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媽一直敲着葛成妹的房門,葛成妹或許是忙於燒紙錢,像是半點沒有聽到房間門口的動靜,始終不曾來開門。
但此時二大媽的話說完,葛成妹突然抱着孩子出現了。
“大白天的,說什麼胡話呢?別是失心瘋了吧?”葛成妹以最快的速度衝到二大媽面前,想要碰碰二大媽。
但看了一眼自己懷中的孩子,還是退了一步。
“二大媽有什麼事情你好好說,別動不動想離婚啊!”葛成妹是真的不理解二大媽爲什麼想要離婚。
在葛成妹的理解中,離婚就跟天塌了差不多,她實在是不理解二大媽的想法。
在葛成妹看來,二大媽的生活其實很不錯,有自己的工作,就算是兒子傻了,二大爺也沒有嫌棄。
現在二大爺犯了錯, 但畢竟是一家人, 就應該同甘共苦,二大爺出了事兒,二大媽更應該守好這個家,等着二大爺回家,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急吼吼地說自己要離婚。
“二大媽您年紀也不小了,做事情不能像年輕人那麼衝動。”葛成妹說着,又退開一步,站到了一大媽的身後,離二大媽更遠了一點。
葛成妹本來是想安慰二大媽的,但是走到二大媽跟前,又擔心二大媽說離婚是發癲,她擔心這種發癲傳染到自己身上,再害了自己孩子,反而不敢靠近了。
在葛成妹心裏,自己現在之所以天天在家燒香拜佛,都是二大媽傳染的。
所以她也擔心這次二大媽離婚的想法也傳染到自己,覺得自己應該離遠一點。
“你別衝動,別衝動,有什麼事情你好好想想,這麼大的事情,你總得讓文語知道。”一大媽扶着二大媽往房間裏走,回頭看了眼程織。
程織領會到一大媽的意思,雖然不情願但還是認命騎車去了王文語家裏,讓王文語回孃家。
“不可能,你說什麼胡話呢,我爸媽怎麼會離婚。”王文語聽到程織的話,第一反應就是反駁。
二大爺的事情她都知道了,但她覺得就算是這樣,她爸媽也不會離婚,畢竟都這麼大年紀了,根本沒有必要離婚。
“是真是假,你自己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程織說着,目光落在王文語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王文語這會兒纔剛剛顯懷,只是夏天衣服輕薄,王文語說話的時候還會一直拖着自己的腰身,所以纔會讓程織注意到。
看到程織的目光,王文語下意識護住自己的動作,好像下一秒程織就會對自己的肚子不利。
程織毫不避諱地翻了個白眼,騎上車子就準備走。
“等等,等等,你別走,我回家交代一下,讓鄰居幫着照顧一下文承。”王文語用手扒拉住自行車後座。
程織再次看了眼王文語的肚子,點了點頭。
再次回到大院的時候,大院依舊靜悄悄的,顧一舟已經回家了,正在做飯,顧一盛也趴在桌子上低頭畫畫。
“我去二大媽那裏看看。”程織同顧一舟交代了一下自己的去向。
二大媽房間裏的人不少,但是很安靜,只能聽到王文語說話的聲音
二大媽看着王文語,但是眼神卻放在虛空之中,顯然是沒有聽王文語的話。
王文語只覺得糟心,像方纔的葛成妹一樣,一個勁勸二大媽冷靜,說二大媽年紀已經這麼大了,有什麼好折騰的。
“我爸就算是做的不對,那也是爲了咱們這個家,文承這個樣子,我爸不也是想要爲多攢點養老錢嗎?”王文語好好在家養胎,本來就不太能受刺激,今天聽到她爸這麼大的事情,下意識埋怨她爸。
二大爺在廠子裏這麼操作,肯定是賺了不少錢的,但是她身爲親閨女,竟然一點都不知道,也沒見她爸給她錢,肯定都自己藏起來了。
但畢竟是親爸,王文語還想打聽打聽,她爸這個情況最終會有個什麼樣的結局,能不能走走關係,讓她們父女兩個見一面。
這些事情還沒來得及做,就聽到二大媽要離婚的事情,王文語只覺得她媽就是在添亂。
“您這麼大年紀了,也不是小孩子,什麼要緊您最清楚了,我爸這一個不好說不定連命都沒了,您還在這裏添亂。”王文語越說火氣越大,聲音半點都壓不住。
但是二大媽絲毫不在意王文語說了什麼,甚至她或許都沒有注意到王文語的到來。
王文語又急又氣,忍不住扯二大媽的袖子,“您倒是說句話啊!您到底是怎麼想的?”
