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四小姐來了”, 有一個人比宣採薇先有表情。
是香寒。
她臉色刷一下白了。
方纔她說出那番“背主之言”, 也不知道三小姐聽進去多少。
眼下香寒只得祈禱三小姐那時是剛醒, 並沒有聽到她同香素說的話。
香素平素沉默寡言,也不會主動說這些。
然而, 按昏迷之前三小姐同四小姐的關係, 現在該是讓丫鬟放四小姐進來了纔是。
香寒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牀邊, 臉上全無笑意, 沉默了好一會的宣採薇。
正好此時,宣採薇也抬眸看向了她。
方纔還面無表情的面容上, 微微展顏,露出了一個十分溫柔的笑容。
香寒見到宣採薇的笑容, 懸着的一顆心略有些放鬆。
雖然她是剛被提成一等丫鬟不久, 但以往見到三小姐, 都是柔弱溫和的模樣,想來即便她剛剛聽到了, 也會原諒體諒她的。
然而就在香寒稍稍放下一顆心時, 耳邊卻聽到宣採薇帶笑的聲音。
“香寒似乎很喜歡我這四妹妹。”
香寒一聽,剛放下的心再次懸起, “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聲表着決心。
“小姐, 不, 不是這樣的。”
“哦?那是我誤會了,你不喜歡我這四妹妹?”
“難得府上還有不喜歡四妹妹的下人。”
“你說說我這四妹妹哪裏不好?”
“……沒有。”香寒哪裏敢說主子的壞話,只得下意識否認, 但心裏卻越發不安,總覺得事情在往一個詭異的方向發展。
“如此甚好,既然你也覺得我這四妹妹好,不如便去伺候四妹妹吧,也算全了你的心意。”
宣採薇最後一句話緩緩說出,帶着幾分似笑非笑,聽在香寒耳裏,卻渾身打了個寒顫。
她之前是想過去四小姐那,可那是四小姐能成爲嫡小姐的前提,如今三小姐已然醒了,四小姐便還是個庶女,即使成爲四小姐的貼身丫鬟,都沒得三小姐的一等丫鬟來的體面。
其中厲害,香寒算得清楚。
只是,三小姐最後一句話,顯然另有所指,先前,她那番背主之言,三小姐果然聽到了。
香寒眼神閃爍,跪着的膝蓋趕緊上前兩步,想扯着三小姐衣襬求情。
只她剛動,另一道身影擋在了她跟前,腳上的繡花鞋同她一樣,有着一等丫鬟的標識。
香素有些呆呆木木的聲音響起。
“小姐既然下了決定,做奴婢的自當感恩聽從纔是。”
“香素你……”
香寒明顯咬牙切齒想說什麼。
但另有一道聲音也插了進來。
“小姐既然讓你去伺候四小姐,便是你的造化,怎麼?香寒你還有膽子違逆小姐的決定?莫不是想去粗使雜院走一遭?”
香梔明顯比香素撐得起場面,說起話來威嚴地多。
香寒當下就被香梔嚇得說不出話來。
隨後,香梔便想讓香素將香寒待下去。
雖然不知道香寒犯了什麼錯,招了宣採薇的厭煩,但她跟了宣採薇這麼多年,極少見她處罰過下人,所以定然是香寒犯了大錯,這樣的人,一定不能留在小姐身邊。
只是,在香素將把香寒帶出去時,耳邊又聽到那道溫柔的聲音。
“慢。”
香寒趕緊回頭,一雙希冀的眼看向宣採薇,希望宣採薇回心轉意。
誰料,宣採薇只是眯眯眼笑道。
“四妹妹不愛收貴重的東西,我送個一等丫鬟過去,她定然會覺得受之有愧,心生忐忑。”
“那小姐的意思?”一旁的香梔適時接口。
“將香寒恢復以往的丫鬟級別吧。”
聞言,香寒臉上瞬間面如死灰。
從嫡小姐的一等丫鬟,變成庶小姐的一等丫鬟,已然是對香寒天大的打擊。
宣採薇以往只親近香梔,他們這些分進來的丫鬟,都是最低的級別三等丫鬟,但大家都是三等丫鬟,且又是嫡小姐院裏的三等丫鬟,即使比之其他堂小姐院裏的二等丫鬟都是比得的。
再加上,這三個月,香寒已經習慣嫡小姐身邊的一等丫鬟帶來的福利,在府裏除了老爺,少爺和夫人院裏,以及頂上的香梔外,其他丫鬟下人都得對她點頭哈腰。
香寒已經習慣這種阿諛奉承,鼻孔朝天橫着走的日子。
現在一下子把她打落到以前,不,是比以前還不如,以前她到底是嫡小姐的三等丫鬟,現在去四小姐院裏,就成了庶小姐的三等丫鬟。
宛如重錘砸心,香寒完全接受不了,當下就想找着宣採薇求情。
可一旁早就盯上香寒的香素,眼疾手快地趕緊給香寒嘴裏塞了個帕子,帶着吚吚嗚嗚的香寒就往外走去。
宣採薇將這一幕收在眼裏,笑了笑沒說話。
香梔這會也終於平復下了情緒,她雖不知宣採薇發現了宣靜姝的假面,但她伺候宣採薇這麼久,明顯能感覺出來,宣採薇聽到四小姐來時,顯然沒有以往那般熱絡了。
香梔想了想道。
“小姐可是累了,不若奴婢去回覆四小姐,等一會夫人回來,奴婢再來喚您?”
