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多祚又當衆捱了一頓鞭笞,他今年已經五十五歲,也算是靠年齡躋身大唐一線老將軍。
不過這個蒼老的胡人將軍在聽到軍令後,毫不猶豫卸下甲冑,身上虯結的肌肉立刻被沾過水的鞭子呼嘯抽打,留下一道道血痕。
鞭笞結束,亞聖當衆責罵李多祚擅自屠城,剝奪了他的前軍兵權,讓他拿着戰利品滾回御營反省去了。
這實在也太不公平......
這樣做,皇帝高興,李多祚高興,楊慎一魚兩喫,最憤怒的還是御營中那些羽林軍。
不過這樣完全沒問題。
羽林軍畢竟不是後世那種從思想開始武裝的子弟兵,哪怕是懲戒,也不能懲罰到他們個人,只能從李多祚這種將領開始身體力行的再教育,然後讓他們去對麾下部曲施加影響。
自扶餘城去震國王都,途徑七百裏,行軍數日即可抵達,這時候如果是尋常唐軍東征,就得面臨兩個選擇,因此此刻大軍已經直插敵國腹地,到處都是在大祚榮煽動下仇視唐人的高句麗遺民,以及大量的東胡部族。
黑水靺鞨、室韋、甚至還有數量不少祖上可追溯至契丹奚人的部族,生於苦寒之地,因而民風彪悍,他們除了選擇臣服之外,確實還有一個選擇,那就是去死。
唐軍的攻勢排山倒海,在山林和水流旁邊,每天都有燒屍的火光沖天而起,彷彿唐人正在焚山煮海。
皇帝之前心態崩潰的原因之一確實比較陰暗,自己輸了,但楊慎來的時候一定會打贏這場仗,而自己此行的目的本就是爲了收兵權長威望,卻又被後者摘了桃子。
結果在自己的微操之下,大好局面差點全崩,要是楊慎藉機把自己踩下去,那自己心裏的滋味能好受?
而若是楊慎非但沒有藉機踩自己,甚至處處忍讓,對內整合好全部資源,對外宣揚全都是皇帝的功績,那皇帝心裏反而會更難受厭惡。
楊慎很熟悉這種擰巴的心態,稍微有點出身的新兵蛋子往往會以一個較高的心理姿態融入軍伍,若是驟然遭遇挫折導致自閉,相比於繁複的心理診療,實際上用武裝帶抽他一頓效果更好。
至於說多年以後,皇帝會不會想起那個差點被楊慎用牀板砸斷腿的下午,那是他的問題。
楊慎已經開始完全熟悉唐軍的後勤體系,每天處理軍務的速度很快,以扶餘城等重鎮爲支點,構築起完備的糧道體系。
皇帝也別喫白飯,成型後的糧道體系交到他手中維持運作,楊慎接下來負責整飭前軍的攻勢,將已經散出去的軍隊再度從面整合成點,凝成新的統一攻勢。
七月初的某個傍晚,天空再度被焚屍大火燒紅,繼而如骨灰般慘白。
大軍此時自扶餘城往東已經再度推進三百餘里,震國國人已經大多躲入山林之中,此刻正是他們的夏收季節,楊慎沒有絲毫憐憫,讓軍中的一部分民夫和輔兵開始就地搶收糧食,盡一切可能補充軍需。
震國的年資源出產,大概相當於大唐河北境內一個偏弱的“上州”。
但任何一個大唐上州境內的成熟耕地數幾乎都是震國的十倍,遑論手工業和畜牧業,震國國內也並沒有可靠突出的支柱產業,在這次唐軍過境後,就算依舊能保住國土,但國家體系也會瞬間毀滅。
“我軍從收復的營州等地往東七百裏,至今一共收復可用耕地約八千五百頃。”
足足八十五萬畝成熟耕地。
無論是掌握過營州的契丹還是震國,都深入學習過中原的農耕技術,現在唯一需要考慮的問題就是上哪去找足夠數量的農民儘快恢復當地生產。
這時候,一名隨軍文官開口道:
“但不管怎麼說,我軍已經直接插入震國和新羅之間,固然成功分割了戰場,但臨戰分兵也是大忌。”
楊慎哪能猜不出來這些人真正擔憂的問題。
唐軍如今首次在兵力層面得到了壓倒性的優勢,哪怕是分兵兩路,一路去攻滅震國,一路南下追擊大祚榮都綽綽有餘。
但問題就是,一旦真的這麼分兵,其中一路軍隊主帥又得變成大唐聖人。
時至今日,已經有不少文官上疏懇請皇帝提前回京等待捷報,說難聽點,就是怕他又臨陣微操搞出大敗。
外頭的這些話,皇帝只能忍氣吞聲受着。
“聖人詔。”
帳內,所有將領都直接站起身,分坐在兩側第一位的,赫然是張仁願和薛訥。
“加封張仁願爲海東道行軍大總管,將兵五萬,不許受降,不許收,沿途胡人平民若是成建制抵抗,那便成建制屠滅,務求二十日內圍住王都,若是裏頭的人不投降,那就在周圍修一圈城牆,讓他們全都餓死在城內。
“臣,謹遵上諭,謹遵亞聖命。”
張仁願躬身施禮,心裏這時候也有些犯嘀咕,要是真按照亞聖定的期限和事情去做,唐軍的戰果和實際效果都會表現得格外漂亮。
但,皇帝的臉,也會因此越丟越大。
話說回來,對自己而言,五萬戰兵,不計其數的民夫輔兵再加上不限量的糧道,二十天,實際上是攻破震國王都的時間。
“報!”
