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波!”我的聲音有些顫抖,我想對她說,別再跪在這兒了,起來跟我走吧!我的手都已經伸出去了。但聽到我的呼喚,凌雨波只是僵硬的扭頭瞥了我一眼,那一刻,我感覺她的眼睛裏有了點什麼,再看時卻又恢復了空洞無神,那種讓人心顫的空洞讓我沒能說出下面面的話,收出的手也沒得到回應,只有滴滴雨水從指尖滑落。我只好收回了這隻伸出去的手。
凌雨波空洞的眼神又投向慈心奄的大門,彷彿站在她身邊的我根本不存在,她這仿若心死了的冷漠讓我一時間不知所措,我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麼,更不知該怎麼做。大腦在一刻完全空白,失去了它所有的靈活,彷彿已經僵死。
我只有站在那兒,站在她身邊,如它一樣散去護體的真氣,任憑這山間的悽風冷雨吹打在身上,陪她一起經受這暮雨清寒的侵襲。
前面慈心奄灰色的大門這時忽然吱呀一聲開出一道縫來。我注意到凌雨波望向大門的眼中顯出一抹亮麗的光彩。
一個美麗的面龐從縫裏伸了出來,是文若。凌雨波眼中的光彩迅速消去,那是一種失望,她希望從門裏出來的是幸碧思嗎?
文若看一眼都是全身溼透的凌雨波和我,顯得小心翼翼的跨出門來。撐開一把紙傘快步跑到我們跟前,望着凌雨波同情的喊了一聲“師姐!”
凌雨波的目光仍是望着那大門,對文弱的呼喊沒有反應。文若將目光移向我,“何大、、、、、公子!”
雨水正不斷的從我的額跡滑到臉上,眼睫手上也掛上了水珠,這讓我的視線中多了一片水光。我看見水光中的文若臉上有一份悽迷,但望向我的目光裏卻是信賴。應該是信賴我能照顧好凌雨波吧。
我點下頭,從她手裏接過紙傘,撐在凌雨波頭頂。文若轉身跑回去,慈心奄那灰色的木質大門一聲吱呀,閉上了開啓的門縫。
凌雨波對撐在頭頂的傘沒有反應,只是盯着前面慈心奄那灰色的大門,彷彿天地間除了那兩扇大門,再無外物。
但那兩扇大門卻再也沒有開啓,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也沒見那兩扇大門再發出一絲動靜。不過雨卻停了,東天邊甚至出現了一點星光。
我手的傘仍撐在凌雨波頭頂,凌雨波仍是一動不動的盯着前面在夜色中開始顯得模糊的大門。
我也望着前面的大門,望着前面整個慈心奄暗青色的建築羣。心裏的怒火漸漸的升了起來。我不知道我來之前凌雨波已跪了多長時間,但就我到達到現在也有兩個時辰了,她一個已經被師門遺棄的弟子頂着風雨在師門前跪這麼長時間能有些什麼要求呢?她不外是想再見自己師傅一面,或者能在師傅的目光中離開師門。
她只是一個無辜的犧牲者,又不是真的犯了什麼大錯。幸碧思你既然爲了門派的面子而決意捨棄這個弟子,爲什麼要吝嗇這最後的一點溫情,難不成對我的恨意竟蔓延到了對我產生了情素的弟子身上?再不是因爲我在這兒,不願與我照臉?
怒火漸升,前面在白天看來雅緻寧靜的慈心奄在夜色中逐漸變得猙獰起來。我的星陽功在不覺間已經再次運轉起來,身上的雨水被蒸發,既便在暗夜裏也能看見環繞着我身體的水霧。雙手十指越握越緊,腳下緩緩的向前踏出了一步。
但我的手上突然傳來一陣冰涼,那是一隻帶着溼漉漉雨水的冰冷柔荑,從那上面傳來的涼意讓我冷靜下來,現在的我怎麼適合去和幸碧思見面。
回過頭來,看到凌雨波仰望着我的雙眼,不知何時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九天仙子的清亮,只是多了一份人世的悽傷,不復昔日仙子不染俗塵的清靜,但畢竟不再空洞。
她望着我站起身來,仍帶着雨水的面龐蒼白如紙,但那起了白繭的雙脣卻微微翕動起來。“我們走吧!”
