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楚凌還是沒能說過謝廷澤,因爲謝廷澤所說的都是絕對可觀存在的事實。讓一個對地形都不熟的人帶着兵馬緊急地去救援一羣可能落入敵人埋伏圈的兵馬。到底是去救人還是帶人去送死實在是不好說。
而楚凌所認爲地原因卻並不足以說服謝廷澤本人以及副將們。百裏輕鴻要殺謝廷澤?謝廷澤去可能會有危險?戰場上哪裏不危險?而且如果只是因爲知道有危險就看着那麼多將士深入險地而不救,或者眼睜睜看着楚凌因爲不熟悉地形帶着另一羣將士繼續去冒險,謝廷澤也絕對做不出來這種事。
看着謝廷澤堅決的神色和旁邊副將不解的模樣,楚凌不由得從心中升起了幾分無力之感。
謝廷澤望着楚凌道:“公主,末將明白公主是擔心我的安危。但是…老夫已經活到了這把年紀,無論怎麼說也算是活夠了。總不能爲了自己能夠多苟延殘喘幾天,就連自己本該做的事情都拋棄了吧?若是如此,老夫又哪來的面目苟活於世?”
楚凌深吸了一口起,沉聲道:“蕭艨,你陪謝老將軍一起去。老將軍,還請千萬小心。”
謝廷澤道:“公主放心便是,這裏就有勞公主了。”
蕭艨鄭重地點了點頭,讓楚凌放心只要自己在謝廷澤絕不會有事的。但是看着謝廷澤帶着人離去的背影,不知怎麼的楚凌心中依然難以平靜。
劉副將也覺得楚凌的情緒有些不對,不解道:“公主是擔心百裏輕鴻再次對老將軍出手?有蕭將軍在,應該不用擔心吧?”蕭艨的實力劉副將是見識過的,更何況城主越安排了人在謝老將軍身邊隨身保護,劉副將覺得夫人的擔心有些太多餘了。
楚凌搖搖頭,沉聲道:“先結束眼前的戰事再說!”
兩軍對峙了這些日子,今天這一戰可以說是大的最酣暢淋漓的一次了。雙方都沒有像之前一般留着力,一場打仗幾乎從白天一直打到了夜裏才漸漸平息下來幾乎是兩敗俱傷的結果。等到收兵的時候,雙方兵馬都已經摺損了近半,基本上就算想要再打最近幾天也都打不起來了。
只是楚凌卻不知道這一戰到底是誰贏了。若說是滄雲城贏了,她們卻已經暴露了正坐滄雲城甚至是附近都防禦空虛的事實,如今能守衛滄雲城的兵馬一共加起來都不足三萬還有不少是傷兵。如果說拓跋胤贏了,拓跋胤犧牲掉了十萬南軍,自己麾下的騎兵也折損了大半,卻依然沒有衝過眼前的關卡前往西秦邊境。這樣的傷亡對比,只怕拓跋胤也沒有臉面認爲自己贏了。
甚至,哪怕楚凌將眼前的路讓出來給他,他帶着剩下的兵馬想要去支援只怕也有些困難。若是再等北晉援兵到來,說不定被困在西秦的北晉兵馬早就已經涼了。
真正的兩敗俱傷。
楚凌此時卻沒有功夫管這些,只交代了副將要謹防貊族人再回頭偷襲,便匆匆與雲行月帶着人朝先前謝廷澤蕭艨離開的方向而去了。
深夜有些崎嶇地山道上,一個人影站在了山路的盡頭彷彿是在那裏等着什麼人一般。楚凌勒住了繮繩,抬手示意身後的人也跟着停下了前進地步伐。抬眼望過去,一眼便看清楚了來人的模樣。
“拓跋胤。”楚凌沉聲道。
拓跋胤獨自一人站在小路的盡頭道:“神佑公主,又見面了。”
楚凌冷笑道:“是啊,離上次見面還不到半個時辰呢。”兩人都是剛剛從戰場上下來的,甚至連衣服都還沒有來得及換。拓跋胤出現在這裏,楚凌心中的不安越發的厲害起來。當下也沒有心思再與拓跋胤廢話,沉聲道:“沈王,讓開!”
