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玉華之巔（5）
高處不勝寒！幸而在亡命的攀越中越發的感到火熱。呼呼的風嘯，吹得木葉蕭蕭，衰草披靡。藍合真拖着葉落之，越跑越遠，漸行漸高。
比及半山腰，腳下盡是怪石嶙峋，舉步維艱。二人停下歇息，藍合真倒也罷了，葉落之早已氣喘吁吁。可惜天已暗了下來，否則這會看到什麼鰲頭石、官印石、月亮石、鴛鴦牀、佛掌峯之類的，或許能恢復幾分氣力。
“你還好吧？”輪到藍合真關心問道。
葉落之苦笑道：“死不了。就是委屈了玉華山。”
藍合真大惑道：“爲何委屈了玉華山？”
葉落之笑道：“玉華山在此等了億萬斯年，終於盼到我來看，但如今，你看，對面相逢不識君，我既看不清它面目，它又不知道我到來，豈不可惜？”
藍合真呵呵笑道：“有理！”其實心曲幽思：“億萬斯年，相逢不識，究竟何爲緣分？”
葉落之喘息稍止，忽見山下一白衣人信步走來，飄忽不定，慘然如鬼魅，當即慌忙道：“快走！追來了！”
顧不得頑石當道，繼續高攀！葉落之心中犯疑，藍姑娘似乎直奔某處而去，並不像漫無目的。
葉落之實在逃得不快，去得一二百丈，突然眼前白影一亮——不是張笑生還能是誰？
卻見他傲然立於石上，風吹不動，巋然如松。但滿臉剛毅的決斷，眉目深鎖，待得葉落之剛回過神來，揹負之手驀然拍出，直取葉落之心口！
來得實在太快，用電光火石來形容，稍可敷衍，葉落之忽覺左邊一股大力撞來，便聽“啪”的一聲，想必藍合真與張笑生對了一掌，以她六成的功力，葉落之完全不敢想象。旋即聽到一聲清脆的慘叫聲，那麼的熟悉，那個剛爲自己死過一次的人，那個剛纔還笑語盈盈的人……
葉落之此時正摔落石面，卻頓覺嗡嚶貫耳，呼呼風聲擦過，雷鳴乍動，倏忽間萬馬齊喑，風雷可哀。全無知覺地在地上翻了兩個滾，卻不覺疼痛，突然間好像撞到什麼停了下來。抬眼見到張笑生呆呆地站在原地，他驀地想起一個人——
藍合真！
“合真！”葉落之驟然驚醒，腦中一片空白，猛地瘋也似回身爬去，早已顧不得銳石撕裂細肉，迤邐出一道殷紅的色彩。是天堂的必經之路，還是地獄罪業的洗禮？
“合真！合真！”葉落之邊爬邊喊，已經忘情……
張笑生看得心下不忍，快步掠去，連點他神道、天宗、風池、中極、承山、太沖六處穴道，出手恰到好處，只起了寧神止血減痛之效，這才扶他到藍合真倒下的地方。
葉落之已經有點好轉，跪在藍合真身側，默不作聲，左手輕輕挽住後頸，右手扶她左臂，小心翼翼地輕托起來，不敢再讓她受到半點傷害。卻見藍合真口角掛血，奄奄一息，面色蒼白如紙，卻擠出一絲如玉般的溫笑，艱澀而漫長地眨了眨眼睛，似在勸說些什麼。
張笑生見他二人如此神色，心肝跳動，仰天長喟！突然星目一亮，從懷中摸出一個寸長翡翠玉脂瓶，拔開封蓋，扣住藍合真牙關，便倒進口裏。
葉落之見他這般舉動，頗爲茫然，但似有救藍合真之意，也就並未干預。
“讓開，扶她坐好！”張笑生盤坐在藍合真身後，凝神聚氣，一掌抵制藍合真命門穴，一掌抵住大椎穴，竟然用自身真氣，來爲藍合真療傷！
葉落之心下稍安，神智也清醒了。此時無能爲力，歉然地望着藍合真，想她一日間幾乎爲自己死了兩次，這份情義，如何才能報答？可嘆自己心有餘，力不足，走到哪都受人保護。竟然感傷起來，似乎本不該遊歷，也就不會生出這麼多事端。
“虛心養氣！”張笑生猛喝一聲。
葉落之抬眼望去，觸及藍合真關切的眼神，心中感動，暗道此生若能爲她而死，也是不枉！堅定地點頭示意，解頤一笑，這才見藍合真眉睫虛掩，安心療傷。
呼嘯的風聲愈加猖獗，細小的碎石或而滾動，黑雲漸漸濃密，蒼雷愈加橫行。玉華山上三人靜，亂石堆，勁草方知人難摧！
越過了半個時辰，才見張笑生撤手散功，在這般寒天凍地下，他竟然滿頭大汗！
見藍合真臉色紅潤起來，葉落之長吁口氣，恰好藍合真睜開眼來，相視一笑，葉落之作揖道：“多謝張先生相救！”
張笑生默然站了起來，注視着葉落之，緩緩道：“你真的不會武功？”
葉落之自嘲道：“若使得出來，也就無須這樣了。”
張笑生遲疑道：“但你方纔說出了牡丹花使武學的特點……”
葉落之打斷道：“張先生是以此認定我武功很高？”
張笑生道：“否則我也不會用全力，誤傷了這位姑娘。”
一切皆因誤會！
葉落之嘆道：“無論張先生信否，我現在確實不會武功，但卻能看出些端倪。”
張笑生頷首，臉色依然沉重，認爲葉落之卻有過人之處，又道：“你如何殺得了歐陽……歐陽遲？”
葉落之見他有些吞吐，當即醒悟道：“你是歐陽老先生弟子？”
“曾經是。”張笑生說得頗爲嘲弄。
又見誤會！葉落之苦笑道：“據我所知，老先生只是失蹤了，你若不信，可以一去歐陽府，便知始末。”
張笑生突然哈哈大笑，變回狂人，斷然道：“我信老弟所言！不過歐陽遲本是尊長，不得不去走一遭。我雖楚狂人，卻也狂不出這等禮數。可哀！可嘆！可惜！”
葉落之驀地想起父親所說的“違拗天理”，究竟何爲天理？突然靈光一閃，道：“‘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雖拘而不拘，李白作詩，亦爲詩所定規，但仍見瀟灑；想來萬理同宗，東坡言其文：‘行於行，止於止’。一切適心，自然無礙！”
張笑生拊掌大喝道：“好個‘一切適心，自然無礙’！你我就此別離，後會有期！”
葉落之一怔，沒想到他用得這麼快，說走就走，忙道：“好！後會有期！”
張笑生看了藍合真一眼，又忍不住道：“休息個三五天，應該就好了。不過我是被嘻哈佛引來的，你們自己小心！”
藍合真這才道：“前輩放心！我們自有去處。”
張笑生突然身形一閃，信步而去。獨遺二人感慨莫名，尤其藍合真，知他所賜必定是起死回生的靈藥，不然這會只怕還站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