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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錯小說 -> 歷史小說 -> 鳳舞天下

第149章 淡淡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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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寒不語,轉頭看向一邊的長廊。

他在等她發怒……最好,氣得拂袖而去。

過了半晌,殷佩敏一回頭,沒有半分的怒色,反而眸底泛着絲絲淚光,她伸手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顫聲說道,“阿寒……你還是在怪我……怪我當初貪慕虛榮嗎?”

慕寒一怔,低頭看向自己的衣袖,淺綠生絲上多出了一雙指節泛白的玉手,那染着淡紅蔻丹的手指抓得他的衣袖起了皺褶,她抓得如此用力,手指都生生泛着白,淡紅的蔻丹一襯托,竟然淒厲得如同女鬼的爪一般。

他心底突然湧出一番淡淡的厭惡。

這厭惡,讓素來雍容華貴城府頗深的英親王也有了幾分公子脾氣,他突然一笑,抬手輕輕在袖子上一劃。

嘶啦一聲,一截袖口整齊地被截了下來,殷佩敏手抓了個空,死死拽着那堆斷袖滑了下去,啪地打在自己的腿上。

慕寒的神情依然溫柔如水。

“太後既然這般中意微臣的衣服。”慕寒一笑,“微臣理當下來相贈太後,但是這樣也未免大不敬,只好送上一截衣袖,聊表心意。”

殷佩敏愣愣地看着手裏的衣袖,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似乎沒有想明白慕寒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大膽。

蘇寧海老臉一陣抽動,腿腳微微一挪,似乎想要做什麼,慕寒一眼瞟了過去,蘇寧海的身子一僵,沒有再動。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維持着一個半轉身的姿勢,不敢回頭,也不敢將身子再擺正。

慕寒瞟了他一眼就不再看向他,眼裏滿是不屑,淡淡地說道,“太後,時辰不早了。”

“太後”兩個字他咬得極重,似是在提醒她的身份,但是殷佩敏就像沒有聽見一般,過了許久,慢慢地抬起了眼。

她濃密的睫毛之下沒有任何淚光的閃耀,反而多出了一層烈火的光芒,她一抬手,手裏的半截衣袖隨風飛揚。

接着她將五指慢慢張了開來。

一陣風吹過,將那半截淡綠衣袖慢慢吹開,風從她身後而來,向着慕寒而去,那截綠色斷袖,眼看着就要撲到慕寒的臉上。

慕寒沒有動,只是笑了一笑,那衣袖快撲到他臉上之時,突然就轉了方向,翻翻轉轉之間飛開去,落在荷塘一片荷葉之上,顫顫如舞蝶。

兩人都沒有再看那截衣袖,慕寒一舉手,將另一邊的衣袖挽了挽,兩邊衣袖都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臂,看起來卻一點也不突兀,反而多了幾分倜儻,舉止瀟灑帶着愜意。

這個男人不管做什麼打扮,做什麼動作,任何一個角度都看起來完美無比。

殷佩敏的眼神從他如玉精雕的腕骨上一滑而過。

烈火般的神情裏似乎多出了一些別的意味……苦惱、懊悔、不甘、壓抑……

接着她深呼一口氣,抬眼固執地看着他問道,“阿寒,你剛剛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看着我,回答我!”

慕寒慢慢移過目光,沒有絲毫避讓地對上她的目光。

這個女子從來都是這般,俏麗溫婉的容顏之後,是一顆偏執得近乎瘋狂的心,就像是獨處於幕後的舞者,一遍又一遍的苦命練習着他人難以企及的動作,想要在幕布拉開的一瞬間,一鳴驚人。

所以她會喜歡莫可卿,因爲莫可卿也如她一般,而且很是自戀,想要所有觀衆時刻都記住自己的美,每個動作都像是在跳舞,隨時隨地都是一副君臨天下的感覺。

一對的舞者,在自己的舞臺上瘋狂地舞動着。

但是,她的瘋狂是她的,不代表他一定要陪着。

他自在地一笑,說道,“微臣不懂太後的意思。”

殷佩敏沉默許久,臉上的紅潮漸漸退下,卻堅持地說道,“你分明就懂我的意思。”

“太後。”慕寒臉上的笑容越發的深刻了,“沒有當初,哪來的以後?您現在是齊霄皇太後,我是齊霄英親王,現在是,未來自然也不會變……”

殷佩敏沉默,雙手緊緊地抓着欄杆,抬頭看着他,夏光灼灼,風吹淡然,珠玉如度,公子無雙……所有一切美好的詞語放在他的身上都不會突兀,只會讓人還嫌用辭不夠貼切,世間一切春心到了他的面前,都會醉倒,都會不願意離去……

同樣包括曾經年少的她,但是他總是這樣笑着,笑得如同春日裏是最溫暖的日光,讓人心不由得想要靠近,但是走近了又纔會發現,那隻是頭頂一輪清冷的月色。

而她的心,就如那月色一般,發着幽幽的寒氣,一點一點加深……

“知道哀家在想什麼嗎?”沉默許久,她方纔開口,只是語氣也變了,腰背也挺直了,“之前哀家說,不捨得以真正的身份來探你病,不過要是哪天哀家不高興了,也許就真來上一回,你可千萬不要隨意給病倒了。”

