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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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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硯!江硯!聽得見嗎?”

“江警官!救援到了!”

“江硯!”

“你在哪?”

“收到請回答!”

……

耳邊警笛呼嘯漸漸遠去, 意識開始抽離模糊不清。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熱帶雨林,很暖很輕地落在他眼睛,萬千畫面化作虛無光點。

他已經不知道多少個日夜枕戈待旦沒有閤眼, 眼皮在這個瞬間被壓上千斤重量,一旦閉上就再也沒有力氣睜開。

時間和生命以可感知的速度, 無聲無息順着手臂鮮血一起流逝, 留下一地濃稠斑駁的痕跡。

直至被人掩住口鼻捂住耳朵一般, 再也聽不到看不到, 傷痛無法感知,墜入沉沉黑暗。

“傷者肱動脈中彈,失血過多!情況非常危險!”

“頭部受過鈍器重擊!身體多處粉碎性骨折!”

“血壓一直在下降!”

“患者已經出現休克症狀!”

……

病牀上身負重傷的年輕警察皮膚蒼白, 身上黑色作訓服被血染得深淺不一, 半邊臉都是血污觸目驚心。但如果目光多在他身上停留一秒, 就會發現他五官其實非常深刻英俊, 不粗獷, 甚至還有些斯文禁慾。

他寸頭, 臉型偏瘦,劍眉墨黑淡入鬢側,睫毛垂落長而柔軟, 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乾淨冷淡,像個警校剛畢業的大學生。

這樣的年紀, 彷彿還應該在籃球場揮灑汗水引得女生尖叫, 還應該在陽光下笑得囂張恣意不信鬼神不信人,又或者有個感情穩定的女朋友準備談婚論嫁……

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像現在,生命跡象開始消失,宛如垂垂暮年的老者, 距離生命盡頭只有一步之遙。

六月底,顧桉放暑假,開學就是大三。

再有三十天,那個人就離開整整一年,在過去十一個月裏,他音訊全無下落不明,彷彿曾經他的存在都是她幻覺。

她無數次夢見他受了重傷,又無數次夢見他從未離開,十八歲的夏天美好如幻影,時間永遠停留在旋轉木馬前,璀璨燈光是童話故事的顏色。

她問他如果木馬再出現故障怎麼辦。

他輕笑着開口,語氣寵溺:沒有關係,哥哥抱。

每每睜眼,眼前深黑一片,拱形窗外天邊朗月清冷無言。

每夢見一次,他在她生命裏留下的烙印就更深刻一分,直至永遠無法磨滅。

再有五個月,她就要迎來她的二十歲生日,她寫給他的明信片或許要因爲“查無此人”被原路退回,而當年他寫了什麼她將無法得知。

人生不會停滯不前,她可以一直等他。

一年、三年、五年,直到看見他安然無恙。

喜歡上別人又或者娶妻生子都沒關係,只要他好好活着,在這個世界任何一個角落。

天剛矇矇亮,顧桉已經晨跑回來。

她幾乎是無意識的把江硯的生活習慣據爲己有,跑步、鍛鍊,甚至是耳機裏的歌都是他喜歡的重金屬樂隊,衣服也從她喜歡的花裏胡哨,變成簡單的黑白灰藍。

顧桉展開瑜伽墊簡單拉伸,之後打開電視。

電視機裏廣告播放完畢,早間新聞背景音樂響起。

“各位觀衆朋友們大家早上好,今天是六月二十日,星期六,農曆四月二十九。”

顧桉扎着馬尾,寬鬆白色短袖淺灰運動褲顯得人在衣中晃,脖頸搭着運動毛巾,轉身打開冰箱拿牛奶。因爲跑步的關係,肩背挺直削薄,手臂、腰、腿開始有纖細利落的線條。

她的本意是長個子、等江硯回來和他顯擺,以及有朝一日能和他一起去跑一次馬拉松。

可是江硯沒有回來,她的身高也遺憾固定在十八歲的一米六一,只是雖然臉上還帶着沒有消掉的嬰兒肥,下巴卻隱隱有尖削漂亮的弧度,看起來還是長大了些。

顧桉嘴裏咬着牛奶吸管,娃娃臉一不小心又撐得圓鼓鼓,現出可可愛愛的原型,像極江硯第一次見她時、她噸噸噸咬着珍珠喝奶茶的時候。

“201x年6月2日,a省公安廳禁毒總隊在十幾個省市禁毒部門協助配合下,破獲一起部級督辦大案,逮捕犯罪嫌疑人六十餘人。這起案件偵查過程長達十個多月,專案組民警在極爲危險的情況下多次深入犯罪團伙內部,徹底摸清該犯罪團伙組織架構、內部詳情及運作模式,並於今年年初開始對該特大犯罪團伙精心布控有計劃收網,成功於6月2日凌晨徹底摧毀該特大犯罪團伙……”

電視裏新聞播報聲音不停,窗外蟬鳴陣陣又是一個初夏,電飯煲呼哧呼哧燉着香甜濃稠的米粥,空調運轉冷氣環繞……

顧桉卻彷彿被人捂住耳朵,什麼都聽不清。

心臟不停下墜直至落入深海,整個人彷彿溺入深潭靜水,時間凝固空氣不再流通,大片酸澀兜頭而來將她徹底淹沒。

她的江硯呢?

