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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錯小說 -> 歷史小說 -> 俯仰人間二十春

25、樂遊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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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是個好消息,鬱儀聽了也覺得高興,轉一日下午便向太後告假出宮,和秦酌一道去梧桐街上看宅子。他們倆就沒有馬車可坐了,吭哧吭哧在太陽底下走了大半個時辰纔到。

一路上秦酌還安慰她:“記着這條路,往後你便要走這條路進宮了。依我看,不如再買一輛騾車,雖然不如馬車氣派,但又便宜又能代步,管他面子好不好看,實惠纔是最重要的。”

鬱儀點頭:“也不是不行。”

二人到了梧桐街上,牙行的人已經到齊了,見了他倆便過來問好:“兩位大人好。”

鬱儀客氣道:“勞你久候。'

待她抬起頭打量着這件宅子的外觀,竹骨做的燈亭亭玉立地掛在檐下,翠竹如霧,雅緻清幽。

鬱儀驟然想起爲何聽名字會覺得耳熟了。

她與張濯自承恩寺求籤之後,坐過他的馬車,馬車不知怎的就拐到了這裏。

那時這件宅子便空着,沒料到一直空到了現在。

牙行的生意好,也不和他們兜圈子:“這是興平二十五年才建成的房子,到今年也纔剛過八年。雖然是一進院,卻是個鍾靈毓秀的福地,院子裏種了一棵木樨,也就是丹桂,到了秋天香飄滿園,二位又是新貴,最相宜了。”

牙人笑容可掬:“若大人手頭沒現銀,也能暫時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慢慢給。”

這向來不是京師地區交易房產的規矩。

秦酌壓低了聲音:“你真是遇見活菩薩了。”

牙人將他們迎進院中,果然抬頭便是一棵高大的丹桂,看樣子樹齡比這間宅子還要更老些。

如今初夏時節,正是抽枝長葉的時候,看上去蓊蓊鬱鬱,滿目蒼綠。

原以爲空了這麼久的院子會是一地狼藉,沒料想進了門竟是意料外的整潔雅緻。

“傢俱原都是現成的,屋主說若大人瞧得上就一道便宜賣給你,若瞧不上就叫人搬走騰空。”牙人指着傢俱道,“不是什麼極名貴的木料,但成色都很新,屋主的意思是傢俱另算十兩。”

鬱儀看向秦酌,秦酌喃喃道:“你別看我,我都想掏錢買了。”

“那就買吧。”鬱儀掏出銀票,“這些是五十兩。餘下的二十兩......”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秦酌,秦酌很豪放地從袖子裏也掏出一張銀票塞給她,然後又小聲道:“記得還我利息。”

牙人三下五除二地讓鬱儀簽字畫押,說過幾日會把交割好的新地契拿來給她。

從進門到落契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出了門之後鬱儀都有些恍惚。

“還是跟在太後孃娘身邊好。”秦酌嘆氣,“運勢都比別人好。”

“請你喫飯。”鬱儀拍板,“隨你點。”

“我可是不會和你客氣的。’

待他們二人走遠了,牙行的人將大門重新落鎖,路邊不乏有人上來詢問:“這間宅子一向空着,但是風水格局看着都不錯,我願出一百兩,你要不要問問你們東家,可願意將房子轉賣給我?”

牙人臉上的笑容淡了:“誰說這房子要賣了?我們東家的事也是你們配打聽的?”

“不是你適才說賣六十兩......”他尤其不甘心,“難不成你們只願意賣給她?”

牙人將手上的浮灰吹去,輕慢道:“這是你說的,我可沒這麼說啊。”

*

宅子還在等官府落印,鬱儀一時半會還搬不進去。

對秦酌的慷慨解囊,她亦十分感激。

秦酌這個人對自己雖然很小氣,對朋友卻很大度。

鬱儀新穿的耳洞漸漸長好了,找了一日她專程將太後賞賜的耳環戴上去給太後行禮。

“這纔對。”太後拉着她好一番端詳,“真好看。”

鬱儀謝過:“多謝娘娘誇獎。”

太後手裏拿着硃筆一本本的翻摺子,漫不經心道:“自太祖廢中書省已有幾十年了,但中書舍人的銜兒還留着,哀家瞧着蘇侍讀很合適,昨日已同吏部說過,擢你爲七品中書舍人吧。”