拓跋胤不答,只是伸手拔出了腰間的劍慢慢抬起,直指對面的楚凌。
雲行月在楚凌身邊,低聲道:“你先走,我們攔住他。”
楚凌微微點頭,“小心。”當下從馬背上一躍而起,朝着另一個方向掠去。同時,雲行月與身邊的幾個人齊齊朝着拓跋胤撲去。拓跋胤卻並不理會他們,直接就向着楚凌的方向追了過去。不過片刻的功夫,拓跋胤便攔在了楚凌的前面。原本跟在楚凌身邊的人,除了一個雲行月都沒有跟上來。
如果拓跋胤跟他們打起來說不定還真能拖延一陣子。但是拓跋胤根本就不理會這些人,只是死死盯着楚凌,以他的實力自然跟得上楚凌的輕功但那些護衛卻未必都能跟得上。
楚凌道:“看來不打一架是過不去了?”
拓跋胤道:“你現在去也晚了,明知道結果何必再掙扎?”
一道銀光閃過,楚凌已經提着流月刀撲了過來。拓跋胤也不閃不避,手中長劍毫不留情地刺向了楚凌。雲行月看着已經打起來的兩人,想要插手卻發現自己根本插不進去。他的武功比起真正的高手來說還是有些不夠看。
只聽打鬥中的楚凌道:“雲行月,帶人先走!”雲行月猶豫了一下,楚凌沉聲道:“快走!”
“你自己小心!”雲行月也知道自己現在忙不上什麼忙,更知道楚凌擔心的是什麼。只得無奈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這一場打得遠比之前那一次還要激烈得多,再也沒有任何的語言交流,楚凌一言不發地攻擊着拓跋胤每一個顯露出來的破綻。拓跋胤也毫不客氣地還以顏色,很快兩人身上都多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傷痕。但是卻誰也沒有停下的意思,彷彿他們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一般。而事實上,他們也確實算得上是有深仇大恨了。
這世上,還有什麼樣的仇恨比得上國仇家恨更深更重?
雲行月帶着人一路快馬即便找到蕭艨等人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白天先後離開的兩支兵馬並沒有出什麼大事倒是讓雲行月鬆了口氣。只是看到蕭艨卻沒有見到謝廷澤的瞬間雲行月又有些笑不出來了。沉默了一下,雲行月方纔問道:“謝老將軍呢?”
蕭艨深深地望了雲行月一眼,抬手指了指跟前的一座小山道:“那裏。”
“什麼意思?”雲行月有些不解。
蕭艨道:“謝老將軍和百裏輕鴻約了在那裏…了斷師徒關係。”
“什麼?!”雲行月大驚,一把拽起蕭艨道:“這不是胡鬧麼?快走!”百裏輕鴻本來就是要殺謝廷澤的,以謝廷澤現在的狀態十個只怕也打不過百裏輕鴻一個。還了斷什麼師徒關係?是直接被百裏輕鴻了斷了性命吧?蕭艨卻沒有跟着雲行月往前,而是抓住了想要趕過去的雲行月沉聲道:“雲公子,不必過去了。”
“你說什麼鬼話?謝老將軍糊塗了,難道你也糊塗了?”雲行月沒好氣地道,他們剛從戰場上下來一口氣都來不及喘的趕過來,神佑公主跟拓跋胤纏鬥現在還不知道結果,難道只是爲了看着謝廷澤去送死的不成?