他在哪?

他還活着嗎?

他什麼時候回來?

直覺告訴她江硯執行的祕密任務正是此件部級督辦大案,可是爲什麼,案件早在二十多天前就成功偵破,他卻一點消息都沒有?

顧桉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電視屏幕,因爲極力忍着眼淚憋到眼眶發紅痠疼,卻還試圖從某個邊邊角角找到江硯痕跡——哪怕是個打了馬賽克的背影也好……

然而整條新聞自始至終沒有一名警察出現。

畫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作結束語:“有這樣一羣人,行走在刀尖卻默默無聞,流血流汗負重前行卻永遠無法爲人民所知,讓我們向這些不能露臉的無名英雄致敬!”

顧桉眼睛酸澀難忍,眼淚終於不受控制滴答滴答砸在地板。

她站在電視機前,看起來還是小小一團,癟着嘴角擦眼淚,委屈巴巴像個被人拋棄的小朋友,身邊卻沒有那個人伸手把她抱進懷裏。

他身上有清淺好聞的薄荷香,懷裏溫度很舒服,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聲哄着,“乖,不哭。”

她拼命剋制的情緒遇到一點出口瘋狂決堤,來勢洶洶,而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提示音。

視野從模糊變清晰,手機屏幕上簡明扼要四個字。

每個字都利刃一般,猝不及防戳到她心尖最柔軟的地方——

“他回來了。”

醫院走廊上刑偵支隊衆人站了一排,流血流汗不流淚的鐵血刑警無一例外紅了眼眶,昔日嬉皮笑臉話最多的楚航蹲在角落,臉埋在掌心始終不肯抬頭。

“江硯在追捕逃犯過程中遭到犯人同夥開槍伏擊,中彈的地方是手臂動脈……他是怎樣在這樣情況下還……他得多疼啊!”

“他應該是做好和犯罪分子同歸於盡準備的。”

“已經昏迷二十多天……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醒……”

病房內很安靜,只有精密儀器滴滴答答,代替了他笑,代替了他說話,代替了他溫溫柔柔俯身和她平視,叫她顧桉、小朋友、小哭包,還有讓人心尖發顫的“公主殿下”。

他安安靜靜躺在那,睡顏安靜俊美。警官證放在一邊,照片上的人乾淨明朗意氣風發,目光清澈,瞳孔黑而純粹,讓人想起暴雨洗過的湛湛青空。

證件照後面,鮮血染過的平安符露出一角。

顧桉想起見第一面的時候,他把犯罪嫌疑人摁在地上,側臉精緻眉眼冷淡,“警察。”

想起他去圖書館接她放學的下雨天,他撐着警用黑色雨傘站在樓下,堪稱絕色,“跟警察叔叔回家。”

想起他那些可可愛愛又不爲人知的孩子氣行爲,夜跑要去買燒烤,晨跑要去買早餐,被人抓包還要不着痕跡地得意,“老闆說我長得好看,明天來還會送我。”

想起他環着她投出的籃球,想起他陪她度過的難捱高三,想起遊樂場那個讓她臉紅心跳的擁抱……

他走的時候,側頭在她耳邊一字一頓:好好長大,歲歲平安。

現在想想,那大概是他能給出的最好祝福。

因爲職業原因,這四個字他不敢奢望也不能奢望。

他讓她覺得命運把從她那裏搶走的一點一點還了回來,讓她覺得被照顧、被寵愛、被當成小朋友,可以隨心所欲,可以任意依賴,可以不必自己堅強。

而現在,他閉着眼睛,蒼白日光從窗外照進撫過他清俊側臉。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不知道會不會醒。

顧楨站在走廊,後腦勺抵在冰冷牆壁,自始至終一言未發,總是沒個正形的人此時眼眶通紅,眼睛佈滿紅血絲。

他今早回市局從江硯抽屜發現一個信封,才發現他在走之前連遺囑都寫好,只有兩句話:

如果受傷不要通知家人。

如果殉職請取消我和她的婚約。

在遺囑下面,還有一份提前簽好的眼角膜捐贈協議。

大概是提前估計到,等他經歷完槍林彈雨不幸殉職,應該就只有一雙眼睛還完好無損……

他曾經問他,“爲什麼當警察?”