微弱的聲音只發出這四個字,我聽入我耳內卻不啻仙音。我激動的點點頭,被凌雨波拉住的那隻手反手握緊了她的冰涼的玉手,俯身手另一手撿起凌雨波放在地上早被雨水打溼的包裹,拉着凌雨波離開慈心奄。
身後慈心奄的大門又開啓了,一個一身出塵仙氣的道姑手執拂塵跨出門來,身後跟着一個清麗的少女。前面那兩道人影漸漸隱入了夜色中,道姑的眼角滑下兩顆晶瑩的淚珠。其實仙子也有情!
“那是我這一生唯一一次看見師傅流淚!”後來文若告訴我們這件事的時候這樣對凌雨波說。
***
山腳一破敗的小土地廟中,篝火不時發出劈啪聲,跳動的的火焰映着凌雨波蒼白的俏臉,爲那上面映出一絲火光的暗紅。這張美麗的面龐已經迴歸寧靜,看不出絲毫感情的波動,在火光中顯出一份柔和的安祥。
但我知道凌雨波的心並不平靜,她靜靜的坐在火堆邊上,雙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嬌俏的下巴枕在胳膊上,眼睛死死的盯着前面跳動的火焰,不發一言。火焰也在她兩個漆黑的眼珠裏跳動,但那微小的火苗難掩她整隻眼中的悽迷。
眼前的她早已沒有了昔日九天仙子身上那股不染俗世氣息的仙家氣質,現在坐在我對面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姑娘。她生命的軌跡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轉折,這個轉折實在轉的太急,她必須有一段時間來消化。
我手裏在烤從凌雨波包裹裏拿出的一件溼衣,看着靜坐在對面的凌雨波,也沒有說話。我心裏對她懷着一份深深的愧疚。
良久,我將手裏的衣服遞給她,柔聲道:“好了,換上它吧!彆着涼了。”說着轉過了身去。
身後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然後我聽見凌雨波很輕的聲音,“好了!”
我轉過頭來,看見凌雨波已換好衣服,眼睛已經從面前的火焰上移開,正凝望着我,“你不換一身幹些的衣服麼?”她的聲音仍然很輕。
我微笑着搖下頭,“不用,我身上這已經幹了。”我身上的衣服確實已經被我用星陽功給烤乾了。
但我突然發現凌雨波微微發紫的嘴脣有些顫抖,不止是嘴脣,她整個身子都在發顫。我面上的微笑一下子凝住了,起身到她跟前,伸手往她額前一探,一片滾燙!
心裏一痛,嘆道:“你爲什麼不運功抵寒呢?”以她的一身功力,寒氣根本不可能侵入她身體的,可她從慈心奄的冷雨中到現在這間小廟一直都沒運起絲毫功力來抵寒,以至寒氣入侵。
凌雨波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仰着凝望着我,臉上竟露出了一絲微笑,“我沒事,我以後不想再使武功了,我只想做個什麼都不會的普通女人,你能在你身邊給我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處所麼?”
她的聲音柔柔的,儘管其中帶着一絲絲的顫抖,卻充滿了平靜。想起她昔日在江湖上尊崇的地位,想起她昔日那一身仙氣,看着眼前她那滿是期待的目光,我的心一下子被柔情浸滿。我蹲下身來,將凌雨波攔在懷裏,長長的嘆一口氣,在她耳邊喃聲道:“當然能,你放心吧,以後你就留在我身邊,我會照顧你一生一世的,絕不會再讓受到絲毫委屈!”
