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種下病根
霜兒從水裏探出頭來,甩了甩頭髮上的溼水,朝祁焰淡淡一笑。祁焰心裏驟地一緊,也不上什麼滋味,只是鬱悶的瞪了她一眼:“你現在並非自己一人了。如果常受溼氣,你的孩子也會受累的。”
他半蹲下身,伸出手去,欲將她拉上岸來。
遙遙間,卻聽聞某人輕輕一笑:“祁將軍,你在這裏做什麼?”那聲音異常熟悉,霜兒趕緊縮頭回去,屏住氣息,動也不敢動。
曹袞與祁焰也算是老相識了,只是祁焰現在爲朝廷辦事,而曹袞因生性豁達,一直與朝事背道而馳。曹袞今日見了祁焰,竟是見了好兄弟般,手拍了拍他的肩頭:“素來聽聞你辦事小心謹慎,所以夜半從來不出門,想不到現在在這裏遇到了你。”
他彎腰坐下,看着波瀾不驚的河水笑道。
祁焰表面上雖沒有什麼特別,眼睛卻直直的望着河水。他輕聲道:“是啊,好久不見了,祁焰請袞公子去酒樓喝酒如何?大家盡興而喝,不醉不歸!”
霜兒已經開始覺得頭腦缺氧,她微微往水面浮去,試圖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朦朧間,她看到曹袞在朝着她笑,她心裏一激靈,趕緊又往水裏遊去。
祁焰手微伸,做出迎他前行的樣子。曹袞素來喜歡枕石漱泉,他擺擺手說:“見面喝酒,那是必須的,只是去酒樓喝酒,我倒不贊成。”
看到他依舊不願意離去,祁焰眼中的冷意已難以再掩飾。
眼前晃過霜兒滿臉蒼白的樣子,他緊蹙了眉頭,低聲說:“袞公子,祁焰有話不知當說不當說”他走到曹袞的面前,擋住了曹袞的視線,手背在身後,示意霜兒輕輕地往黑暗地方遊去。
霜兒透過水霧看到他的示意動作,趕緊以最輕地動作往旁邊遊去。
曹袞見祁焰如此嚴肅的表情,竟有些感嘆:“當初,我認霜兒爲妹時,其實心裏一直以爲你會是給她幸福的良人的。”
祁焰臉上的冷意散盡,凝神望着他滿是傷感的眼睛。一直將他看作是曹家的公子,卻突然忘記了,他也是霜兒的兄長。
祁焰視線穿過曹袞看着前面的深暗泉水。曹袞瞟了祁焰一眼,祁焰察覺出他的注視,意味深長的說:“逝者已矣,公子勿須再提。”
曹袞遙望着微波粼粼的泉水,心裏一半清醒,一半糊塗:“自我認識她時,便覺得她與常人不同。我欣賞她,認爲她日後的路定會幸福無比。當初雖知道大哥對她的感情,但是我依舊置若未見,其實我的心裏並不希望她進入曹家,進入這無止境的紛爭的。可是她最終還是喜歡上了我大哥,而且,還走上了不歸的路。”
祁焰清心靜氣的望着他:“你似乎早就看得明白清楚了。只是有的人,卻一直沒有明白。”
霜兒輕遊的身子猛地顫了下,半晌後,才拔開了水幕,繼續往旁邊的黑暗角落遊去。
“誰?”曹袞聽到了聲響,他瞟了水面一眼,嘴角一揚:“看來,這裏並非你我兩人的獨處。”
祁焰沉默了一會兒,他彎腰拾起一顆小石子,將小石子輕輕地射向水面。霜兒在暗,他們在明,所以他們並不能清楚地看到霜兒,而霜兒卻能夠將他們盡收眼底。她看到祁焰射了石子,趕緊轉身欲逃,也許是上天註定,她在轉身時未看清楚前面有亭欄杆,頭猛地一撞。
曹袞聽到了嗵的一聲,半眯了眼。
祁焰拱手道:“這泉湖常有野鴨子,剛纔的聲音也許只是野鴨子遊水的聲音,袞公子何須如此在意?”
