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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錯小說 -> 其他小說 -> 再逢秋[破鏡重圓]

4、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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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冷的雨天,這是鄭淮明最不喜歡的天氣。

看着女孩強忍着淚水的眼睛,他感到一陣鬱滯,急切地想要點一根菸,讓尼古丁暫時接管他的神經。

可她最討厭他抽菸,鄭淮明的手指觸到煙盒,又收了回來。

沒錯,所有事都是他做的。鄭淮明無言以辯駁,默然佇立。

眼看一滴水珠從方宜的髮梢掉下來,滴在她潮溼的領口上。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

所有的情緒,彷彿一拳打在了海綿上。

方宜只覺得無力,抬手用袖子將水珠擦去,憤憤道:

“你現在裝什麼紳士?”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聲重重地迴盪在走廊上,越來越遠。

鄭淮明怔怔地望着方宜遠去的背影,伸手撐住了欄杆。雨越下越大,風裹挾着雨點,打溼了衣服,他也渾然不覺。

他溼着手抽出一根菸,點燃,用力地吸了幾口,急於快速鎮靜,卻嗆得直咳嗽。他咳得脊背顫抖,像要把胸腔都震裂。

鄭淮明後悔了,更心疼了,他似乎做得太過。

其實,只要方宜說出一句懇求的話,他就會立刻將這個來之不易的項目雙手奉上。可他偏偏忘了,她怎會是這樣的性格。

抽完一根菸,他打出了一個電話:“小李,項目繼續,你和宣傳辦溝通一個籤合同的時間,直接通知方小姐。”

方宜回到家,脫去溼漉漉的衣服,去洗了一個熱水澡。

溫熱的水驅趕寒氣,讓疲憊與憤怒漸漸消散。她吹乾長髮,換上休閒服,正準備喫些東西,大門就被敲響了。

沈望和一個年輕女孩的臉出現在門口,手裏還拎着一袋燒烤和一打啤酒。

“今天誰再談工作,罰兩百塊錢。”沈望樂呵呵地將東西放在桌上。

謝佩佩笑嘻嘻地換拖鞋:“方方姐,我又來了。”

她是沈望的表妹,也在法國讀電影,今年剛畢業,之前她們一起拍過片子,一來二去也熟絡起來。

方宜感激地笑笑,邀兩人進來。剛剛她一出醫院,就和沈望打電話說了其他科室拒絕的事,沒想到他這麼快就過來了。

電視上放着最近大火的喜劇綜藝,三個人坐在客廳地上,一邊閒聊一邊喫燒烤。窗外是一場秋雨,屋裏明亮溫暖。

喫到一半,沈望起身去陽臺上接電話。

玻璃門一關,謝佩佩放下啤酒罐,湊過來,輕聲問:“方方姐,二院的項目怎麼樣了?我問我哥,他什麼都不和我說。”

沈望向來報喜不報憂,方宜一想到這個項目是因爲自己出問題,一時間難以啓齒。

見她不說話,謝佩佩擔憂道:“我看我哥這兩天總是憂心忡忡的,聽說明年巴黎有個影展他很有希望,但資歷還不夠豐富,他好像很看重這個項目。”

方宜一愣,她完全沒聽他提過這件事,沈望在她面前,總是吊兒郎當、笑呵呵的。恐怕是不想給她壓力,纔沒提。

透過玻璃門,她看向沈望的打電話的背影,心頭一沉。

“你別擔心。”方宜安慰地笑笑,與此同時,她也在心裏做下了一個決定,“這個項目我們十拿九穩,沒問題的。”

沈望和謝佩佩走後,方宜從行李箱裏,翻出一張卡碟。

隨着綠色指示燈閃爍,機器發出卡碟轉動時輕微的響聲,電視機上浮現一位英國老人的面孔。畫面有些搖動,聲音也略有失真,看得出錄音技術並不純熟,但畫面及其生動,色彩豐富。