凌雨波頭向後靠,枕在我肩上,帶着滿足的笑容閉上了眼睛,那一臉的幸福與安祥讓我恍惚間錯以爲她真的已經忘記了心中所有的傷痛,但我的理性告訴我她絕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就完成從一代仙子向一個普通女子的轉變,她現在這副表情只是她在強迫着麻醉自己。
唉!我多想她能真的就此永遠麻醉,忘記所有的一切,但那是不可能的。
“雨波!”我有些猶豫的喊道。
“嗯!”她仍是閉着眼睛,彷彿在享受我懷裏的溫暖,沒有從自我麻醉醒來的打算。
“你、、、、、、不怪我嗎?”
她睜開了眼睛,奇怪的望着我,“怪你什麼?”
“我對你做的一切,我對付你師傅和你的師門害得你現在、、、、、、”
凌雨波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讓我不由得止住了話頭,後悔實在不該在這時候向她提起這件事。
但那絲痛苦的神色只是在她眼裏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她微笑着搖頭,“以前的事我不想再記起了,我只是知道你現在是真的愛上我了,我感覺得出來,你的心在爲我跳動!”
我激動的又將她往懷裏抱緊了些,低頭將臉埋在了她的肩窩,迷醉的嗅着她摻着絲山雨氣息的清幽體香。誰說她的通靈道心出現了裂痕,它是如此的敏銳,它只能是更加通靈了。
“你知道嗎?我昨天早上揹着僅有我幾件衣服的包裹走出奄門,當時我心裏充滿了悽慌,只覺天地之大,卻無我容身之處。回頭看着慈心奄那三個大字,實在捨不得離開那哺育我成長的地方,於是就在那兒跪下了,我想師傅或者會收回成命讓我回奄,或者她會出來送我一程,告訴我今後我該走向那兒。但師傅一直沒有出現,直到今天早上,我心裏突然出現了你匆忙趕路的身影,我有一個直覺你是來接我的,於是我就讓自己一直跪在那兒,我對自己說,在你和師傅之間我一定要等到一個,否則我就長跪不起。然後你竟真的來了。”凌雨波細聲喃喃說着。
我嘆口氣,“傻瓜,你昨天一出奄門就應該想到去找我的。”
凌雨波搖搖頭,“我當時、、、、、、在恨你!”
我無言,良久才道:“你既然在等我,那你爲什麼在我到了以後,還要在雨中跪那麼長時間,致使現在寒氣侵體!”我和她說着話,溫和的星陽功正從所有接觸的部位絲絲縷縷的向她體內滲透着,爲她驅除體內的寒氣。她既然自己不肯提聚功力來驅,我只好用星陽功代勞,否則以她女性的身體,任這病發展下去,以後會落下很多麻煩的後遺症。
凌雨波嘆口氣,“在你出現時,我感覺師傅已經走到門前,她正猶豫着要不要打開門出來呢,可你確來了,這也許是天意吧。”
我怔得一怔,我到的時候幸碧思真的就在門後嗎,風雨中我是一點也沒感覺到,但凌雨波道心通靈,也許真能映出周圍一切。那樣的話可真是老天將凌雨波送入我懷裏了。
懷裏的凌雨波忽然扭動了一下身子,嫣然一笑道:“別說這個了,你告訴我一個普通的女人是什麼樣的?比如那位謝小姐,她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我愣了一下,她也知道謝錦婕?
凌雨波注意到了我臉上神色的變化,悠悠的嘆了一口氣,“剛纔你對我的愛意忽然消失了,看來那位謝小姐纔是你的真愛,對嗎?你原來並不只是看中謝家的名門地位。”
我有些驚慌的喊道:“雨波!”剛纔我的心中確實升起了謝錦婕的身影,我沒想到凌雨波的心如此的玲瓏剔透,這她都能感覺到。
凌雨波臉上露出一絲悽然的苦笑,從我懷裏直起了身子,我的心更慌亂了,難道她喫錦婕的醋,那可實在難辦啊。
我正想着怎樣安撫她,她那顆心剛受過重創,我不能再讓她受到傷害。凌雨波卻轉回頭來,對我燦然一笑,一時間百花盛開。“你剛纔答應過要照顧我一生一世的,我可是已經將那視爲你對我的承諾,你可不能反悔啊!”