二大媽的眼神終於聚焦,仔細打量着王文語,“你覺得你爸做的沒錯?”
王文語一下子卡殼了,房間裏這麼多人,她爸的大字報現在廠裏內外全都是,她當然不能說沒錯。
“我爸這麼做,肯定是有苦衷的,您......"
“你爸從廠子裏貪污的那些錢,我一分都沒有見着。”二大媽已經懶得聽王文語那些翻來覆去的車軲轆話。
“保衛科的人就差將咱們地板砸開了,一分錢都沒找到。”
保衛科的人過來時,二大媽已經看到了大字報上的內容,但當時的她並不信。
她覺得二大爺平常那麼愛惜自己的名聲,生怕別人說自己德不配位,現在這麼明晃晃損害廠子利益的事情怎麼可能是二大爺做的。
但保衛科的人卻告訴她,二大爺正在交代。
但二大爺只承認自己從廠子裏的倉庫拿東西去黑市販賣,不承認自己半夜偷偷開工的事情。
不過即便是這樣,數額也不小了,二大爺不肯交代那些贓款的去向都去了哪裏,廠裏只好讓保衛科的人來家裏看看。
但是連二大爺家裏的地窖房頂全都看了一遍,沒有一點多餘的錢。
家裏沒有額外的金條和錢財。
家裏的存款,存摺上的數字,二大媽全都能交代清楚,都是他們夫妻兩個用工資一點點存起來的,賬面都是清清楚楚的,完全沒有額外收入。
保衛科的人本來是凶神惡煞來的,但將家裏角落都搜過一遍之後,離開的時候,看向二大媽的眼神都忍不住帶了同情。
他們都能看出來,關於二大爺的事情,二大媽半點都不知情。
二大爺侵佔廠子財產賺了那麼多錢,一分都沒往家裏拿。
“這早就不是他的家了,說不定他早就另外有家了,都這樣了,你還要站在你爸那邊嗎?”二大媽重新看向王文語,在王文語的肚子上停頓片刻,緩和語氣,“我要離婚,不是和你商量,而是通知你。”
“時間不早了,你懷着孕,先回去吧,我也跟你走一趟把文承接回來,今天麻煩你了。”二大媽的表情依舊是麻木的,但身上那股子死氣沉沉的感覺逐漸消散。
“你爸做的那些事情,咱們全都不知道,警察找你的時候,你該怎麼說就怎麼說,是我們對不起你,以後你就和小李好好過日子。”
二大媽一邊說着,一邊往外走。
“好好養孩子,以後別經常和小李吵架。”
“媽!”王文語抓住二大媽的胳膊,想要說些什麼,但心裏也慌亂一片。
“沒事兒的,沒事兒的,都是你爸自己做的孽,和我們沒關係,你明天一早就登報和你爸斷絕關係。”不僅要斷絕關係,還要主動舉報二大爺,只有這樣王文語的生活才能勉強不受傷害。
這話二大媽擔心王文語受不了,沒有說出來。
二大媽忙忙碌碌,她也必須要讓自己忙碌起來,催着王文語坐上自行車,腳步匆匆。
程織目送二大媽騎車離開,回到家時顧一舟已經將飯菜做好了,只等着程織開飯。
飯桌上還沒有顧一盛,兩人沒有多說,一直到睡前,程織纔開口問:“二大爺這事兒你清楚嗎?”
