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夜孤獨的遠航,東陵君的船終於如期來到了約定的地點。兩艘大船平行停駛,對面那艘掛滿了頭骨骷髏的海盜船將踏板架了過來。
東陵君一襲玄色錦袍,雖然戴着陰詭醜陋的羅剎面具,氣度卻依舊絕倫。盛夢憶呢?他看向船艙,只見她識趣的自己走了出來。
長夜痛哭,她紅腫的眼睛裏滿是心灰意冷,素淨的小臉蒼白浮腫,然而令他訝異的是,她居然有一番刻意的打扮!在他的印象裏她是不喜歡璀璨的首飾的,偶爾會戴的左不過一根簡約的玉蘭簪,而今日,她挽着雲鬢,戴着晶紫色的華美寶釧,選了件鵝黃色的輕薄衣裳,將女子的曼妙美感展露無疑。
“這麼想讓海王淵看上你嗎?”他略微的不快。
夢憶苦笑了一下,她癡柔的看着他,就像是要將他的模樣深刻到骨子裏般,她絕望而無悔的輕語道:“我已經盡力打扮了,希望能幫你賣個好價錢。”
她的語氣不恨不怨,眼神飽含着不悔的癡情,東陵君的心驀地被揪痛。可他只是冷冷的瞪了她一眼,從袖間拿出一串紅光灩瀲的珊瑚珠項鍊掛到了她的身上。
“加上這個。”他不看她,轉身踏上了海盜船。
雖然是白天,海盜船還是充滿了肅殺的恐怖氛圍,船身披滿了黑色的漁網,網上掛着的是密密麻麻的頭骨骷髏和一把把寒光閃動的尖刀,高高的桅杆上懸掛着潑着鮮血的黑色旗幟,寬闊的甲板中間等候着三四十個海盜,他們一個個凶神惡煞,大多半光着膀子,有兩三個獨眼龍,還有兩三個斷了腳,也毫無紀律可言,一個個東倚西歪的,充滿了粗莽的匪氣,一看便知乾的勾當不外乎燒殺搶掠。
“東陵君大駕光臨,請恕小賊們就不行禮了。”冰冷冷的女聲,略帶着一絲狡猾,卻也透着幾分熟識後的輕快。
海盜往兩邊散去,夢憶看見正中心站着一男一女。說話的是那個女人,她有着罕見的絕色,小麥色的肌膚在日光下瑩瑩發亮,她揚着嫵媚冰冷的笑,氣質亦正亦邪,她不是中原人,因爲她的眼睛呈現着迷人的琥珀色,而她的穿着也同樣的大膽,一整條勻細的胳臂就裸在空氣裏,緊緊的勾着她身邊的那個男人;看來她身邊的那個男人就是這裏的老大——海王淵吧?出乎人預想的,這海上的霸王,強盜中的強盜居然容貌如此雋秀無邪,他穿着乾淨整潔的青色衣裳,氣質溫潤絕塵宛如美玉,一雙清澈溫和的眼眸裏沒有半分的危險氣息。若說要有什麼看起來不像是個尋常人的,那就是他的頭髮長度只及肩膀。
“聽說你成親了?”那個女人嬌笑着問。她在衆人的面前毫不顧忌,將整具身子都倚在了海王淵的身上。
“是啊。”東陵君輕描淡寫的口吻,卻沒有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冽,夢憶感覺的出。
“你知道我最討厭規矩和禮教,但還是無法免俗的要祝你——百、年、好、合。”女子媚眼如絲,一指卷繞着耳邊的長髮,身段綽約向他走來。
“不必了。”
“看來你不是很喜歡自己的妻子!”她的笑容狡黠卻絕美,伸手摘去東陵君的面具,而東陵君居然放任她的行徑,他們之間像是認識了很久,久到他允許她知道他的祕密。
“兩年不見,你還是那麼俊美。嘖嘖嘖……”女子感慨着。
“我要的東西呢?”
