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白髮
霜兒似笑非笑地看着手上的水泡,怔怔看了許久,原本以爲自己會傷心流淚,可是到最後,卻發現自己連流淚的心情都沒有了。她在院子裏坐了一天,直到暮色驟降,她纔回屋,將腦海裏有關曹丕的所有資料通通地寫在紙上。
以前看電視時,她對曹丕這個並沒有多大的印象,唯一有印象的也只有他逼曹植時的七步詩。霜兒將七步詩寫在紙上:“煮豆燃燒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植”
子恆,你我本是兩個不相交的個體,自今日起,我會真正的遺忘你,不是因爲負氣,也不是因爲失望。
霜兒收拾好了行裝,將老頭子留下來的一些寶貝帶好,目光眷戀了四週一番,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爹,自今日起,霜兒就是真正一個人了。你在天國要保佑我,好不好?”
她推門欲出,一個龐大的身影映入眼簾。霜兒一頓,微皺了眉頭,對祁焰道:“我已經聽了你話,離開了曹子恆,你還有什麼話說?”
祁焰眼底升起一抹冷漠邪惡的笑,霜兒被他眼底的笑震懾,微微後退了一步,欲關口,他卻已經抽身衝了過來。“你就這麼打算離開這裏?”
“我離不離開,貌似與你沒有關係。”霜兒微皺了眉頭。祁焰的心,已經深不可測了,她現在幾乎猜測不了他下一步即將如何走。
如果他是袁熙的餘黨,那麼他留在曹家的身邊的原因就再簡單不過了,可是如果司馬奕真是袁熙,不可能,再笨的人也不可能在老虎眼皮下動土,更何況他們面臨的是寧錯殺一千不遺漏一人的曹操。
“你千裏迢迢到許都,是爲了什麼?你剛到許都,就被人擄着到了梨香院,你可知道這又是爲了什麼,你被人請到丞相府,卻又被當作野黨被捕,杜夫人之死,你可知道這是爲了什麼?你難道就從來沒有想過這些都是爲什麼?你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的父親,可是他又死於非命,孟管家崔管家兩個武功底子不弱的人,又慘死在映府裏,你的心上人****白了頭,你可知道,這些都是爲什麼?”
祁焰在說前面幾句話時,她心裏並沒有過多的悸動,可是到了最後一句話,她竟再也忍不住的睜大了眼,滿臉不相信地盯着他:“你說什麼?誰****白頭?”
心裏有個低低的聲音在告訴她名字,可能她不願意相信,不願意相信那個絕世的男子,竟會****白頭。
初來鄴城時,他坐於茶酒之上,輕斂琴絃,那時的他何其的絕世溫柔,那時的她,覺得看慣了碧雲藍天、茶樓飯館都因爲他一人而覺得格外的美好。
那時的他,一身白衣,月牙也因爲他而顯得極其的皎潔。霜兒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時間沒站穩,祁焰伸手去扶她,她卻敏捷的躲過了他的手。
她到映府時,映府紅門緊閉。霜兒在門口怔怔地站着,想着以前,他讓周伯替她留個門,那個時候,她總是找盡籍口去找七爺,微風吹過,霜兒眼眶裏已盈滿了淚水,她輕輕地推開門,裏面再無往日的熱鬧景象。她不由得一怔,暗暗的想,映府是鄴城的大家,就算孟管家和崔管家遭人暗算,映府也不可能變成這樣,想着以前崔舍對曹丕的態度,霜兒大膽的猜測,猜測七爺跟袁氏家族有關。
又是袁家。
都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袁家這百足之蟲,究竟還有多少纔會僵冷?
眼前的一幕讓她不敢出聲打擾,霜兒走到前院時,七爺正在前院種植金銀花,看她來了,他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落漠。霜兒怔怔看着他滿頭的白髮,不由得悲從心中來,匆匆撲上前去,“寒,你的頭髮……”
“韋姑娘。”七爺微微拱手。霜兒這才反應過來,趕緊縮回了手。他淡淡一笑,指了指一旁的竹椅,微笑着說:“夜間無事,所以來看看這些藥草。”霜兒的心忽然暖和起來,微微地點了點頭,坐在他旁邊的竹椅上,“我來幫你。”
他垂目微微思量了一會兒,沒有拒絕:“外面好玩嗎?”雖是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可是霜兒卻有種久別話涼的感覺。她手一直襬弄着金銀花,眼睛直直的望着地面:“我沒有出去玩,前兩天,我到了映陽山。”
“嗯。我也有很久沒有去那裏了。”他手捧起一堆泥土,一揚手,泥土灑在地上,霜兒見他想要去拿種子,趕緊起身替他拿。他垂目頓了頓,笑得有些侷促。霜兒掃了一眼他的腿,以前覺得他腿有固疾,所以做什麼事情都想幫他做,可是現在他的腿並沒什麼事……
她仔細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面,心裏感嘆着。霜兒之前中了毒,雖說七爺一直在替她療傷,可是她夜間總會悶醒。她悶咳了幾聲,七爺若有所思的抬起眼來,望瞭望她陰沉的臉,“你的身體,可好?”
