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利心頭一片茫然,他並不是害怕,只是很有些疑惑,馬老師口中的話他幾乎全都聽不懂,什麼叫寫檢查,什麼叫階級敵人,什麼叫在全校做檢討?這些事都是應該怎麼做的?他根本不懂,也根本不當回事,至於檢查什麼的,更是連想也沒有想過。他連作業也不寫,遑論這些不知道如何下筆的玩意了。
但事情的進展很快就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首先是停止了他的上課,這對他沒有什麼影響,平時上課他也不聽講,老師說的什麼也聽不明白,不讓上就不上吧,而且在他想來,不上課就可以名正言順的不寫作業,好處反更大過害處呢!
李麗把他領到教師辦公室,逼着他寫檢查,“快寫!”馬文石使勁在他背上拍了一記,“快寫,不寫今天就不讓你回家!叫你們家長來!”
李麗心疼幼童,卻又不敢抵抗,只是焦急的給盧利使眼色,示意他趕緊寫檢查。盧利卻看也不看她,瞪起一雙明亮的眸子,望着馬文石,“乾乾嘛?”
“活該你結巴!”馬文石用力一推,盧利站立不穩,撞在辦公桌的一角,“沒人管教的狗崽子!快寫檢查!”
盧利心中充滿了要報復對方的恨意,用力一甩頭,“我不不,不會。”
馬文石一愣,“田老師,盧利沒寫過檢查嗎?”
田蕊曾經做過他一年級的班主任,聞言苦笑,“是,每一次他淘氣了,都是口頭教育,那會兒他剛剛上學,會寫的字很少,所以就一直沒有”
“哦。”馬文石點點頭,他覺得有點爲難,盧利不會寫檢查,總不能讓自己代筆吧?而且對方雖然是階級敵人,終究是個孩子,更加不能施以拳腳,“那,把他們家大人叫來,讓他們幫着他寫!聽見沒有?明天讓你們家大人到學校來!”
盧利小手把玩着自己的手指甲,對他的話充耳不聞似的,更讓馬文石生氣,“你個死不知悔改的狗崽子!”一把抓起盧利,提到門邊扔了出去!
盧利摔得一身一頭的土,卻並沒有什麼大礙,麻利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重又走了過來。“我讓你明天叫你們家大人來學校,聽見沒有?”
“盧利,”李麗趕緊上前,護住了孩子,“快說聽見了,快說!”
盧利只是瞪着馬文石,也不說話,“行了,馬老師,盧利結巴,他聽見了,嘴上說不出來。”李麗在一邊打圓場似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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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到家,結結巴巴的把請家長的事和舅媽說了一遍,他說話口喫,只是說請家長,舅媽問及緣由,卻是張口結舌,怎麼也說不明白,“你又惹禍了,是不是?”
於芳的怒氣真是不打一處來,順手抄起他睡覺的小牀上的木把掃帚,拉過盧利在他屁股上狠抽了一下,“又皮我讓你皮!”
說來邪門至極,盧利從記事起就不哭!屁股上陣陣火辣辣的疼痛,他卻雙手扭住手指,咬牙堅持着;於芳打了幾下不解恨,一把把他推在牀上,又祭起了掐人大法!“我讓你不聽話,讓你在學校惹禍,讓你給我沒事找事!”一邊嘴裏痛罵着,於芳換着地方,在他腿上狠命的擰着,“你個不聽話的玩意兒,管你喫,管你喝,怎麼就不學好?”
連擰帶罵一番之後,於芳問,“這一次又是爲嘛?”
盧利語不成句,他本就結巴,這一次緣自馬老師的事情更是超出他理解範圍的,自然說不清楚了,“行了,反正你也就那點破事,”於芳又啐了一口,“沒一點新鮮的。”
晚上舅舅回家之後,舅媽說起請家長的事情,吳寶昆以爲外甥在學校又欺負同學了,這種事在他來說實在太多了,家人都有些‘疲’了,根本沒有放在心上,還不忘和孩子開玩笑,“小小,又怎麼了?這回又欺負誰了?”
於芳爲丈夫的漫不經心大怒,“寶柴,沒事你就慣着他吧,反正你是不去學校挨老師的數落!”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盧利由舅媽陪着,到了學校,由俞宏和馬文石出面,把情況說了一遍,俞宏最後說道,“這個孩子身上的階級天性,要是不及早糾正過來的話,將來可能會走到人民羣衆的對立面去,我近兩天瞭解了一下,他爸爸和媽媽都不在了,一直是你們兩口子把他養大的,是不是?他舅舅還是人民警察,是不是?”
於芳這才知道自己錯怪了孩子,心中一疼,紅了眼圈。在俞宏兩個看來,卻是因爲她盧利的失於管教的痛悔之淚,“既然是人民警察,就更應該對階級敵人有發自內心的階級仇恨,要是盧利將來也變成這樣的人,可怎麼得了?”
“所以呢,我們想,讓盧利在全校師生面前做檢查,有了這麼多人民羣衆的幫助,也能夠儘快把他身上的缺點改正過來,更重要的是,要儘快讓他把他身上的那些y派的流毒肅清他畢竟還是孩子,還是能夠挽救的,對吧?”
馬文石接過俞宏的話題,“盧利這孩子,始終不肯低頭承認自己身上的錯誤,這是很要緊的;要他寫檢查他也不寫,說不會寫。我們想,你們家長是不是能夠幫助他,寫一份言辭懇切,深挖階級根源的檢查?越深刻越好!”
於芳嚇壞了,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回家就讓他寫檢查,一定深刻,一定深刻!”
“嗯,”俞宏點點頭,“經過我們學校商議,暫時就不讓盧利同學上學了,幾時他的檢查通過了,幾時再讓他上課。”
聽說連課都不讓孩子上,於芳更知道事情嚴重,也不敢多問,拉着盧利的手,向兩位老師道過謝,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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