“嗒!”女子打了一記響指,好幾個又高又深的大箱子被抬了上來。
女子掀開其中一個箱子,裏面是弓和箭。
她又走到另一隻箱子前,剛要打開……
“不必驗了,我信你。”東陵君說,“這是酬勞。”
他拍了拍手,幾個手下抬着三個箱子出來了,手下剛欲開箱。
只聽女子說:“不必了。我也信你。”
他們一個是王族、一個是土匪,本是雲泥之別,也不該成爲朋友。可他偏偏是個落拓又心懷仇恨的王族,而她卻是個有着俠義心腸的土匪,他們從來不聊天,沒有太多的交流,卻總能從對方的眼神裏讀到自己,兩年一次的會見雖是爲了交易,卻總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海王淵,我送你個東西。”
東陵君終於開口了!夢憶全身一個哆嗦,蒼白的雙脣顫抖着,仿若有一把匕首刺入了她的心頭緩緩的、殘忍的絞着。東陵君回手抓住了她脖子上的那串珊瑚珠項鍊,他拽着項鍊連帶着她一起用力的推到了前面,“不值錢的小玩意,你喜歡嗎?”
海王淵略微的不解,卻並沒有說話。
夢憶本以爲自己能夠承受,然而在這樣的時刻,在她真實的面對他的丟棄和羞辱的時刻,還是無法抑住被刺傷的感受,以及深濃的難堪,還有天崩地裂般的絕望。對不起,少卿……
悲絕的眼淚流了下來,不知是哪裏來的勇氣,她居然擁有了令人瞠目結舌的敏迅,她宛如一隻傷心欲絕的海燕,帶着視死如歸、寧爲玉碎的脆弱和堅韌,以離弦的箭的速度衝向了海盜船的圍欄,她跳了下去!
“噗撲——”
這下輪到了他傻眼。東陵君絕美的俊顏有一瞬的凝滯,心猛然間抽緊。
而就在此刻,另一道青色的身影懷着救人的本能也衝了過去跳下了船。
“風覺!”女子大叫着他的名字,繼而無奈的呼了一口氣,她看向東陵君,微微斂眉,不可置信的問,“那女人是誰?因你要送條珊瑚珠項鍊給我就跳海自盡?”
劍眉斜插入鬢,東陵君深邃的雙眸裏情緒難辨:“她,就是我的妻子。”
——
夢憶並沒有嗆幾口水便被風覺救了。她會暈厥完全是因爲過於悲烈的情緒,以及過於孱弱的身軀。上了甲板,兩個海盜婆子幫她換上了乾淨的衣物,還沒等到風覺爲她診脈,她已經自己醒了過來。
睜開眼,她看見了一個穿青衫的男子,他的面容溫潤俊秀,她一下子認出他是甲板正中心那個絕色美女一直纏着的那個男人,所以她旋即認定他就是海王淵。
“是你救了我?”是詢問,也是肯定。因爲她在意識消退之前模糊的看到了一抹青色的身影向她游來。
“是的。”他的聲音如同他的長相和氣質,平靜寬和,宛如佛殿前那寂靜嫋嫋的香霧。
她沒有死……眼淚在眼眶中一層層浮泛……少卿真的把她送給這個海王淵了?雖然他與想象中的一點都不一樣,甚至好的太多,可她的心意依舊無法動搖。
“你不像是海盜……”她面如死灰,低語從口中溢出,完全不經大腦。
“我的確不是海盜。”
夢憶慘淡的扯了一下脣角,他當然不是海盜,他是海盜頭子……她的目光落到了角落裏的一把彎刀,渙散的眸光再次堅定了起來。
“莫動妄念。”青衫男子一下子看出了她的意圖,溫厚的大掌握住她的肩膀阻止她衝向那把刀,他的瞳眸清淨慈悲,耐心的勸解道,“人的命只有一條,爲什麼你不珍惜?”
夢憶崩潰的大哭起來:“求你!殺了我或者放我走!”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她望見少卿與那個美女一同來了。
原來他還沒有走!
“少卿……”是,她沒有骨氣,她早就沒有自尊可言了,這顆心已經完完全全被他所俘獲,再也不屬於自己!哪怕被他棄如敝屣地狠狠踩在腳底下,她也已經什麼都顧不得了。
“少卿……”她連滾帶爬的跌過去,抱住他的腿,“不要將我送給海王淵……帶我走……求你帶我走……”
她哭的悲慘,悽楚的嬌容認真而脆弱。
“嗯?爲什麼你要將她送我?”身旁的女子不解的問東陵君。
夢憶整個人一頓,眼淚卻還刷刷的流着。
“你是……海王淵?”她問那女子。
“正是。”
“那他?”她楚楚可憐的凝着淚眸回身望向那光風霽月的青衫男子。
海王淵桀驁又美豔的一笑:“他叫風覺,遲早會是我的男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