月光傾注在鴛鴦藤上,光線落在顏色已深的老葉上,仿若魚兒入水。霜兒怔怔地看着那株鴛鴦藤,“我們兩個真搞笑,你擔心我的身體,我擔心你的身體。”
七爺似沒有聽到般,繼續擺弄金銀花。霜兒深吸了一口氣,將地上的土都鬆了幾分,才淡淡地說:“我要離開這裏了。”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忽又恢復了平靜:“那也不錯,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你覺得這裏是是非之地嗎?”霜兒抬起眼來,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他放下手中的東西,默默地望了霜兒一眼,才輕聲道:“若非是非之地,你爲何這麼不快樂。可見得這裏就是一個惹是生非的地方。”
“那你可願意跟我一起離去?”簡單幾個字,她以爲他會像最初那樣很快樂欣慰的答應,當初,他對她說,我們一起歸隱山林,她很天真的以爲他們真能夠白頭到老,可是轉眼間,他寫了休書,而她也離開映府。
他望着鴛鴦藤架,“韋姑娘,我們已經……”霜兒手扶着鴛鴦藤架,“你不要跟我說別的理由,你只要告訴我,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離開這裏。現在我是孤家寡人,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你現在也是,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如果可以,我們重新來過,你不再是映府的有錢人家,我也不是那個曾迷戀過曹丕的癡傻女子。他們爭他們的天下,我們過我們的小日子,這樣好不好?”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霜兒一眼,“我有些累了,韋姑娘請問。”
“之前的事,是我錯了,可是我也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有意引我離開映府。但是這一次,我不會走了。你既答應過要和我歸隱山林,你就一定要說到做到。”霜兒頭也不回地說。
七爺凝視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那我不招呼你了。”說完間,他起身來,一如往日般絕世出塵。
霜兒卻一點也不氣餒,反是眼中含笑地看着他:“你知道嗎?你這樣子,讓我想起了以前,以前我苦苦追你時,你也是這樣對我不理不睬的。”
霜兒揉着腦袋,七爺忽停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霜兒忽視掉他眼中驚異之色,淡淡地說:“寒,我知道,當時你不選擇我,那是因爲你有你自己的原因,後來你之所以選擇我,肯定也是有你自己的原因,你遺棄了我,自然,我也知道你有苦衷,但是我告訴你,這一次,無論你有何種原因,我都會纏着你。”她固執地站起身來,微眯眼看着湛藍的天空。
之前那個爲曹丕而傷心的人,應該清醒了。那些不該沉醉的夢就不要陷進去。
七爺眨了眨眼睛,霜兒看不透他絕世容顏下的想法。他淡道:“我是不會和你歸隱山林的。”
“不歸也可以,反正我也習慣了俗世的種種,歸隱山林這種極雅的事情,反倒有些不適合我。”霜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七爺隨意摘了一片金銀花葉,若有所思的說道:“之前迎娶你過門,是我一時興起,既然韋姑娘你已經逃離了虎口,你還是不要再重蹈覆轍的好。”
霜兒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眼睛瞟向旁邊的營臺。以前看過別人玩過,誰將珠子彈入對方的陣營中,誰就贏了。她略思考了一瞬,手指着那邊的營臺說:“你不想我留在你的身邊,我偏偏想留在你的身邊,既然不好定奪,就讓老天爺來定吧。”
霜兒說完,走到營臺前,做好了比賽的準備。七爺盯着營臺看了半天,目光從她臉上掃過:“你知道的,你贏不過我。”
“沒有比試過,你怎麼知道我贏不了你。”沉默了一瞬後,她輕嘆了一聲。
七爺靜靜地看了她一瞬,淡淡地一笑。“等等。”眼看着七爺彎腰要彈,霜兒趕緊拉住他,“在比賽之前,我們先立好誓言。誰也不許賴皮,不然的話,就會被天公咒罵的。”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已經是被天空咒罵過的人了,我已不害怕。”
霜兒一驚,又立即反應過來:“那……如果你賴皮了,我就會被天公咒罵,然後……然後我諸事不順……你知道的,我是你的休妻,別人肯定不會娶我的,如果我再被天公咒罵,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