曹袞移開了目光,輕聲嘆道:“是了,有時候疑神疑鬼,興許並非好事。”
他起身,拂了拂衣袍,轉身而去。
祁焰吊在半空的心放下,臉色恢復了正常,趕緊衝過去去找霜兒。霜兒剛纔頭被亭欄撞破,再加上她身體虛弱,所以受了風寒昏迷過去。等她醒來時,進入眼簾的竟是看慣了的慵懶的笑,霜兒一驚,眼淚忍不住要滑下來。雖說極恨你,可是在最失落的時候,我的心裏依舊希望是你陪在我的身邊。
朦朧間,睜眼眨眼間,卻發現他已不在,然後又沉沉的睡去。
她嘴裏時常唸叨着不成句的話,“子……恆……臭豬頭……恨你……爲什麼……要……騙我。”祁焰將熱毛巾輕輕地放在她的額 頭,不露聲色地坐在她的牀頭。陵雪沉默了一會兒,見他竟一點離去的意思都沒有,盯着他心虛地問:“公子,要不由我來照顧霜兒姑娘吧。”
祁焰頭也未抬,移開了眼光,手輕輕地拿起她的手腕,暗暗診了脈,沉聲嘆了口氣:“你出去吧。我在這裏守着便行。”
陵雪聞聲點頭,轉身出去。
沒有外人在場,他再不需要強裝出平靜的模樣,他靜靜的看着她沉睡的模樣,心裏很難受很委屈,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當初他接近她,心裏多的是算計,是綢繆,可是現在卻發現對於她,自己竟再也算計不起來。什麼仇恨,什麼報仇,都不敵她嫣然一笑。
只是,當年那個純潔無瑕的女子,已經是滿身傷痕。
他緊蹙了眉頭,擦眼間看到她脖間的傷痕,心知她爲了改變身份,也在自己的身體上動了很多手腳 ,只是沒有想到她竟那麼無情的對待自己的肉體。
究竟是我的錯,還是他的錯
回憶着初識她時她單純的樣子,那時的她,笑時有着一雙墨璃的眼睛,仿若最純潔的水。
除了每天去曹府例行公事之外,他便日夜守在她的身邊,有時她會從夢中驚醒,醒來時不管身邊是誰,都會像瘋子一樣的抓打。有時她會睜開眼睛,可是他知道,她並未看到他,而他自己只是曹丕的影子。守在她身邊整整三天,她才高燒漸退。陵雪照常例放下飯菜便要退出門去,祁焰三指示脈,見她脈搏已漸平穩,輕聲道:“等一下。”
陵雪見他叫自己,趕緊回身問:“公子有何吩咐?”
“叫一輛馬車來,將千索姑娘送回去。”陵雪第一次聽到祁焰稱呼她爲千索姑娘,而且她尚在昏迷之中,還未真正清醒,她愣了一瞬,立在原地沒有反應過來。
祁焰看到她的表情,暗歎了口氣:“快去”
陵雪這才 反應過來,哦地應諾一聲,匆匆地去辦理事情。
他將霜兒抱上馬車,原本應該坐在馬車裏的他竟坐到車棱前,陵雪坐在馬車裏照顧霜兒,而且依祁焰的意思,他要陵雪一直陪着霜兒。陵雪是祁焰府上的丫頭,除了司馬奕和玉闕,再沒有別人見過她,所以留她在霜兒身邊,別人是不會懷疑的。
她有些失落,有些驚惶。畢竟她現在的主人是個**樓女子。
祁焰看到她的表情,知道她心裏在考慮什麼擔心什麼。他道:“你放心好了,只要你好好待她,日後我給你銀子,你再不用看別人臉色做人了。”
陵雪以爲自己聽錯了,眼睛瞪得老大,滿臉的驚疑與不相信。
霜兒回了**樓後,因有陵雪在旁邊照顧着,她的身體倒是日漸恢復了起來。只是自從下身浸了冷水後,她便時常腰疼,打不起精神來。她知道是怎麼回事,自己明明是醫生大夫,卻再不願意動手示脈,只覺得現在生也是一樣,死也是一樣。
陵雪換了一杯熱水,並將一封信遞到霜兒眼前:“姑娘,這是公子差人送過來的。”霜兒因腰疼,所以伏在桌上,見陵雪手上的信,心猜是祁焰那邊有消息了,趕緊接過信來拆開一看,竟非因有要事商量,而只是普通的問好。
霜兒不由得有些失落,將信摺好,放於青燈燭火前,看着雄雄的煙火,她笑了。
陵雪拔了旁邊的香薰爐:“公子知道姑娘你時常失眠,所以特意派人拿了這寧神香過來。”
霜兒嗅了嗅,味道獨特,聞不出材料爲何,心猜這應該是稀罕物,只淡淡地說:“我知道了,你什麼時候回去?我身體已恢復得差不多了。你也可以回府去了。”她畢竟是個清白的姑娘,長久在**樓裏轉悠,只怕會害她名譽受毀。
陵雪怔了怔,她道:“等姑娘你回府的時候,奴婢便會回府的。”
霜兒重重嗯了一聲,側身走到窗口,拿出了琵琶,彈出了優揚好聽的曲子。寶寶,他去了別的地方,不能**舞劍給你看了,現在只留我一人爲你彈琵琶了。
不知是不是真聽懂了她的話,她小腹竟隱隱有些刺痛。她咧笑一笑,手輕輕地揉了揉小腹:“寶寶,聽話,雖只有我一個彈琵琶,但你也要健康茁壯的成長,好不好?”
陵雪知道她一走神便什麼都不管不問,便緩緩關了門。
她眼中的漫不經心變成了凝神觀察,再由凝神觀察變成了疼痛、咒怨、憤怒以及無奈。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的進了**樓,看到那熟悉的臉,她本應該平和喜悅,可是在這蕭蕭夜色中,她臉上的笑竟顯得那麼悲傷,帶着揮之不去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