的鬼話,她又不傻,陳啓明那滿臉的肉疼和怨氣哪像是開玩笑的樣子?不過也沒有拆穿,她雖然瞧不上陳啓明這種摳摳搜搜的樣子,但也不想失去一個隨叫隨到的“錢包”。
或許是見氣氛有些尷尬,韓靈適時地開口對孫玉梅道:“快到我們的節目了,咱們去後臺換衣服吧。”
“嗯,走吧。”孫玉梅也就借坡下驢,跟着韓靈轉身朝後臺的方向走去。
等孫玉梅跟韓靈走遠了,陳啓明走到秦浩面前,咬着後槽牙壓低聲音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秦浩兩手一攤:“這你可怪不了我,是你自己非要當着孫玉梅的面展現自己摳門的一面。”
“你……………”陳啓明氣得不行,臉都漲紅了。
劉元趕緊打圓場,擋在兩人中間:“不就是十塊錢嘛,都少說兩句吧。今天是咱們最後一次元旦晚會,別傷了和氣。”
陳啓明憋得臉都紅了,胸膛劇烈起伏着,明明是他被宰了,怎麼一個個都不向着他說話?
秦浩看着陳啓明那張憋屈的臉,心裏沒有絲毫同情。如果是別人,他自然不會在意多收那十塊錢,但陳啓明嘛,完全就是活該。
這貨整個一廢物點心,畢業後炒股炒到傾家蕩產,老丈人不僅幫他還債,買車買房,還出錢給他開酒樓,結果他反手就出軌,要跟老婆離婚。
秦浩沒有再理會陳啓明,目光在人羣中掃了一圈。禮堂裏的人越來越多,舞臺上的燈光也越發明亮,晚會馬上就要開始了。他的視線在人羣中緩緩移動,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肖然。
禮堂裏的燈光暗了下來,舞臺上的追光燈亮起,主持人走上臺,宣佈元旦晚會正式開始。幾個節目過後,終於輪到了舞蹈團的表演。
“接下來請欣賞舞蹈《天山姑娘》,表演者:校舞蹈團。”
隨着報幕聲落下,舞臺上的燈光變幻成了暖紅色,新疆舞曲的動感旋律響徹整個禮堂。舞蹈團全員一身紅色舞裙,頭上戴着精緻的小帽,腳上踩着輕盈的舞鞋,魚貫而出,在舞臺上排成整齊的隊形。
韓靈站在隊伍的最前方,是領舞。
音樂聲起,舞蹈團的姑娘們開始翩翩起舞。
韓靈的氣質清冷如霜,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優雅,像是冰山上盛開的一朵雪蓮。孫玉梅則恰恰相反,她的舞姿熱情似火,腰肢柔軟如柳,每一個旋轉都帶着一種野性的魅力。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同一個舞臺上碰撞、交織,引得周圍的同學不時鼓掌喝彩。劉元跟陳啓明自然是最積極的其中之二,劉元的手都快拍紅了,眼睛一刻不離韓靈的身影;陳啓明也不甘示弱,大聲叫好,恨不得讓全場都知
道他在爲孫玉梅加油。
而肖然,依舊只是靜靜站在人羣中,猶如一尊石佛,沒有鼓掌,沒有叫好,甚至沒有表情。但他的目光卻牢牢鎖定在韓靈身上,隨着韓靈的每一個動作在擺動。
五分鐘後,隨着音樂緩緩落下,在一衆學生的喝彩聲和掌聲中,表演也隨之落幕。舞臺上的紅色舞裙們定格在最後一個造型上,燈光漸暗,掌聲如潮。
又過了幾分鐘,韓靈跟孫玉梅從後臺換好便裝回來。韓靈換回了那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頭髮重新梳理過,依舊是一副清清爽爽的樣子。孫玉梅則換回了紅色羊毛大衣,長髮披散在肩上,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嫵媚。
“韓靈你跳得太棒了,真的跟仙女一樣。”劉元立馬迎了上去,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朵花,眼睛裏的愛慕之情毫不掩飾。
陳啓明也趕緊捧着孫玉梅,湊上去說:“剛剛我都看呆了,真的,你太美了。”
孫玉梅目光不自覺掃了韓靈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哦,是嘛,那你說我跟韓靈誰跳得更好。”
陳啓明頓時僵住,臉上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就在他猶豫間,孫玉梅已經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投向了一旁的秦浩:“你覺得呢?”
秦浩沒想到會被點名,微微一愣後,正色道:“單論這支舞來說,你表現得比韓靈要好。”
孫玉梅眼珠一亮,急忙追問:“哦?爲什麼?”