我點點頭,一時間不知她心裏在想些什麼,也就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看我點了頭,臉上笑容消去,問道:“謝小姐出身名門,肯定知道如何爲人妻吧,唉,我自小就知修練,可是什麼都不懂呢,你不會嫌棄我吧?”
聽出她話中卻被含有一份擔憂,看着她那帶有隱憂的美麗面龐,我不由得癡了,誰能想到高高在上,不染塵俗氣息的九天仙子還有眼前這一面,這小女兒情態若非我親眼所見,打死我我也不會相信它們竟然出現在凌雨波身上,可是徹底墮入凡塵的仙子啊!這是的你是如此的美麗,讓我實在不能自持。
凌雨波還在用期待的目光望着我,等等着我的回答,我已激動的再次將她擁到懷裏,“你是我心中永遠的仙子啊,我怎麼會嫌棄你呢?”我呢喃着,就俯身封住了她的櫻脣,將她滾燙的嬌軀向地上壓下。
篝火仍在歡快的跳躍、、、、、、
一陣鳥鳴聲將我驚醒,晨光已從門外射入,篝火早也熄滅,只剩一堆灰燼仍在散發絲絲溫熱。我側頭看一下躺在我臂彎裏的凌雨波,她的呼吸綿長而輕柔,睡的正香。微泛紅暈的臉上帶着一絲醉人的幸福微笑,散發着驚人的美麗!
她先是被逐出師門心靈受到傷痛,又在慈心門外跪了兩天,還浸了冷雨,寒氣侵體。昨晚的纏綿於她而言確是激烈了些,身心俱疲的她確實太累了。但我接着想起了她昨晚的瘋狂,於我而言,由愛而生的情火其猛裂程度一點也不比我的星陽催情差,而凌雨波的瘋狂卻含有明顯放縱的意味。
但男女情愛的歡愉能幫她迅速忘記心中的傷痛,儘快適應生命軌跡的轉折嗎?看着她臉上這甜蜜的微笑,我在心裏希望如此!
將遮在兩人身上的長衫向上拉拉,掩住她裸露的粉嫩香肩,不想這個動作卻將她驚醒了,雙眼睜開,很快適應了眼前的光亮,雙眸恢復清明。
見我正側頭凝望着她,她臉一紅,哦的一聲道:“天已經亮了,我們趕路吧!”說着就坐起身來,背過頭去手忙腳亂的整理着自己凌亂的衣襟,眼神慌亂的躲避着我的目光。
我臉上露出一絲微笑,知道她在害羞!但兩人走出小土地廟的廟門時,她已經恢復如常,站在廟門前向那初升的朝陽凝望了一會兒後,我感覺她身上竟恢復了一絲昔日的仙氣。
找到我係在山腳的馬兒,凌雨波竟拒絕了與我共乘一騎,只好牽馬步行穿過山腳下那片樹林,中午時分才飢腸漉漉的到達一個小鎮。
在進入小鎮的路口,凌雨波突然停下了腳步,“鎮裏面有人在等我們!”她望着小鎮這麼說一句,然後沒理我的反應,徑自在前向鎮裏行去。
我實在是什麼也感知不到,而且凌雨波說這句話時的語氣神態活脫脫的又變成了昔日的九天仙子,對比她昨晚的嬌弱和柔婉讓我一時間有些不適應,在她走出一段距離後,我才苦笑着搖下頭牽馬跟上。
她畢竟是慈心門的一代傑出弟子,昨晚那患得患失的小女人情態不過是心情激盪下的一時失態,我竟錯以爲是她已經爲我而發生了根本轉變,真是天真了!但我喜歡的不正是眼前這樣的凌雨波嗎?畢竟普通的漂亮女子俯拾皆是,而通靈脫俗,來去間不滯於物的九天仙子可是隻有一個。只是她的心靈恢復過來後,不知我還能否有幸享受到她昨晚那樣的溫柔?
那篝火光中在我懷裏顫抖的赤裸仙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