香梔這意思是替宣採薇找個藉口回絕宣靜姝。
宣採薇並未回話,手放在香梔先前遞給她的錯金博山袖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着,似在思考。
過了一會,宣採薇溫溫和和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必,不見。”
***
其實,以宣靜姝同宣採薇的關係,宣靜姝便是直接進去,外頭的丫鬟也攔她不得的。
但宣靜姝本就是庶女出身,由來謹小慎微,在禮數上不能給任何人留下話柄的機會。
所以,她只得面帶微笑的在外面等着。
一刻鐘。
兩刻鐘。
三刻鐘。
等到宣靜姝臉上都笑得快僵硬了,門開了。
宣靜姝本以爲是宣採薇喚她進去,誰料,卻見着雙眼通紅,嘴裏被塞了手帕的香寒和一臉冷漠的香素。
宣靜姝眸子劃過不解,有些不明白眼前的情況。
卻見香素看到宣靜姝,便拎起香寒的後脖頸,表情像個木頭一樣同宣靜姝道。
“四小姐,這是小姐送來伺候您的三等丫鬟香寒。”
“……爲何要送她給我?”宣靜姝身子看着比宣採薇健康多了,但說出來的語調,聽着比宣採薇還柔弱,甚至還帶着幾分膽怯,容易激發旁人的憐惜。
可香素表情依舊木然。
說話也沒什麼彎彎繞繞。
“因爲香寒喜歡您,想去侍候您,所以小姐纔將她送給您的。”
這話一出,香寒嘴裏吚吚嗚嗚的更厲害,臉上更急的通紅。
然而臉色更通紅的卻是宣靜姝。
香寒急眼是因爲香素正大光明說出了這番她這番背主之言,她以後還怎麼在府裏混下去。
宣靜姝則是因爲這些時日,自己故意散佈的她會扶正身份的傳聞。
早先宣靜姝聽見宣採薇醒來時,差點把手裏的茶碗摔在了地上,幸而一旁有楊嬤嬤提點,她才穩住了心神,維持住柔弱無害的表皮,趕緊趕了過來,想確認宣採薇近況,順便讓宣採薇更親近她。
但就在這樣的風口浪尖之下,宣採薇院裏的丫鬟說喜歡她,想去侍候她,可不是把宣靜姝推到了浪潮口。
旁人會如何想她?
即便沒有證據,也有人會猜測是她心急上位,性子涼薄,不顧姐妹親情,連宣採薇院裏的下人都要收買。
可別小瞧這些捕風捉影的話,先前她不就是靠着捕風捉影,爲自己造勢嗎?
宣靜姝心頭一凜,想着一會可要在宣採薇跟前好好表現,糊弄糊弄宣採薇這個蠢蛋,讓她相信她們之間依舊姐妹情深。
宣靜姝知道自己現在只得硬着頭皮接下,柔聲笑了笑道。
“這位小丫鬟說笑了,想來其中定有什麼誤會,但既然是姐姐相贈,妹妹自然欣喜,香寒便在我院裏留下吧。”
說完,宣靜姝同身後的丫鬟使了個眼色,讓她將香寒先帶回去。
留着香寒在這,風言風語只會越來越多。
然後,宣靜姝同跟前的香素道。
“不知姐姐身體可否安好,我一聽姐姐醒來,便趕了過來,就想着能見姐姐一面,這些時日,我日日爲姐姐祈禱,就是期盼有這一天的到來,如今真的到來了,我……”
宣靜姝說着說着,語氣帶上了幾分哭腔,也不知從哪掏出一方手帕,在眼角壓了兩下。
柔弱垂淚的模樣,又是引得一批不知真相的路人,心道一聲,四小姐果然如同傳聞中一般良善。
然而,宣靜姝跟前的香素卻皺了皺眉道。
“四小姐,小姐身子初愈,門前落淚實屬晦氣,且四小姐身爲公府小姐,於大庭廣衆之下,應該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別失了體面纔是。”
這話讓宣靜姝虛假的淚水頓時一停,擦拭眼淚的手帕僵在眼角,不知該不該繼續。
裏頭聽到香素一本正經同宣靜姝說教的宣採薇,嘴角忍不住上翹。
隔着模糊的窗紙,倒是第一次認真打量了下香素。
宣靜姝臉色有些發白,她自然沒想到她一番深情表演,被一個丫鬟翻盤指責。
果然,周圍下人的表情有微妙的變化。
正當宣靜姝還想說點什麼,爲自己挽回顏面時,門“嘎吱”又開了。
這回出來的是香梔。
見着香梔,宣靜姝似想到了正事。
她今日是來確認宣採薇情況,外加忽悠宣採薇別被近日府裏的輿論影響二人的關係的。
可不是同一個小丫鬟在這裏理論些禮數不禮數的。
宣靜姝沒想過宣採薇不想見她,所以,她眉眼劃過幾分擔心道。
“香梔,姐姐身體可還好?”
“一切安好。”
“那我……”
“不過,小姐不想見四小姐呢。”
香梔眯眯眼笑着回道,表情跟宣採薇同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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