一旁的韓靈聞言也看向秦浩,雖然她表面上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但眼睛裏明顯帶着一絲不服氣。她對自己的舞蹈功底很有信心,在校舞蹈團四年,她一直都是領舞,從來沒有人說她跳得比別人差。
秦浩不緊不慢地解釋道:“你們跳的是新疆舞,不管是音樂還是妝造、舞蹈服,都偏奔放、熱情。韓靈的氣質比較清冷,而且跳的時候不是很放得開,有些動作收得太緊了,沒有把那種奔放的感覺完全釋放出來。”
他頓了一下,目光轉向孫玉梅:“孫玉梅恰恰相反,這支舞曲突出了她性感的身材,做動作的時候也比韓靈要放得開,那種熱情奔放的感覺跟舞曲本身的氣質非常契合。”
“所以,我說就這支舞曲來說,孫玉梅跳得是最好的。
聽着秦浩有理有據的分析,孫玉梅臉上不禁露出得意的神色。她微微揚起下巴,眼角餘光掃了韓靈一眼,那眼神裏的意思是“聽見了吧”。
爲了這支舞曲她可是練習了好久,每一個動作都反覆打磨了幾十遍,就爲了在今晚的晚會上把韓靈壓下去。現在,終於有人當衆說出了這個事實,而且說得頭頭是道,讓她怎麼能不得意?
不過孫玉梅還是有些意外。她上下打量了秦浩一番,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的秦浩,竟然對舞蹈這麼瞭解,說得頭頭是道。
陳啓明聽秦浩說完,心裏那個後悔啊,簡直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噬。早知道自己也學一點舞蹈知識,也能說出個四五六來,說不定就能獲得孫玉梅的芳心。這麼好的機會,就這麼白白讓給了秦浩,他越想越氣。
劉元見韓靈臉色有些不太好看,連忙開口辯駁:“什麼啊,我就覺得韓靈跳得最好......”
結果,話還沒說完,韓靈就開口打斷了:“今天孫玉梅表現得確實比我好。”
孫玉梅見韓靈居然服了軟,渾身上下就跟喫了人蔘果一樣舒暢,每一個毛孔都在叫爽。她跟韓靈較勁了三年,從來沒有贏過這麼漂亮。她順帶看秦浩也更加順眼了,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幾秒,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陳啓明看在眼裏,心裏頭那股酸勁兒就別提了。他忽然眼珠一轉,開口提議道:“咱們找個地方喫點東西吧?”
按照陳啓明的想法,秦浩跟肖然一樣,囊中羞澀,是從來不參與這種聚餐的。只要秦浩不去,他就有機會單獨跟孫玉梅相處。
“好啊。”劉元也沒多想,滿口答應下來,轉頭看向韓靈:“韓靈你想喫什麼?”
“燒烤吧。”
孫玉梅跟韓靈都沒有意見,畢竟按照慣例,這種聚餐從來都是男生買單,劉元跟陳啓明也不會讓她們付賬。
不過,讓陳啓明意外的是,秦浩居然也答應了。
“正好把當然他們也叫上。之前說了等我賣完花,請你們喫飯,回頭別說我不講信用。”
陳啓明跟劉元都是一愣,面面相覷。
“秦浩,這回賣花你掙了多少錢?這麼捨得?”劉元好奇地問,眼睛都瞪大了。
秦浩輕描淡寫的道:“也沒多少,兩千來塊錢吧。”
一共三百多朵玫瑰花,刨除運輸當中損壞的,包成了兩百多束,一束十塊錢,賣了兩千多。減去買花的三百六十塊和買彩紙絲帶的二十塊錢,淨利潤大概在2400左右。
劉元跟陳啓明相視一眼,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劉元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陳啓明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多少?兩千?”劉元的聲音都變了調,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你這一天就掙了兩千塊?”陳啓明重複了一遍,語氣裏滿是震驚和嫉妒。他在心裏飛速計算了一下,兩千塊錢,夠他買多少雙球鞋,喫多少頓涮羊肉了。
孫玉梅跟韓靈也是滿眼震驚。這可是1992年,北京一個普通工人月薪也才三百塊左右,秦浩這一天掙的能頂工人大半年工資了。
陳啓明甚至冒出了一個念頭,以後自己要是缺錢了,是不是也可以弄點玫瑰花到學校來賣。
“灑灑水啦。”秦浩擺了擺手,故作感慨道:“這點錢連創業的啓動資金都不夠,還得繼續努力。”
劉元跟陳啓明嘴角抽了抽,差點沒被這句話噎死。兩千塊錢還不夠啓動資金?這口氣也太大了吧?
韓靈並沒有太在意,她對於金錢倒不是很看重,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表情依舊平靜如水。
孫玉梅卻是眼珠一亮,她看中的不是那兩千塊錢,而是一個一天就能掙兩千塊的人,是不是意味着今後能夠掙大錢的幾率比別人高呢?她心裏打着算盤,對秦浩的興趣又濃了幾分。
“走吧,去找肖然。”秦浩說完,率先朝肖然站着的方向走去。
陳啓明在後面跟了上去,心裏那個堵啊,今晚的風頭全被秦浩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