這時候,帳外傳入通報聲。
片刻後,一名軍使走進來,對楊慎躬身施禮,高聲道:
“震國太子大武藝遣使請降,願將敖東城以及震國十萬良賤性命雙手奉上,只求保留國號,繼承其父的位置。”
仗,已經打贏了。
衆將神情一變,臉上都露出喜悅。
但下一刻,楊慎就冷冷道:“東胡賤夷還敢詐降。”
“斬殺使者,將其使者頭顱遍示周邊部族,當面不降者即刻滅族。”
“喏!”
“喏!”
楊慎目光移到張仁願身上,後者的頭立刻更低。
“張總管。”
“臣在。”
“滅掉這個小國。”
“喏”
“新羅使者來了,朕還沒與他談,但是讓人收了國書。”
皇帝一看見楊慎進來,立刻將手中的書信遞給他。
“大祚榮所部在新羅國內一路橫行,已經逼近新羅王都,接下來的事,你看着辦。”
皇帝的心態已經完全趨於躺平。
貴有貴的好處。
當你付出昂貴代價的一瞬間,你所得到的東西便只剩下優點。
相比於挖空心思去搞兵權,還真不如讓楊慎主導接下來的戰爭。
總體來說,新羅國內基本上沒有任何抵抗,各地豪強大族並起,確保自立的同時,也在覬覦將來的割據。
一如金軍兵臨汴梁的當日,朝廷北方統治體系實際上就已經全面崩潰了,只能南渡重整山河。
但問題是,新羅國南面是大海,總不可能全都下海去喂海王八,因此大家整體上還是希望親爹過來幫忙趕走野爹的。
“新羅王死後,誰有資格主政?”楊慎問道。
“新羅王太後金氏。”
又是一個王太後?
“行吧,那我跟楊何聊一聊,讓他......”
“不過據使者所說,新羅王太後在聽說大祚榮兵臨城下的時候已經仰毒自盡,以保體面。”
皇帝頓了頓:
“現在派使者過來的,是新羅王妃金氏,臨時垂簾聽政,懇請我軍南下馳援,助其復國。”
楊慎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
“我記得你先前與新羅王私底下有過盟約。”
“是,當初說好的條件,是讓他幫忙圍攻大祚榮,攻滅震國,朕可以將大同江以北土地的法理分割給他。”
皇帝嘆了口氣:“新羅王奸詐,盟約已經提前送回國內,所以朕......”
“但他已經死了,對吧?”
皇帝打量着楊慎的表情,囁嚅了一下嘴脣。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是......”
“那這盟約,就等於沒有。”
楊慎淡淡道:“高宗皇帝當初揮軍攻滅百濟和高句麗,佔據其地,安東都護府,結果新羅人多次背盟,趁着我國與吐蕃開戰之時不斷襲擊吞併兩國故地,導致安東都護府治所一動再動,最後甚至遷徙到幽州。
“這仇,也是時候一併報了。”
“但是......”
“聖人不要忘了,如今遼西海東境內,已經屯聚了十幾萬的唐軍,如果不拿新羅國三百萬人口去餵養他們,臣難道還能當場變出糧食來?”
在皇帝的注視下,楊慎開口道:
“震國當滅,新羅當滅。”
“臣泰言,大唐當興!”
一名身着官袍的中年使者跪在楊慎面前,高呼道。
新羅國內承載的,是大唐儒家文化,因此面前這個看上去很是儒雅的使臣若非穿着新羅官袍,本質上和大唐文官沒有太大區別。
“若是亞聖陛下願意出兵相助,外臣,願意將新羅攝政王妃獻給陛下。”
“一個女人?”
楊慎微微抬頭,一字一句地反問道:“你在我百萬大唐將士的面前,用一個女人來賄賂我?”
中年使臣抬起頭,恭恭敬敬道:
“她與陛下之子嗣,便是下一代新羅王,此後,新羅永遠是大唐藩屬,是爲父子之國,再不會背叛了!”
楊慎嗤笑一聲。
且不說這種騰籠換鳥的難度究竟有多高,就算可以,你一個普通使臣,有資格拿自家攝政王妃做買賣?
“外臣名叫金元泰。”
先自報家門後,中年使臣又補充道:
“當今新羅攝政王妃,是外臣的親生女兒。”
“沒興趣,等唐軍攻滅新羅的時候,她也不過是個俘虜,本王何必自降身份,賜予一俘虜子種?”
新羅女夷,也配承載我的**?
金元泰:“…………”
但很快,他臉上就露出更恭敬的神情。
“新羅國內有黎庶三百萬,必定會變成大唐的後院,但亞聖陛下也需要養幾條狗看家吧?”
楊慎笑了笑,新羅國疆域也不算小。
至少相比於北面的震國,新羅的體量很大,目前來看,唐軍雖然能平推,但如果有帶路黨,就可以指望佔領新羅全境,確保接下來十年內的統治。
“行啊,本王會在大同江上,等新羅攝政王妃過來侍寢。”
金元泰大喜,跪伏在地上,喊道:
“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