二大爺的事情爆出來太突然了,程織總覺得背後肯定有什麼推手在。
“二大爺去黑市的時候,被同一個車間的人看見了。”顧一舟對程織沒有什麼隱瞞的地方,況且二大爺如今這個處境,完全就是咎由自取。
自從顧一舟頻繁在醫院後門看到二大爺之後,就一直在找時間觀察二大爺。
二大爺去黑市的時間比較有規律,中午喫飯的時候以及早上黑市剛開的時候。
黑市具體是誰組建起來的,顧一舟也不清楚,但清楚的是二大爺有時候是空手進,空手出,但有時候會帶着一個小包。
並且二大爺似乎有固定的買家,畢竟他從進入黑市之後目標就很明確,應該是在等什麼人。
顧一舟觀察到這些後,其實並不準備有什麼動靜,畢竟他暫時還不清楚二大爺隨身帶着的小包袱裏面都是什麼。
只依靠這樣的觀察去舉報二大爺,太冒險了,說不定根本抓不住二大爺的把柄。
但機會自動送到了顧一舟的手上。
顧一舟正式在科室掛牌看病,遇到了一個早前打過交道的人名叫孫大成。
孫大成比二大爺要小幾歲,也是食品廠的職工,早前根據食品廠的調動去鄉下幫扶過,住的地方就是在顧一舟爺爺家裏。
孫大成從年輕的時候就腸胃不好,又是城裏人剛剛下鄉,三天兩頭去找顧一舟的爺爺拿藥。
如今在醫院再次碰到顧一舟,難免同顧一舟多說了兩句。
顧一舟也從逐漸的對話中,得知這位孫大成同二大爺有過節。
當時食品廠要求車間出名額,去鄉下幫助集體作坊建成,孫大成身爲城裏人其實是不願意去鄉下的。
但孫大成的領導卻說,如果主動報名去鄉下幫扶一年,等再次回城的時候,廠裏的升職名額會優先考慮這批幫扶人員。
當時車間的副主任已經表現出要退休的意思,孫大成爲了以後的前途,答應下鄉幫扶。
一年後孫大成帶着自己的功績回了廠裏,還得了優秀員工的表彰,就在孫大成以爲自己升職已經是板上釘釘的時候,車間副主任的人選公佈了。
不是他孫大成,而是二大爺。
孫大成爲此十分不滿,專門去找了之前同他打包票的領導,覺得這次升職不公平。
但領導卻矢口否認自己同孫大成說過這些。
並且讓孫大成認清形勢,畢竟離開廠子一年,一定要認清自己的處境,要不然只靠着一口氣去鬧,得不償失。
孫大成不滿意,經過幾番折騰,廠裏最終給了一個學徒工的職位當做安撫,副主任的位置依舊同孫大成無緣。
從那之後孫大成就一直將二大爺當做了眼中釘。
顧一舟聽出孫大成對二大爺的不滿,便假裝無意將二大爺頻繁出入黑市的消息透露給孫大成。
畢竟顧一舟是醫院的員工,他盯着二大爺也只能是二大爺來黑市的那麼一小會兒時間。
但孫大成不一樣,孫大成和二大爺有仇,又是食品廠的職工,他要是想盯着二大爺的一舉一動,比顧一舟方便很多。
“只是我沒想到孫大成的動作會這麼快。”顧一舟說起這話的時候還有些感嘆。
“今天孫大成送了蘑菇幹過來,說是自家曬的,感謝我治好了他的胃病。”
孫大成這話就是個託詞,但顧一舟沒有拒絕,而是將蘑菇幹拿了回來。
“這孫大成也太有行動力了。”程織語氣略帶感嘆。
顧一舟只是指了指路,孫大成就能做出這麼大動靜。
而且在大字報上,只突出了二大爺一個人的名字,明知道廠子裏肯定有不少人都和二大爺有合作,但偏偏一個人都沒寫。
看看孫大成,又看看自己,程織難免有些失落。
自己早前找那羣小孩子盯着王文語的婆婆,都這麼長時間了,愣是一點有用的消息都沒有。
要不是她的直覺一直提醒她,王文語婆婆肯定有問題,她都想要放棄了。
“想什麼呢?好端端怎麼開始嘆氣。”顧一舟坐起身,在黑暗中看向程織。
二大爺出事,對程織來說是件好事,程織沒理由爲其可惜。
“沒事兒,我就是想不明白,二大爺這麼大膽子,賺這麼多錢,到底是圖什麼?”賺那麼多錢,卻始終瞞着二大媽,怎麼想都不對勁吧?
“難不成他真的在外面還有個家?要不然賺到的錢也不能一分一毫都不往家裏拿吧?”
顧一舟其實也傾向這種猜測,但暫時沒有證據,畢竟二大爺看起來一切都太正常了。
夫妻兩人沒再猜下去,結束了夜間談話。
第二天就有更大的消息爆出來,報紙上全都是有關二大爺的消息。
這邊是王文語舉報二大爺,爲父不慈生而不養,人品敗壞,所以斷絕父女關係的消息。
另一邊則是二大媽和二大爺離婚的新聞。
這兩條新聞,程織都有所準備。
真正讓人震驚的是另外兩條。
有兩個不同的人在報紙上實名舉報二大爺對她們耍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