中書舍人一職始設於周,《周禮》稱之爲“學平宮中之政,分其財守,以法學其出入”之人,盛唐時職權尤重,多至宰相。到了大齊一朝,因中書省被廢止,中書舍人也漸成虛職。只是仍由天子心腹擔任,掌詔令、侍從、敕旨,審閱上奏表章等

事。

鬱儀雖名義上是太後近臣,但頂着侍讀二字難免被人輕看些。

中書舍人雖也無實權,卻是個能叫得出名字的官位了。

鬱儀忙跪下謝恩:“叩謝娘娘。”

周圍幾個女官都笑着恭賀她:“恭喜蘇舍人。”

太後沒有說因爲什麼而封賞她,鬱儀心知肚明是因爲吳閱先的事。太後縱然當庭處罰了她,還賞了刑杖,卻又提拔她的官身,說明那一日她冒險進言的舉動太後還是很滿意的。

言官必得直言上諫不畏死。

太後欣賞她的勇直。

跪在太後面前的鬱儀,莫名有幾分觸動,她抬起頭看向那端坐明堂的女人,突然懂了書中所寫的“爲君肝腦塗地”是什麼滋味。

若能遇明主,粉身碎骨又如何?

那日午後,太後去小憩時,孟司記帶人給鬱儀送來了新的官服。

“前幾日還說入夏了要給你從新量體裁衣做新官服,如今有了新的,舊的就全省下了。”孟司記也是真心實意爲她高興的,“朝中沒有女外臣,所以你的官服也是比照着他們男人的樣式做的,但是尺寸還是合你身子的。如今可以穿青袍不用再服綠

色了,這個顏色看着也更精神些。”

青色的官服上繡着??,也是俗稱的鴛鴦。

“多謝孟司記。”鬱儀接過官服,對着她行禮。

孟司記擺手:“鬱儀啊,我心裏既爲你高興,也由衷地羨慕你。”

“我是女官,縱然是司記司掌印,官至六品,看上去似乎比你還高些,但這已是女官能走到的極處了。我不是制舉出身,也不像你有真才學傍身,我是由奉御蔡旺至蘇州挑選出來的平民女子,不過僥倖讀書識字,才能入宮伺候。你也瞧見了,我

平日裏做的也不過是些伺候筆墨,出入錄記、審署加印之類的活。”

“而你不一樣,你是正經的官員,太後孃娘授予你的官職是與男子一樣的。”

“你還能向上走,還能有更廣闊的天地給你施展才華與抱負。你是大齊開天闢地第一位女進士,你必然有一番遠大前程,過去我也總擔心娘娘會把你棄之腦後,現在我已經明白娘孃的心思,她一定會重用你的。”

“娘娘是我們所有人的伯樂,她相中的人也不會錯。有的女子將自己的恩寵捆綁在夫君的牀榻之上,靠寵幸而得眷顧。你是一步步靠才學向上走的人,我只盼天下人都記得你,都能爲咱們女人爭一口氣。”

孟司記不是個話多的人,今日握着她的手說了一番肺腑之言。蘇鬱儀看着她的眼睛,心裏也分外觸動:“青月,謝謝你能跟我說這些。”

孟司記聽她叫了自己的名字,不由得也露出一個笑容:“不要謝我,是我要謝你。”

“希望你越走越高,讓我也有能受你榮光庇佑的一天。”

鬱儀升遷的消息傳來,秦酌高興得嘴角都壓不住。

他在刑部做事,每天也在和公文打交道,同僚都調侃他說:“蘇侍讀升遷,你怎麼這麼開心,看上她了?”

“你這人怎麼這麼俗氣。”秦酌一向不愛聽他們插科打諢,“難道這男女之間,除了眉來眼去就不能有別的感情嗎?我是爲她高興,她跟咱們一樣都是寒門出身,又還是個女人,連她都能憑自己的真本事被擢升,說明太後孃娘心裏是有咱們這些人

的,你難道不高興嗎?”

同僚被他說服了:“的確是有道理。”

他們兩人才說到這裏,便被一個人打斷:“什麼叫憑真本事,你們也都被她矇蔽了。你們可知當日,她是由何人舉薦至太後身邊的嗎?”

這聲音耳熟,秦酌抬頭看去,竟是曹岑站在門口。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秦酌知道他現在是爲翰林院做事,“那時不是說了,舉薦蘇舍人的人是江駙馬。

“錯了。”曹岑目光幽幽,“舉薦她的人是戶部尚書張濯。’

一石激起千層浪,就連秦酌都有些意外:“什麼?”

