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農楊氏在東都也有許多宅邸和產業,因爲地處洛陽,出產頗爲豐厚,除此之外,關隴其他各家也大多如此。
大家心裏其實也喫不準皇帝會不會遷都洛陽,擺脫關隴的束縛,但此時不同於以往,關隴勢大,乾脆就趁着難得的空窗期搶佔洛陽,經營根基。
但是明面上,各家都得裝着自己是拖家帶口跟皇帝來洛陽要飯的,不能太張揚,免得皇帝又找自家交錢。
順帶着,隋王也已經從河北那邊回來,大家可以當面跟他討要河北那邊的利益。
十二月上旬,隋王設家宴,宴請賓朋。
宰相韋安石、御史大夫懷貞等高官早早在家沐浴焚香更衣,隨即便坐牛車前往隋王府上,因爲是關隴自家的家宴,有些大臣雖然和王關係好,卻沒受到邀請。
毫無疑問,這就是公開性質的拉幫結派。
各家都明白王釋放的這種信號,因此紛紛褪去遮掩,大張旗鼓地鋪墊出門後的各種排場,炫耀關隴士族重掌大權。
“晚輩楊慎,拜見韋公,拜見竇公。”
韋安石和竇懷貞心裏大爲滿意,楊慎性情好殺伐,但平日裏還真有股子一字一板的態度,明面上並不以身份自傲。
把這兩人和各家的當家人領到小書房內奉茶,說幾句閒話,楊慎開門見山講正事。
“河西安西那邊戰事緊急,各家理應出一份錢糧馳援朝廷,簿冊已經在這兒,這不是認捐,而是朝廷要多少,你們就得給多少。
大家臉上的笑容一滯。
韋安石打圓場道:
“其實早就預備好了,但聖人要的太多,恐怕也有截留部分入內帑的心思,所以我們想着等你回來後再做商量。”
“預備好了,那就都送出來吧。”
楊慎說道:“按照時間來算,第一批冬衣和錢糧可能才送到兩處邊關,如果朝廷丟了西域或是河西......”
這時候,有人忍不住道:“只要關隴還在,朝廷就算是暫時丟了安西河西,日後也還是能收復回來的,何必急於一時呢?”
唐高宗時期安西四鎮兩度失陷,而到了武週末期,王孝傑率軍一口氣收復安西四鎮全境。
有人笑着附和道:“存地失人,存人失地,這是最好選的事情了,若是安西軍或是河西軍守不住,讓他們撤回來休養生息便是,來年再讓我們關隴兒郎帶兵打回去,結果不還是一樣的嘛!”
楊慎反問道:“自晉朝渡過江南之後,終晉一代,可有人再收復過北方全境?隋朝的時候,是北方的楊堅贏了,還是南方的陳叔寶贏了?”
“那能一樣麼?”那名老者紅了臉。
“總之,錢糧得交,而且一分不許少。
楊慎沒有半點客氣,冷冷道:“當日諸位私下在帳中推舉爲各家之主,做關隴士族之表率,現在我說話,讓你們交錢糧,你們就得照做。”
“楊二郎,你現在是上臺面了,對我等發號施令。”
一名老者臉色難看下來,道:
“當日我等推舉你,也是爲了幫助聖人,鎮壓河北江淮那些亂臣賊子,沒有我們各家的幫助,你哪能有今日?”
楊慎環顧一圈,韋安石和竇懷貞還算老實,低頭喝茶不說話,其他人則都抬頭和楊慎對視。
獨孤家的宗長獨孤褘之留在宮內當差,其晚輩則是沒資格到這兒來說話,其餘的類似於長孫家之類已經徹底沒落的家族,則是也留在外面奉茶閒坐。
在場的幾人,都代表着一家正處於關隴勢力頂峯的大族。
楊慎放下手裏的茶盞,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本王現在就算是給你們下命令,那又如何?”
“你!”老者勃然大怒。
“清河崔氏被本王殺的血脈人丁不超一掌之數,現在你們之中有沒有人能站起來跟本王說,本王把亂臣賊子殺到這般境地,殺的乾淨否?”