蕭艨嘆了口氣道:“這是謝老將軍的意思。”
“什麼?”雲行月覺得,自己今晚說得最多的好像就是這兩個字了,但是除了這兩個字他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了。蕭艨望着那山頭的方向,沉聲道高:“百裏輕鴻確實帶了人埋伏了滄雲軍,我和謝將軍帶着人雖然衝進去卻無法安然地將所有人都帶着衝出來。百裏輕鴻並不是真的想要這些人兵馬,他想要的只是……謝老將軍的命。百裏輕鴻和謝老將軍約定,兩軍同時撤出來,他跟百裏輕鴻單獨了斷。”
雲行月怔住了,好一會兒方纔道:“謝老將軍就答應了?”雲行月想說,滄雲軍豈是靠別人的性命犧牲而苟活的人?但是…這樣的選擇真的不對麼?前後兩支兵馬也有數千人,數千人的命和謝廷澤的命……似乎怎麼選都不對。然而,這次做選擇的人是謝廷澤,謝廷澤選擇的是犧牲他自己,沒有人能說他做的不對。
蕭艨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遞給雲行月,信封是密封的上書:神佑公主敬啓,臣謝廷澤上。謝廷澤自然不可能上陣殺敵還隨身帶着文房四寶,信封火漆之類的東西。這封信顯然是提前就準備好地,也就是說謝廷澤可能早就預料到了會有今天?怎麼會呢?他不相信神佑公主和他們能夠保護他?
雲行月用力地吸氣吐氣了兩次,方纔轉身朝着那山頭的方向而去。
“你做什麼?”蕭艨沉聲道。
雲行月沒好氣地道:“我去送行收屍成不成!”
“……”
楚凌趕到的時候天色已經是三更天了,一輪圓月掛在天邊,夜涼如水。楚凌的額邊卻因爲急匆匆地趕路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夜色中雖然看不到身上的傷痕,蕭艨卻能聞到一股淡淡地血腥味。顯然是楚凌受了傷而且傷口尚未包紮。
“公主。”蕭艨面帶愧色,低聲道。楚凌心中一沉,聞到:“謝老將軍在哪兒?”
蕭艨抬手正要指向前方卻突然愣住了。楚凌也朝着他看的方向望去,不遠處白衣人正從山上漫步走下來。楚凌自然認得出那是百裏輕鴻。此時百裏輕鴻手裏提着一把劍,另一隻手卻提着一個彷彿包袱一樣的東西,遠遠地正漫步從山坡上走下來。
楚凌有些痛苦地閉了一下眼睛,她跟謝廷澤的交情其實並不深厚。無論是六年前還是這幾年,幾乎都沒有見過見過謝廷澤幾面。但是…只要一想到那個老人滿頭的白髮,總是挺直的背脊還有那雙蒼老的眼眸中閃動的火光,楚凌就覺得心中怎麼也無法平靜下來。
她信誓旦旦說要保護的人,不過才短短一兩天的功夫就死在了她的面前。
那樣一個本該頤養天年的老人,用了大半生幾乎都在爲天啓而拼搏,最後卻死在了自己的弟子的劍下。
百裏輕鴻並不是一個人來的,山腳下已經有幾個黑衣人迎了上去,楚凌自然認得那是冥獄的人。
“公主。”蕭艨有些擔心地看着她,楚凌知道他是怕自己衝動。那山腳下不僅有冥獄的人,不遠處還駐紮不少南軍。更何況她自己現在都受傷不輕,想要殺掉百裏輕鴻是不太可能的事情。百裏輕鴻似乎察覺到了楚凌地目光,慢慢側首朝着這邊望了過來。兩人隔空對視了片刻,百裏輕鴻才收回了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拎着的還在滴血的包袱轉身走向迎上來的黑衣人。
一刻鐘後,楚凌已經站在了百裏輕鴻先前戰力的山坡上。百裏輕鴻一行人已經漸漸遠去顯然他們目標明確謝廷澤死了之後他們也並不想帶着一羣南軍招惹這些滄雲軍。楚凌低頭看着地上一灘褐色的血跡,一陣冷風拂過只覺得身心冰涼。
雲行月從山上一步一步走了下來,神色凝重得不像是那個萬事都不上心的雲公子。看到楚凌站在那裏,雲行月愣了愣方纔道:“你怎麼來了?”楚凌看了他一眼道:“我總要親自來看看……謝老將軍。”雲行月道:“沒什麼好看的,我已經安置好謝老將軍的遺體了。”
楚凌微微蹙眉,盯着雲行月道:“安置好了?”
