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開。
松田陣平戴着墨鏡插着,閒庭信步似的走在參寺的公墓羣中。
一座座灰色石碑之下,俱是曾經鮮活過,現在已經永遠褪色永眠的人。
他停在一處石碑前。墨鏡摘下,鄭重別在黑西裝的胸口袋前。
?原研二是一個說話輕浮但又不會讓人討厭的傢伙,在拆彈現場,他曾嬉皮笑臉地表示,如果他真的出事,那要爲他報仇。
閒談的玩笑話變成午夜夢魘,而現在,他右手握拳輕錘一下石碑邊角。
“成功爲你報仇了。”
歷經千辛萬苦,同步追蹤許多條可能找到炸彈犯的線索,最終混雜着偶然和必然,在老家那條爆炸物販賣線,成功抓住炸|彈犯。最終凝練而成的,只此一句。
他在原地低頭站了一會兒,春風和煦, 陽光明媚。
有鳥清脆鳴叫,分心去聽,鳥呼啦啦飛走了,他聽到了兩道熟悉的聲音。
一道有點熟悉,是那次和景老闆一起走的女孩子的聲音;一道非常熟悉,是金髮大老師的聲音。
......D?
“我媽媽埋在這裏,今天是她的忌日。我本來打算一個人來的。”
“你還是帶我一起來了。”
“嗯,氣她。”
“這樣說有點過分啊,能不能氣到阿姨不知道,但一定能氣到我。”
“適當生氣有助於保持血管通暢?”
“更過分了。”
語調更加親暱的對話,根本就是見家長的氛圍。如果對象是完全陌生的兩個人,松田陣平會作爲陌生人給予祝福。
而現在......松田陣平抗拒思考,甚至直覺感到危險,拿出手機低下頭給?原研二按鍵發消息,同時毫不遲疑地大步離開月參寺。
他在短信編輯頁面上編了一大段,最後遲疑了,好半晌,才把所有編輯話語都刪掉,只留下一行。
【很難形容現在的情況,感覺怎麼形容都很怪。我再探再報。】
發送。
這原本只是個還可以嘴硬地稱呼爲平平無奇的插曲。
但松田陣平剛坐上代步車,給自己繫好安全帶,就有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打進來。
“你好,這裏是早川音樂培訓中心,可以稱呼我爲綠川老師,請問您是否有興趣瞭解一些培訓內容?”
如果聲音不是徹頭徹尾的諸伏景光的聲音,光憑這惟妙惟肖的推銷聲線,松田陣平真的會以爲是哪個騷擾電話。
他虛起眼,鏗鏘有力地說:“......完全沒有!”
“好的,”諸伏景光的音調絲毫不改,“你的同學已經加入了一個培訓機構,因此你也很容易被其他培訓機構盯上騷擾,以至於有生命危險。如果您改變主意,有興趣瞭解,歡迎再次聯繫。”
“景老闆………………”松田陣平終於無語地獰笑出聲,“說人話,我這邊方便聽。”
“………………簡單來說,我在調查一個跨國犯罪組織的時候出了點意外,現在有牽扯到你,之後可能會有打擾,“諸伏景光的語調逐漸浸滿愧疚的深沉,“這件事,我該和你說句對不起,之後如果有事,我會繼續用這個電話聯繫你。”"
松田陣平的第一反應是莫名其妙:“打擾我什麼,要殺我嗎?”
諸伏景光尷尬地咳嗽一聲。
還真是。松田陣平起自己額邊的捲毛,偏頭嗤笑一聲:“還有誰也被打擾了?班長?金髮大老師大概倖免於難。”
“......”諸伏景光笑着嘆息一聲。
這聲嘆息的寓意似乎有些複雜,但景老闆不打算解釋,松田陣平也不追究。
他只讓嘴角揚起肆意張揚的笑,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慰道:“放心吧景老闆,想殺我的炸|彈犯多了去了,也不缺這一個跨國犯罪組織??我前兩天才成功在老家那邊找到那個炸|彈犯,把他逮捕歸案。”
“這麼久了,終於......”
“是啊,”松田陣平剛從月參寺下來,暫時不想重新回到舊情緒,乾脆地轉移話題重點,“也是我運氣好,他剛好就在那槍殺案的犯罪現場,被油布遮在後面,被耳邊的槍聲嚇暈,我發覺他不對勁,翻他手機,等他醒來後又逼問他,他完全被嚇怕
了,一五一十全部交代,省了很多事。”
諸伏景光愣住:“......誒?”
疑惑什麼?松田陣平福至心靈,再次猜測:“那天我看見你了,你是不是在和那個犯罪組織的幹部走在一起,然後她就是可能要殺我的人?”
諸伏景光沉默片刻,呼一口濁氣,斟酌措辭後認真道:“......她看起來挺討厭的,但她不會殺你。”
她看起來討人厭嗎?不是在客觀上挺可愛的嗎?
