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娘、賀顯、陸凌霄和江姝女來到火山口上,被韓高催入陣法之中,只覺眼前一變,火山和濃煙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海。
茫茫無盡的大火,在天地之間燃燒,好似這世間除了火以外,不再有任何事物。
...
沈月如話音未落,深淵口忽地一縮,彷彿被無形巨手攥緊,繼而轟然爆開!不是炸,而是撕——整條漆黑裂縫自中段陡然裂開一道血色橫痕,如巨獸豁開脣齒,腥氣撲面而來。那腥氣不似尋常血氣,反倒帶着萬載寒潭底淤泥翻湧的腐朽、星隕墜地後熔巖冷卻的焦枯,還混着一絲……甜膩得令人作嘔的蜜香。劉小樓喉頭一哽,差點嘔出膽汁;九娘胯下雪豹嗚咽一聲,四爪死死摳進沙洲溼土,指甲崩裂滲血猶不自知。
“封印鬆動了!”龍吟聲失聲低喝,腕間白龍鍾磬嗡鳴不止,磬面竟浮起蛛網般細密裂紋,“不是被震開的……是被‘引’開的!”
景昭立時回頭,目光如電掃過邊月毓身側——司馬兄弟腳下星光階梯尚未消散,階上殘餘星輝正絲絲縷縷滲入深淵裂縫,如活物般蜿蜒爬行。邊月毓雙目微闔,指尖懸於半空,一滴幽藍星液將墜未墜,映得他眉心一點硃砂痣灼灼如焚。
“原來如此。”景昭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錐鑿入耳膜,“你們早知潛龍局需星輝爲引,更知真龍沉眠之地必有古封印,所以……你們不是來破封的,是來‘請龍’的。”
邊月毓緩緩睜眼,眸中不見星辰,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景道友誤會了。我等所求,非龍之軀,乃龍之‘勢’。白魚口風水既變,山龍水龍定向已成,若無真龍鎮守,此局反噬,北地萬里靈脈盡化齏粉。諸位道友,你們當真願見王屋、常山、嵩山……連同你們南海劍派根基所在的東海三十六島,盡數沉入汪洋?”
南海劍派諸長老面色齊變。碧綠玉簪劍長老拂袖冷哼:“巧言令色!若真爲蒼生計,何須布此星源神打,引動天地震顫?分明是欲借龍勢,重定北地氣運歸屬!”
“歸屬?”邊月毓忽而輕笑,笑聲裏竟無半分溫度,“北地氣運,何時輪到南海指手畫腳?諸位可還記得千年前‘熒惑守心’之劫?那時南海諸島靈氣暴走,七十二座靈峯一夜坍塌六十三座,是誰以‘八荒鎖龍樁’鎮住地脈,替你們扛下三成反噬?”
此言一出,南海幾位長老臉色驟青。玉簪劍長老袖中手指猛地一蜷,青筋暴起——千年前確有此事,主持者正是金丹派初代掌門,而邊月毓所言“八荒鎖龍樁”,正是金丹派早已失傳的鎮脈祕術!
就在此刻,深淵血痕驟然擴張!無數青銅色鱗片自裂口內翻卷而出,每一片都大如門板,邊緣鋸齒森然,鱗隙間噴吐着灰白霧氣,霧氣所觸,沙洲瞬間結霜、龜裂、簌簌化爲齏粉。一隻覆滿鱗甲的巨爪探出,五指彎曲如鉤,指尖彈出尺許長的慘白骨刃,刃尖直指邊月毓咽喉!
“吼——!!!”
龍吟再起,卻已非先前沉鬱威壓,而是裹挾着焚天煮海的暴怒與被驚擾萬載長眠的狂躁!整片水域沸騰如鍋,浪頭掀至百丈,浪尖凝着冰晶與火光交織的詭異光暈。濃霧被徹底撕碎,露出上方鉛灰色天幕,天幕中央,赫然裂開一道橫貫千裏的赤色雲隙,雲隙深處,隱約可見無數破碎星辰如血珠滾動。
“退!”王屋厲嘯,金甲神光暴漲,雙手虛託,竟在身前凝出一座山嶽虛影,轟然撞向龍爪!山嶽與龍爪相擊,無聲無息,卻見空間如琉璃般寸寸迸裂,蛛網狀裂痕蔓延數十裏,裂痕中透出混沌幽光。
龍爪一滯,隨即五指猛收,竟將山嶽虛影生生捏爆!碎石如雨傾瀉,其中一塊徑逾三丈的玄黃石直砸向桃八娘佈設的陣盤方位。桃八娘早有防備,手中青玉羅盤急旋,盤面浮現金紋,一道柔韌青光如藤蔓纏繞石塊,硬生生將其偏轉方向——轟隆巨響中,玄黃石斜斜砸入水中,激起百丈水牆,水牆未落,已被龍爪揮出的勁風絞成漫天冰晶。
“陣法無用!”桃八娘喘息未定,急呼,“風水已亂,氣機倒灌,所有陣基都在被龍息侵蝕!”