一位在法的英國老人的失獨生活,由清晨薄霧的除草機聲開始,緩緩展開。他本是跟着孩子來到他鄉,卻在一場意外中失去了兒子一家,無法回到英國的他,只能一個人在異國之地養老。

四十分鐘的紀錄短片播完,謝幕過後,畫面一閃,出現了一個年輕女孩的面容。是二十三歲的方宜,那時她剪了齊肩短髮,青澀而害羞,對着鏡頭簡單說了幾句後,就連忙搶過攝像機。

鏡頭一轉,是個男孩的臉。沈望無奈地笑,理了理短髮,從容面對鏡頭,用中文說道:“這是我們的第一部紀錄片??方宜,說好是你來講這句話的!”

女孩鬧道:“好啦,你快說,要沒電了。”

“好吧,那你把這裏剪掉。”沈望清了清嗓子,正視鏡頭,“今天是2017年6月12號,我們的第一部紀錄片殺青了。我們的理想,是記錄真實,生活的每一個面,都是不一樣的。不論好的、壞的,我們都不會隨意取捨。”

他的目光越過鏡頭,落在攝像機後的女孩臉上,笑說:“我們以後還會一起拍很多片子的。”

屏幕上驀地漆黑。

方宜的眼角不由得溼潤,那是她和沈望的第一部紀錄片,拍得粗糙,卻因爲獨特的題材,獲得了學院銀獎。

那是他們的起點……

-

當夜,方宜就去商場買了兩件禮品,從李醫生那得知鄭淮明不在醫院,便問好友金曉秋要來了他的家庭住址。

金悅華庭,是醫院附近一處高層商品房小區,安保非常嚴格,見這個小姑娘臉生,保安大哥怎麼說都不讓人進去。

方宜好話說盡,請保安大哥喝了飲料,纔得到了坐在保安亭裏等的資格。外面大雨依舊,已經下了一整天,就猶如她的心情,低沉落魄。

等待的時間,方宜想了很多,左右不過是尊嚴與臉面,從前在法國拍片時,也少不了到處求人辦事、賠笑說好話,怎麼到了鄭淮明這兒,就做不到呢?

如果是她自己,她今日絕不會來,但爲了沈望,她不想因自己連累了他。

這一等,就到了深夜一點,連保安都嘆氣:“這麼大雨,你還等嗎?”

方宜抱着兩盒禮品,坐得腿都麻了,堅持地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終於有兩束車燈緩緩駛過雨幕。保安看了看車牌,連忙打開窗子喊道:“鄭先生,這裏有個小姑娘在等你,你看看認不認識?”

黑色轎車的前窗先降了下來,駕駛座是一個她不認識的人,那人和保安溝通了一番,很快,後座的車窗降了下來。方宜一眼就看見了鄭淮明,他有些疑惑,微微皺眉,看向保安室。

透過連綿的雨幕,保安室裏坐着的女孩讓他喫驚,暖黃的燈光裏,方宜遙遙地對上他的視線。剛剛的飯局上,從不喝酒的鄭淮明破例喝了兩杯,有一瞬他以爲這是他醉酒的幻覺。

方宜有些彆扭,但還是探出頭:“是我。”

鄭淮明點點頭:“上車吧。”

雨很大,但幾步路的距離,方宜提着兩個禮品盒,不方便打傘,便冒着雨跑了過去。拉開車,她滿身都淋了水,禮品盒的外殼也佈滿了水珠,弄得乾淨的地墊也溼了,頗有些狼狽。

車裏是溫暖的,耳邊放着某首柔和的樂曲,除了香薰的氣味,還混合着一股淡淡的酒氣。

上了車,在狹小的後排座位間,兩個人的距離驟然拉近。方宜尷尬地目視前方,不知如何轉頭去看他。

“找我什麼事?”鄭淮明直截了當地問。

開車的是一個陌生男人,方宜猜測可能是代駕。有外人在,她有些不自在:“項目的事……”

鄭淮明覺察到她的侷促,開口打斷:“等會兒說吧。”