雲行月點頭道:“直接埋在了後山,也算是…山靈水秀的地方。這是謝老將軍自己的意思,畢竟…沒什麼好看的。”楚凌知道百裏輕鴻帶走的是什麼,被砍了頭的屍體確實不好看。但是…“你說這是謝老將軍自己的意思?你跟他說過話?”
雲行月苦笑道:“你該不會以爲我這點武功,不會被百裏輕鴻發現吧?謝老將軍讓我轉告你…不必將這件事放在心中,這本就是他早該有的結局。只是要麻煩你,他答應了君無歡守住滄雲城一個月,還有十天才滿一個月。”
楚凌咬牙道:“什麼叫早該有的結局?”
雲行月搖了搖頭,從袖中抽出之前蕭艨給他的信道:“這是謝老將軍交給蕭艨的信。”
楚凌接過來看了一眼信封,雲行月能看出來的事情她自然也能看得出來。顯然,謝廷澤早就在爲這一天做準備了,他根本沒想過她們能保護他周全。或許,從百裏輕鴻來到滄雲城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預見了這一刻?楚凌收起信函,轉身朝着山上走去。雲行月連忙跟上來,“你要做什麼?”
楚凌道:“總要去看一眼吧,謝老將軍的遺體…你做的對,眼下安置在這裏確實是個好地方。至於以後……再說吧。”
拓跋胤坐在自己的大帳中,旁觀的醫官正在爲他處理傷口。這一次楚凌傷的不輕,拓跋胤也沒有佔到什麼便宜。雖然沒有什麼特別嚴重的傷,但是一條從左邊肩膀刀胳膊地傷痕卻也不淺。醫官已經清洗了傷口並上藥,正拿着趕緊的布巾小心翼翼的爲他裹傷,“幸好現在已經是秋末了,傷口也能好得快一些。不過沈王最近幾天最好還是不要用這條胳膊比較好。”醫官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叮囑道。
拓跋胤點點頭道:“本王知道了,多謝。”
醫官看了看拓跋胤道:“王爺身上別的傷……小的留下一些藥,王爺自行處理吧。”拓跋胤身上自然不會只有這一處傷痕,不過是這一次最嚴重罷了,別的顯然他都不看在眼裏,並不讓醫官爲自己處理。
拓跋胤點點頭,看着醫官退出去方纔問道:“百裏輕鴻回來了沒有?”
旁邊的護衛道:“回王爺,還沒有。”
拓跋胤點點頭道:“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他還是殺不掉謝廷澤……就照陛下的旨意辦吧。”
護衛點頭道:“王爺請放心,屬下已經安排好了。不過…如果他、會不會就不回來了?”
拓跋胤微微蹙眉,道:“不必擔心,我倒是覺得…陛下的擔心有些多餘。”護衛不解,“王爺相信百裏輕鴻?”拓跋胤冷笑一聲道:“相信他?不如說相信他的野心,拓跋梁自己要引狼入室,有朝一日若是被反咬一口也怨不得別人。百裏輕鴻若是要反,早就反了。這麼多年,勞心勞力,苦心孤詣,他捨得就這麼放手麼?”
“但…謝廷澤畢竟是他老師。”貊族人雖然不像天啓人那麼講究尊師重道,但是對老師也還是同樣尊敬的。
拓跋胤道:“他連百裏家都拋棄了,老師算什麼?”
正說話間,有人匆匆進來稟告道,“啓稟王爺,百裏駙馬回來了!”
拓跋胤並不驚訝,只是問道:“怎麼樣了?”
“百裏駙馬帶着一個血糊糊地包裹回來,好像是…一顆人頭。”
拓跋胤抬眼,與跟前的護衛對視了一眼,淡淡道:“看來,陛下應該滿意了。給我送一封信函回京給大哥。”
“是,王爺。”護衛答道,一邊問道:“王爺,那百裏輕鴻那裏……”
拓跋胤道:“不必理會,他很快就會走。我們現在的敵人是滄雲軍以及……神佑公主!”
“是,屬下明白了。”護衛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