果然,她話音剛落,身邊兩處隱匿符籙同時爆燃,化作焦黑灰燼——那是她埋設於水下三丈的“伏波鎮淵釘”,此刻釘體竟已扭曲如麻花,釘尖熔融滴落赤紅鐵水。
劉小樓腦中電光石火:龍息不僅灼熱,更含逆轉五行、腐化靈機之異力!他猛然想起蘇玄月曾提過的古籍殘篇:“燭龍之息,陰陽顛倒,金鐵化泥,玉石成齏……”
“小樓!護住九娘!”沈月如清叱如裂帛,足下青鸞劍光暴漲,人劍合一,化作一道青虹直刺龍爪關節處!她劍勢狠絕,竟不顧龍爪掀起的罡風能將金丹修士輕易撕碎,只求逼其縮爪,爲桃八娘爭取一線喘息之機。
龍爪果然微頓,五指稍屈。就在此刻,邊月毓動了!他並指如劍,凌空疾書,指尖劃過之處,星輝凝成篆文:“敕!”字成,星光如瀑傾瀉,盡數匯入司馬兄弟所布星光階梯。階梯驟然熾亮,由幽藍轉爲刺目銀白,階梯盡頭,竟浮現出一尊三丈高下的星官虛影——頭戴星冠,手持量天尺,雙目開合間,星河倒懸!
“星官量天,度龍之形!”邊月毓吐氣開聲,量天尺虛影嗡鳴,尺尖遙遙點向龍首!
龍首那隻臉盆大的眼珠倏然轉動,瞳孔深處,竟映出邊月毓、司馬兄弟、乃至王屋、南海諸長老的身影,身影皆被拉長扭曲,如墜魔鏡。隨即,龍瞳內光影流轉,竟顯出衆人壽元之數——王屋額角浮現一道細微裂痕,裂痕中滲出縷縷金血;南海玉簪劍長老鬢角,赫然多出三根雪白髮絲;就連遠處觀戰的沈月如,眉心也隱隱泛起一絲青灰……
“窺命!”龍吟聲駭然失色,“它在窺視命數!快閉神識!”
衆人紛紛掐訣封住泥丸宮,可那龍瞳映照之力,竟似穿透神識屏障,直抵本源。劉小樓只覺心頭一沉,彷彿被無形巨手攥住心臟,眼前幻象叢生:自己丹田內金丹蒙塵,裂紋密佈,金光黯淡如將熄殘燭;九娘跨下雪豹皮毛大片脫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沈月如青鸞劍光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飛灰……
“幻境!”四娘厲喝,雪豹猛然昂首,額間白毛驟然豎起,竟凝成一枚晶瑩剔透的冰晶獨角!獨角激射一道寒光,不射龍首,反照向劉小樓雙目——寒光入瞳,劉小樓渾身劇震,幻象如琉璃碎裂,眼前唯餘真實:龍爪猙獰,星官肅穆,邊月毓衣袍獵獵,嘴角卻溢出一線幽藍鮮血!
“他強撐不了多久!”桃八娘瞬間明悟,嘶聲對沈月如喊,“星源神打引動真龍,需耗損自身星命!邊月毓修爲雖高,但強行催動‘量天尺’窺測真龍命數,反噬已臨!”
沈月如心念電轉,青鸞劍光驟然迴旋,在身前佈下九重劍幕,劍幕青光流轉,竟隱隱勾勒出羽山沈氏古陣圖騰——“青鸞銜日圖”!圖騰一成,劍幕之上,九隻青鸞虛影振翅而鳴,清越啼聲竟壓過半分龍吟,爲衆人神識築起一道薄薄屏障。
“葛老君!邱兕!趙炎!白序!”沈月如劍指深淵,“聽我號令!結‘青鸞銜日陣’外圈,以築基靈力爲引,助我穩固劍幕!左師、尹壯姣,你們二人速攜陣盤,隨四娘遁入白魚口腹地,尋當年沈氏先祖留下的‘避龍窟’!桃八娘前輩,煩請護送他們!”
“遵命!”葛老君應聲如雷,一把揪起尚在懵懂的邱兕,趙炎、白序緊隨其後,七人呈北鬥七星位疾掠,足下靈光連成一線,直衝白魚口西側崖壁。左師與尹壯姣則閃電般抄起桃八娘拋來的兩枚溫潤玉盤,玉盤上刻滿細密雲紋,正是沈氏祕傳的“避龍盤”。
四娘騎雪豹殿後,豹尾一掃,捲起漫天沙礫遮蔽視線,豹爪踏地,竟在沙洲上留下七朵冰晶蓮花,蓮花綻開,寒氣瀰漫,瞬息凍結方圓十丈水域,形成一道短暫卻堅固的冰障。
“想走?!”於吉杏黃道袍鼓盪,拂塵一甩,八道湛藍星輝如毒蛇噬向冰障!景昭豈容他得逞?金甲神光化作巨掌,悍然拍下,與星輝轟然對撞!巨響震得沙洲又是一顫,冰障碎裂,但左師與尹壯姣已藉着碎冰掩護,裹着桃八娘擲來的青色遁符,化作兩道流光沒入崖壁陰影。
於此同時,王屋與南海諸長老亦被龍爪逼至極限。王屋金甲崩裂三處,肩頭血肉翻卷;玉簪劍長老劍光黯淡,劍鋒佈滿細密裂痕;青綠長生劍長老袍袖盡焚,裸露手臂上青筋如蚯蚓蠕動……真龍之威,竟至此境!