這哥們少爺做派少爺脾氣,身上滿是養尊處優的勁兒,那脾氣爛得簡直了,他想破頭也想不明白江硯這種公子哥爲什麼會當警察。

聞言,他倒是收起懶散冷淡的少爺脾氣,認真回他:

“被人救過。每次遇到案子,都會想,如果是他他會怎樣做。”

日曆嘩啦啦翻到七月。

早上七點,顧桉拉開窗簾,清晨陽光大好,她轉身問病牀上的人,語調軟糯尾音輕快上揚:

“你這麼白,應該不怕陽光吧?”

“英美劇裏的吸血鬼都可怕陽光了,會滋啦一下燒起來,需要女巫給他們做一枚特製戒指。”

陽光遇到他也變溫柔,淺淺落在他眼角眉梢,長而柔軟的睫毛有細碎的光。

“看來你不怕,這說明你不是吸血鬼,那你是睡美人嗎?”

“可能需要你的公主殿下來把你吻醒?”

這哥們以前叫她的時候,確實是一口一個“公主殿下”的。

顧桉看着近在咫尺乖巧無害的睡顏,蹭蹭小鼻尖兒。

不行不行,她下不了嘴。

“冒犯一下下喔……”

她手裏溫熱的毛巾落在他額頭,順着他眼角眉梢往下。

“怎麼長這麼長的睫毛呀?比女孩子的還好看。”

“想在哥哥鼻樑滑滑梯,你這個鼻樑高度應該可以達到……”

“你怎麼都曬不黑的呀。”

顧桉嘴上孩子氣地嘟嘟囔囔,卻仔仔細細、動作輕柔得像照顧幼兒園小朋友,生怕力道稍微重了哪怕一點點。

之前她哭,他幫她擦眼淚,就是這樣子的。

顧桉鼻子驀地發酸,極力忍下來,又搬了小凳子,坐到他病牀旁邊。

她胳膊肘抵在他牀沿,雙手託着可可愛愛的娃娃臉,掌心捧着個糯米糰一般。

“你不知道吧?我高二的時候就喜歡你了。”

“肯定是追你的小女孩裏邊,喜歡你時間最長的……”

畢竟其他小姑娘喜歡他,估計在聽到他說什麼妖妖靈、漂流瓶,就徹底死心了。就只有她迎難而上,偷偷暗戀他四年。

只可惜喜歡不能先到先得,不能近水樓臺先得月,不能讓江硯給她發個號、排隊排在第一位。

“但是我覺得吧,一直暗戀你也不是個事兒,你要是再不醒的話……”顧桉撇撇嘴,用商量的語氣小小聲說,“我就去喜歡別人啦?”

“你不是說敢早戀打斷腿嘛,我馬上就要二十歲了,可不算早戀了。”

“我們大學喜歡我的小男生可多了,”她掰着指頭開始數,“班草算什麼呀,還有系草、校草,那些小男生可以組成一片青青草原!”

“可是……”

她垂眼看病牀上的人。

他頭髮長了些,落在眉宇,長睫低垂眼睛緊閉,看不到他笑,只記得他笑時神采飛揚,萬千星辰不及他眼眸明亮。

顧桉小臉皺作一團,聲線帶了很重鼻音,“可是我就只喜歡你怎麼辦呀……從十六歲就喜歡你了……”

她沒辦法再裝得開開心心和他說話。

寂靜空氣裏自始至終只有她自說自話。

回應她的只有窗外蟬鳴和輸液滴答聲。

顧桉臉埋進臂彎,肩膀顫抖。

不知道哭了多久。

有什麼觸感微涼、輕輕撥了撥她頭髮,力道輕得像蝴蝶翅膀掠過。

顧桉呆呆抬頭,眼圈紅着、小鼻尖也是,大腦空白人還傻着,睫毛上的眼淚就被輕輕蹭掉,視野恢復清晰的那一秒,恰好撞進他深黑眼底。

他指尖冰涼,使不上力氣,又輕輕帶過她眼角。眼尾微垂,弧度看起來無奈極了。

顧桉捂住臉,眼淚更多更洶湧地冒出來,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等於等到家長認領的小朋友。

眼前的人直到這一秒纔開始變得真實,才讓她覺得,他真的回來了。她哭得停不下來,卻又不捨得哭,憋着眼淚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江硯,生怕他下一秒消失。

他嘴脣沒有什麼血色,看起來英俊病弱,似乎每說一個字,都要牽扯身上數不清的傷。

時隔整整一年,她纔再次聽見他聲音。

“過來,”江硯開口,聲音啞着,“哥哥給你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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