這件事在近臣那裏不是什麼祕密,只是他們這些人微言輕之人都不知道真相罷了。

曹岑齒關齟齬:“她將我們都矇在鼓裏,卻獻媚討好於張尚書,只不知他們兩人是何時勾結在一起,又許了張尚書什麼不爲人知的好處。”

這話有污人清白之嫌,秦酌聽了就不痛快:“誰舉薦她又如何,就許你們當初四處投卷,不許她蘇鬱儀毛遂自薦嗎?”

“若是坦坦蕩蕩,何必藏着掖着?”曹岑又壓低了聲音,“你們一樣的出身,她如今步步高昇,你還在這刑科做一小小令史,可知不是她擋了你的機緣?"

昔日同在庶常館時曹岑對鬱儀也並非不好,他已是那羣官宦子弟中間,對鬱儀最溫和的一個了。可人橫豎都繞不開自己的欲,鬱儀如今能官至七品,又還是一個女人,讓他更是異常妒忌。

“你聽着曹岑,你若羨慕她的福氣,不如也向張尚書自薦,何必在這言之鑿鑿。”秦酌冷冷說,“你還要同她一個女子計較嗎?”

“女子?”曹岑道,“我眼裏可沒有男女之分,於這官宦場上看,哪個不是要人踩着人才能上去的?僧多粥少,縱然她是女人又如何?”

“我有朋友在臺諫,你願不願與我一道請願,彈劾他們兩人?”

一旁有人道:“連張尚書你都敢彈劾嗎,他如今高坐內閣,爲官作宰,那是不肯能被動搖的。而且太後心裏肯定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哪裏能撼動得了呢?”

曹岑不想多費口舌:“你們若不願,就且等着他們這羣鄉巴佬踩在咱們頭上吧。”

這話秦酌可不愛聽,上去就給了曹岑一拳:“你嘴巴放乾淨點,什麼叫鄉巴佬?”

“說你了嗎,你怎麼自己站出來了?”曹岑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跡,冷笑,“官員私鬥可是大罪,你不想活了吧。

橫豎已經打了,秦酌更無所顧忌:“便是打你這雜種又如何?”說着一把拉住曹岑的袖子往外面拽,“讓你看看鄉巴佬的拳頭有多硬。”

這樣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玉堂署與刑科的主官匆忙趕到,將扭打在一起的秦酌曹岑一通訓斥,又各自打了二十大板,罰了三個月俸祿了事。

只是曹岑說出的話,到底引發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消息傳到鬱儀耳中時,她卻很是平靜。

張濯舉薦她的事原本也不是祕密,不光太後皇帝知道,內閣的官員們都有數。只要她的官位是太後定下的,外頭的議論再難聽,也不會動搖她分毫。

他們無非是揣測她與張濯的私交,只是這樣的事捕風捉影、無憑無據,太後不點頭,沒人真敢搬到檯面上說。

她以爲此事會很快風流雲散去,不料當日午後張濯便上書太後,以曹岑科場舞弊之由懇請太後嚴審。

待到鬱儀去秦酌家中看望秦酌時,趴在牀上養傷的秦的問鬱儀:“你說,張尚書如此彈劾曹岑,到底是因爲他想報復曹岑亂潑髒水,還是想護着你啊。”

他才被打了二十杖,疼得呲牙咧嘴:“他手裏必然早就有曹岑舞弊的證據,到瞭如今纔拿出來,也不知道是因爲什麼。”

鬱儀給他端過爐子上的藥,摸着溫度尚可就遞給他:“喝藥吧。”

秦酌端着藥碗一飲而盡,鬱儀頭腦中卻又想起幾日前的一個傍晚,張濯與她的對話。

他說:“很久之前我問過你,你會不會提前處置一個或許會害你的人,你說你願意給每個人一個機會。那我就與你賭上一次。我手裏有他的罪證,若他不再作惡,我便暫且不將此事呈交臺諫,若他但凡動心起念,我就會置他於死地。”

“你口中說的人,又是何人?”

張濯平淡道:“一個和趙公綏有千絲萬縷瓜葛的人。自然不可能憑他一個無名小卒便動搖趙公綏,從他入手也不是什麼壞事。”

“但這件事或許也會暫時牽涉你。”張濯看着她的眼睛,“敢與我一道演這場戲嗎?”

鬱儀尚沉浸在回憶裏,秦酌已將藥一飲而盡。

“依我看,張尚書就是對你有意思。”他擦了擦嘴,言之鑿鑿,“他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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