韋安石立刻賠笑出聲:
“唉,今日是喜事,都是自家人,不用爭吵到這般境地,畢竟是爲朝廷出力,大不了各家再多出些錢糧便是,只是今年確實有些困難,具體數目還得我們自家斟酌。”
“朝廷大事,也能當做門戶私計麼?”楊慎反問。
韋安石噎住。
一名老者站起身,緩緩道:
“隋王如此惡言惡語,用朝廷來壓我們,卻不記得我們先前是如何將你支撐起來的,若不是看在今日家宴,我等與你不幹休!”
“還有先前在城門處的那事,都是我們自家子弟,你差點讓兵士把他們打死,這事我們都沒與你計較,你心裏就不慚愧麼!”
“首先,本王當初跟着皇太子入宮斬殺叛逆,你們當時一個個湊在武韋身邊討好賣弄,可沒人站在我和他身後搖旗,本王走到今日這步,跟爾等沒什麼關係,也不用再攀附。”
楊慎豎起兩根指頭,現在收回一根。
“其次,本王這幾日聽說了一件事,要是你們能給本王一個答覆,本王就與你們緩緩。”
站起身的老者,根本不敢走出這裏,硬着頭皮站在原地。
其他人則是看向楊慎,等着他的下文。
“你們各家子弟一入洛陽後,橫行招搖過市,私底下甚至服用五石散,又互相攛掇服食,你們的家,是狗窩麼,找不出一條好狗來教自家狗崽子如何行事?”
楊慎重拍桌案,高聲道:
“今日這家宴,本來是想給各位長輩一點顏面,但現在你們不要臉面,那就別怪晚輩替你們管教家人。”
這下子,除了懷貞之外的所有人,哪怕是韋安石也站起身。
這他孃的也太不給長輩面子了。
“鏘!”
楊慎身側的兩名軍將立刻抽刀,堂外的數十名親兵抽刀入堂,對着所有人。
“勿動!”
新任親兵隊正李林甫持刀高吼:
“動則滅族!”
堂內一時安靜,再沒人敢說話,所有人慢慢都坐了回去,韋安石尬笑一聲,沒敢說話。
“本王這次先說清楚一件事,免得外頭又說本王暴虐,不教而誅。’
楊慎收起指頭,一拳砸在桌案上。
“你們想要關隴士族興盛,想要自家子弟做官,本王難道沒幫你們?
甚至於,本王還向天子要了一次制科的機會,就是讓你們多推一些家族子弟上來做官,這是壞事麼?”
雖說那是留給江淮士族的大坑,但楊慎面不改色地說了出來,畢竟又不是隻有一次制科的機會。
“但是看看你們,一進洛陽,各家爭着買田產收產業,你們真是來洛陽要飯的啊,以爲聖人和天下人看不見麼!”
“但這不要緊。”
楊慎的語氣一緩,在場的人有些愕然抬頭,就聽王道:
“問題在於,你們居然開始覺得本王有錯了。”
“來人。”
李林甫和另一名隊正當即轉身對着楊慎躬身施禮。
“在!”
“好好看看這幾位都姓什麼,然後去他們家中,搜查所有沾過五石散的子弟,拖出去,砍了!”
“喏!”
楊慎一直在盯着那些人說話,目光落在韋安石身上。
“韋相公,你告訴本王,本王這樣做,有沒有錯?”
幾名當朝宰相和大臣此時已經完全心平氣和。
韋安石想起了當日跪在御階下方看着王弒君的場面,只覺得脖頸穩不住頭顱,一直在發抖。
“大王無錯!”
“那我們以後都別犯錯,好麼?”
楊慎來到韋安石面前,伸出手,語氣和藹了下來。
但韋安石直接在地上磨蹭着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對着楊慎跪伏下來,重重磕頭。
楊慎轉身走入堂後,這時候,一名老者連滾帶爬地跟上來。
“大王,大王,本官的孫兒也在其中,他不懂事......剛纔外麪人多,現在本官給你跪下......”
“本王就得看你在人多的地方跪。”
楊慎一邊從甲士手中接過甲冑和兵刃,一邊開口道: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