“太後想去哪都可以隨心……”慕寒還是那副淡淡地漫不在意地模樣,似乎聽不出她語氣裏的殺意,“這世上怎麼會有不生病的人,要是太後想要微臣生病,但是微臣總是活蹦亂跳的,那不也是違旨?微臣可是不敢讓太後不高興的。”

“是嗎?”殷佩敏格格地笑起來,“都說英親王一張靈牙俐嘴,當初戰場包是活活罵死五疆大軍師,今兒個哀家倒是真是領會到了你這嘴上功夫……你當真不敢讓我不高興?怎麼哀家反而覺得,你事事都是想要哀家不高興呢?”

“哦?”慕寒分明就是一點也不惶恐地說道,“微臣惶恐。”

“聽說……”殷佩敏隨手揪下一朵攀在欄杆上的紫藤花,“我派去伺候你的人,你都不喜歡,還讓人傳話給哀家,說你很不高興。”

“微臣不敢。太後日理萬機,還要花心思操勞微臣近身伺候之人的小事情,微臣心裏甚是感激。但是身爲臣子,萬萬不應該讓太後爲這等小事費神,要是耽誤了朝裏等着批決的大事,那可就不妙了。微臣不高興,那也是爲天下不高興,爲朝廷不高興,爲太後操勞過度有傷鳳體不高興,絕對不是對太後的不高興。”

“你這一連串的不高興是在說繞口令呢?”殷佩敏用紫藤花抵着嘴脣,眼波流轉地望着他,“你一不高興,就打了我的人,要是你再不高興,那豈不是連我也想殺了?再不高興一點,那陛下是不是也該讓你給宰了?”

“太後這話微臣真是惶恐。”慕寒肅然,“這宮中下人態度張狂,目無紀法,衝撞於我,微臣只是替太後教訓一下他,這種卑賤之人又怎麼能與太後和陛下尊貴之軀作對比呢?”

“哦?真是你打的?怎麼哀家聽到的版本不是這樣的呢?”

“太後今兒真是奇怪。”慕寒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剛剛您不是親口說是微臣打的嗎?”

殷佩敏不說話了,用紫藤花一點一點地在欄杆上蹭着,花瓣零落被揉得稀爛,欄杆上也染上了些花瓣的顏色,深深的就像血一般。

“慕寒。”她似乎終於是耐不住子了,再開口裏語氣裏充滿了凜冽的殺意,“這麼多年了,哀家從來沒見你如此袒護一個人,她究竟是誰?”

又是一片沉默,就在殷佩敏以爲慕寒會否認的時候,他最終淡淡開了口,“你不是知道的嗎?”

“嵐宛清。”殷佩敏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臉上毫無表情,就像只是提到一介螻蟻一般,“居然敢打傷我的人,還敢放狠話,真以爲她有你慕寒在背後撐腰,哀家就不敢動她了不成?”

“敢,當然敢。”慕寒還是一臉的笑意,“太後孃娘一道懿旨一下,就算她有一百條命,也不夠抵的。”

“你是覺得哀家不可能下道旨,就爲了對付這個低賤的民女是吧?”殷佩敏語氣冰冷,“哀家真想做什麼,沒有人能夠阻止。哀家讓她死,她能活着?”

“這是自然。”慕寒點頭,突然問道。“陛下最近可好?”

殷佩敏一側臉,日光從她濃密的睫毛一落而過,帶着眼下的一片微微的影,“很好。”

“喫得好?睡得好?病好了?陛下這麼些日子未曾上過朝,微臣擔心得緊。聽說上次又重新傳了原來的奶孃進宮,可是後來聽說那奶孃犯錯被攆出宮了,現在的新奶孃可伺候得好?”

“陛下年紀也不小了,不需要奶孃日夜陪伴左右。”殷佩敏語氣冷漠,“而且那奶孃一回來之後,陛下就開始生病,看來也是不祥之人。”她也跟着轉移了話題,“聽可卿說,前陣子你在二七營,身邊那女人也帶着個孩子,怎麼你突然對孤兒寡母的有興趣了?”

“天真稚的小孩子,總是會招人憐的。”慕寒隨意一笑,“就像陛下一樣。所以微臣雖然不敢說是心疼陛下,但是心裏總是會這樣的。”

他話題又帶回了皇帝身上,殷佩敏卻很是不想接招,頓了一頓冷地說道,“只怕你是醉翁之意不在孩子,而在孩子的娘吧?”

“天下所有孤弱的母親,總是惹人疼惜的。”慕寒淡然答道,“就像是太後,先帝駕崩之時,你正身懷六甲,卻獨自一人力撐起齊霄江山,微臣心裏也是很敬佩的。”

他的語氣,在“身懷六甲”、“獨自一人”上重重一落。

殷佩敏一直側臉不看向他,此時臉色突然一白,接着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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