轎車緩緩駛入地下車庫,停好車後,代駕簡單溝通後離開,偌大的空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深夜的車庫陰暗潮溼,將外界的雨聲全然隔絕開。鄭淮明將車鎖上,兩個人相對默然,許久沒有喝酒,酒精讓他的大腦有些遲緩。經過上午的事,項目他已經放手,鄭淮明實在想不到這小姑娘深夜來訪是爲了什麼。

道謝?不至於,也不像。

況且,這麼晚來家庭住址找一個成年男性,她知不知道容易讓人想入非非?如果她不是已經結婚了,他不保證自己不會留有幻想。

鄭淮明自嘲地彎了彎嘴角,目光黯然落定:

“你說吧。”

方宜抿了抿脣,抬眼看眼前的男人。他今夜和平時不大一樣,重逢後,第一次見他不穿白大褂的模樣。一身黑色呢子大衣,領口露出深灰襯衫,更商務、沉穩。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他聲音低沉平緩,顯得更柔和了些。

“項目的事……”方宜垂眼,不敢看他,態度低微,“能不能請你再考慮考慮?”

鄭淮明一怔,原來她不知道項目已經審批通過的事。

和上午的盛氣凌人不同,女孩低眉順目到了極點,聲音中隱隱帶着剋制。

“怎麼突然改主意了?”他茫然,酒精似乎讓他的思維滯了一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像在擺架子。

方宜從沒感到這樣難堪,只因爲對面的人是她,她做不到。她咬了咬脣,指尖不自覺攥緊衣角,心裏默唸着,爲了沈望,自己不能連累他。

“這個項目對於我們來說,找到很重要。”方宜一口氣說下去,誠懇地抬起頭,注視着他的眼睛,說着說着,聲音都有些抖,“你相信我們,我們真的有能力做好拍好這個片子,我把之前我們得獎的片子發給你,你有時間看一看,好不好?”

鄭淮明不習慣這樣的她,工作中身居高位,有過很多人說好話去奉承他、求他辦事,同事、下屬、病患家屬……但不應該是她。

他微微皺眉,像在思索什麼。

這樣的表情落在方宜眼裏,變了意思。

“之前的事,是我不對,你幫幫我們吧。”她心裏急切,一時間口不擇言,“如果拿不到這個項目,沈望就很難拿到影展資格了,這對他來說很重要,我不能因爲、因爲自己影響整個團隊……”

話音未落,鄭淮明肉眼可見地臉色一沉。

驕傲如她,竟能爲沈望做到如此地步。

鄭淮明胸口一滯,慘然微笑:“在你心裏,我就是這麼惡劣的人?”

“不是,我沒這個意思……”

方宜想起手裏還提着東西,急急地遞過去,平日八面玲瓏的人,支支吾吾道,“這,這是……”

鄭淮明這纔看清她手裏拿的東西,兩個禮品袋,一袋是一盒茶葉,一袋是香菸。

送禮,她拿他當什麼?

這一刻,鄭淮明內心竟毫無憤怒,而是漫無邊際的悲慼,彷彿深冬的海水湧上岸邊,捲走了一切還活着的、喘息着的東西。

過去,她心疼他的身體,總勸他戒菸,此時卻成了投其所好的禮品。

鄭淮明沒有接,靜靜地挺拔佇立,但若車庫的燈光亮一些,就能發現他在微微顫抖。他輕笑:“私下送禮……你想讓我被醫院處分嗎?”

方宜覺得確實不妥,連忙否認:“我們又不是工作關係。”

“那你是以什麼關係求我?”鄭淮明目光柔和,語氣淺淡,被刺激後出口的話語卻像一把利刃,“人情關係?”

凌晨的車庫,遠處不知哪裏的車輛,在減速帶上駛過,傳來“哐當哐當”的噪聲。那聲音碾過的不是減速帶,而彷彿是兩個人的心。

這句話不言而喻,他們之間的人情,不過是多年前那段殘破不堪的戀情。

方宜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一時間又急又難受,眼淚直打轉。一眨眼,一滴眼淚就從臉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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