松田陣平撓了撓頭,有些摸不着頭腦。他選擇不糾結,而是直接接着問:“我剛纔看見zero和她在一起,zero是在和她談戀愛嗎?”
“……嗯,誰知道呢?”諸伏景光的語氣有些閃爍不定,“首先,我們要下一個定義......你說的zero,是哪個zero?”
松田陣平:?
太陽漸漸朝西。
夏丘凜紀把花店臨時買的花束放在墓碑旁,靜靜站着。
波本的指尖安撫性地碰碰她的手,她躲了一下,波本試探着再碰碰,她這回猶豫之後,抓住了。
這是她媽媽的墓碑,今天應該是她的忌日。
母親當年出門離開後不知所蹤,貝爾摩德進入她家後聲稱她的母親偷組織的情報已經被處決,殺了她後燒了她的家,毀屍滅跡,屋內什麼都沒留下。
她讀大學後纔有了部分民事行爲能力,但也已經完全找不到任何有關母親生活的遺蹟。
她連母親老家在哪都不知道,只能在母親讀大學時所在的東都市買一塊墓地,埋入空盒子,立上母親的墓碑。墓碑上寫的死亡時間,她按私心寫下自己八歲時的死亡時間。
衣冠冢都好歹有衣服,空盒子有什麼用?歸根到底,喪禮只是生者用來寄託哀思的形式之一,與死者本身全無關聯。
她神情沉寂,一旁的波本悄悄拓開指縫,從普通的握手,升級成更加親密的十指交疊。
【厭惡值+1。】
夏丘凜紀忽然想笑,她在寄託哀思嗎?她根本是在氣母親吧。
??母親和組織成員在一起後沒有好結果,而她帶着組織成員在她墓前黏黏糊糊。
雖然只是牽手,但波本如果在這裏要假模假樣地吻她定情,她可能真的不會拒絕。
??母親最後想找個官方機構提供組織情報,連續失敗兩次,最後身死。而從日記的內容看,母親找日本公安的途徑的終點是警視總監......如果參考百田陸朗的水準,這個途徑也不會有好結果。
而她終究還是和警察廳公安鬆了口,說不定又會走上“提供情報失敗身死”的老路。
??其實不用那麼麻煩,母親厭惡常磐健志,也厭惡和他血脈相連的她,她站在這裏就能氣到母親。
她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說的。“在氣她。”
在天上地下東西南北方的母親有沒有被氣到,不知道。但波本以爲他被嫌棄,似乎真的被氣到,惱火地把她的手握得更緊,順帶假笑着翻舊賬。
“剛纔爲什麼躲?"
這個問題有點難,夏丘凜紀思考着怎麼回答。
她要怎麼委婉表示,他並不是自己決定共度一生的對象,因此自己第一反應是躲避,不讓場面像是“帶準備結婚的男朋友見家長”?
要不乾脆直說?
降谷零帶着些許他自己已然察覺的惡趣味,滿懷期待地等着米斯特爾的回覆。
其實他對一開始沒牽上手這件事完全不生氣。
有什麼好生氣的?兩人的關係確實還沒到能在她母親面前牽手,表明情侶身份,宣佈共度終身的程度,這太遠了,也根本不可能,他理解,他不生氣。
畢竟,米斯特爾固然遠不是公安的人,但心也絕對不在組織這裏。難道能指望米斯特爾真的全身心喜歡同樣是組織成員的波本,和波本約定共度下半生嗎?在哪共度,在監獄嗎?
米斯特爾對波本或許有好感,但很可能也只是好感。她對諸伏景光坦誠的那句“人生苦短,及時行樂,玩玩而已”,是真得不能再真的真話。他對此完全不生氣,真的。
等夏丘凜紀對公安的牴觸情緒逐漸消退,願意瞭解zero的身份後,他纔可以以降谷零的身份,名正言順地牽住她手,在她母親的墓碑面前,莊重地宣佈要共度一生。
至於現在......他生出一點點小小的報復心態,笑眯眯地擠兌米斯特爾一句,看看她會編出怎樣的回答,又漂亮又有趣,能讓人快樂。
米斯特爾拉了拉他的手。
“頭低下來一下,我悄悄說。”
他沒意見,依言低下頭,怕米斯特爾還要踮腳,乾脆彎下腰。
下一刻,雙脣碰上。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脣很軟,呼吸很溫熱,心跳很快。
只是春風很柔和,陽光很明媚,樹葉沙沙的響,飛鳥嘰嘰喳喳地吵。
只是他發現,自己確實很開心。
米斯特爾偷襲得手,一觸即離,後撤兩步,臉上的笑有些狡猾的得意,又有些沒來由的羞惱。
“不是普通的牽手,所以我會不好意思啊??”她耍賴着搖晃了下還在和他牽着的手,“這個kiss當做賠罪了,好不好?”
“………………好。”
將近傍晚的溫煦陽光慢慢地將他的臉曬得蜜裏帶紅。
但他心頭一跳,忽然意識到一個大問題??
波本對米斯特爾的吸引力會不會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