“邊月毓!你還要看戲到幾時?!”王屋怒吼,金甲神光強行凝聚,竟在頭頂凝出一方山嶽璽印,璽印翻轉,轟然蓋向龍首!璽印未至,龍首那隻巨眼瞳孔驟然收縮,瞳中映像急速變幻——王屋、南海諸長老、景昭、邊月毓……最後,竟清晰映出沈月如青鸞劍幕上九隻青鸞虛影,以及虛影之後,若隱若現的一座雲霧繚繞的孤峯輪廓!
“羽山?!”邊月毓終於變色,量天尺虛影劇烈震顫,星輝紊亂,“沈氏……羽山沈氏,竟還存有‘青鸞銜日圖’的完整傳承?!”
龍首瞳孔內,那羽山孤峯輪廓陡然放大,峯頂雲霧翻湧,竟凝成一隻巨大無比的青鸞剪影!剪影雙翼舒展,翼尖所指,正是龍首眉心!
真龍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覆蓋全身的青銅鱗片齊齊發出刺耳刮擦聲,彷彿在抗拒某種來自血脈深處的古老威壓。它喉嚨深處滾出低沉嗚咽,不再是純粹暴怒,而是……一絲難以言喻的困惑與……敬畏?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深淵血痕深處,忽有一道極細、極淡的銀線悄然遊出。那銀線細如蛛絲,卻堅韌無比,無視龍息灼燒、星輝激盪,蜿蜒如蛇,直奔邊月毓眉心而去!
邊月毓似有所感,霍然轉頭,目光如電射向銀線來處——深淵最幽暗的底部,一團比墨更濃的陰影微微起伏,陰影中心,一點微弱卻恆定的銀芒,正靜靜閃爍。
“星核……”邊月毓喃喃,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它……在沉睡?”
銀線已至眉前三寸!邊月毓甚至能感覺到那微弱銀芒中蘊含的、足以凍結時空的絕對寂滅之力!他指尖星輝瘋狂匯聚,量天尺虛影凝至極致,可那銀線,卻似無視一切防禦,直刺神魂本源!
“前輩小心!”沈月如清叱再起,青鸞劍幕九隻青鸞虛影齊齊轉向,九道青色劍氣如流星趕月,悍然攔截銀線!
嗤——
劍氣與銀線相觸,無聲無息。九道青色劍氣,連同劍氣所攜的“青鸞銜日圖”靈韻,盡數湮滅,彷彿從未存在。銀線僅是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加速,直取邊月毓眉心!
千鈞一髮之際,一直沉默矗立的司馬兄弟中,左側那位忽然踏前半步。他面容依舊蒼白如霜,右手指尖卻悄然掐出一個奇異印訣,印訣未成,一滴暗金色血液已自他眉心沁出,懸浮於半空,血珠之中,竟映出萬千星辰生滅之景!
“金丹血引,星樞爲鑰——開!”他聲音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暗金血珠轟然爆開!億萬點金芒如暴雨傾瀉,不攻龍首,不襲邊月毓,盡數融入司馬兄弟腳下那條星光階梯!階梯銀光暴漲,瞬間化爲一條流淌着液態星光的浩瀚長河,長河奔湧,直灌深淵血痕!
銀線驟然停滯,彷彿被長河中奔湧的磅礴星力牢牢縛住!邊月毓眉心危機暫解,可他臉上無半分慶幸,唯有凝重如鐵——那暗金血珠,是司馬兄弟以損耗千年壽元爲代價,引動的“星樞之血”,只爲暫緩銀線一瞬。而深淵底部那點銀芒,卻因長河星力的衝擊,愈發明亮,愈發……冰冷。
龍首巨眼瞳孔內,羽山青鸞剪影微微顫動,隨即,竟緩緩收攏雙翼,垂首,做出臣服姿態。
整個白魚口,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深淵長河奔湧的無聲咆哮,與龍息灼燒空氣的滋滋輕響。
沈月如握劍的手心,已是冷汗涔涔。她看着深淵底部那點越來越亮的銀芒,看着邊月毓眉心未散的驚悸,看着司馬兄弟蒼白如紙的臉龐,看着王屋肩頭汩汩湧出的金血……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哪裏是爭奪龍勢?這分明是一場以真龍爲祭品,以北地萬靈爲薪柴,點燃某件沉睡萬古之物的……獻祭之局。
而她沈月如,連同青鸞劍幕、羽山孤峯的投影,竟成了這場獻祭中,意外觸發的關鍵一環。
深淵底部,銀芒已亮如新月,靜靜懸於無盡黑暗之上,彷彿一隻亙古長眠、此刻正緩緩睜開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