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肅州城內。
中軍帳中,油燈“滋啦滋啦”地響着,沉重的呼吸聲被壓得極低。
幾名從城外飛馬折回的眼線跪在地上,餘光不住地偷瞄上方的嵬名赤鬼。
自打得知那個中原人就是鎮北王那一刻起,自家都尉臉上便再沒有一絲表情,冷得讓人心裏發毛。
正此時,那西夏少女忽然衝了進來。
滂沱的雨水早已浸透她的衣衫,勾勒出尚不算成熟的曲線,可此刻她臉上卻只有恐懼與失態:
起哦喘籲籲的她,眼瞳顫抖着,吐出一句:“來了!”
“可笑至極,”嵬名赤鬼大手一揮,身旁茶杯被掃飛出去,骨碌碌滾到了角落。
“萬萬沒想到,堂堂北涼王,分明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竟讓我放虎歸山,我簡直可笑至極!”
憤怒讓嵬名赤鬼失態,緊閉雙眸,胸膛劇烈起伏着。
“都尉,現在怎麼辦?”西夏少女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等他拿主意。
嵬名赤鬼緩緩睜開眼睛,強壓怒火。
如今鎮北軍得了草原韃子加入,兵馬已至四萬有餘,其中更有讓西夏忌憚的鐵火炮、襄陽炮、三弓牀弩
別說自己,便是兵仙在此,也扭轉不了肅州失守的結局。
當即作出決斷:“傳令下去,黑山鐵鷂軍準備偷偷撤離,放棄肅州。”
“退守靈州,讓出核心之地,待主力迴歸,給他鎮北軍來個前後夾擊。”
“那是否通知其餘兩位都尉?”西夏少女問道。
“不必,我們想要安全撤離,就得有人替咱們拖延時間,馬上下令,快!”
“是。”西夏少女抱拳,轉身離去。
中帳再度陷入死寂。
昏黃油燈照亮嵬名赤鬼半邊臉,那神情陰冷如鐵,他沉默不語。
而此時城外,浩浩蕩蕩的大軍正隨野利阿瓦而來。
城頭上,兩名都尉早已迎候。
遠遠看到野利阿瓦出現,登時大喜過望。
“野利都尉,沒想到你這麼快就班師回來了!那鐵火炮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野利都尉,慶功酒已然設好,辛苦辛苦!”
城上兩軍擊鼓相迎,呼聲烈烈。
“不要耍花樣,否則你知道後果,”護在野利阿瓦身側的塔娜目光警惕,低聲提醒。
大軍前行,眼看便抵城門。
“打開城門,迎接我西夏英勇的血狼鐵鷂軍!”
城門緩緩打開。
忽然!便在此時,前方野利阿瓦瞳孔陡然一縮。
只聽見戰馬長嘶,他猛地一扯繮繩,瞬間掙脫塔娜控制,朝着緩緩洞開的城門狂奔而去。
“打開城門,讓我進去!他們是鎮北軍!”
“什麼?!”
此言一出,城頭兩名都尉一愣,有些疑惑,雖然沒有聽清楚野利都尉在說什麼,但一眼就看出了端倪,旋即轉頭怒吼:
“快關城門!快!”
“老子還沒進去,別關!”
看到一線生機的野利阿瓦臉色煞白,瘋狂抽打胯下戰馬,朝那正在徐徐關閉的城門衝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穿門而入之際——
“咻!”
身後一道烏光激射而至,噗嗤一聲貫穿他的身軀,整個人轟然飛了出去。
即便如此,滿頭鮮血的野利阿瓦仍怒吼着,憑着一股頑強的求生意志,瘋狂匍匐着向城門爬去。
“別他媽關,拉我一把啊,你們這幫傻逼!”
一名西夏守卒見狀,急忙衝出想拉他一把。
可那人前腳剛邁出城門,鎮北軍連弩便應聲抬起。
密集的箭矢瞬間將那小卒與野利阿瓦一同釘成了馬蜂窩,再無動靜。
“殺!”
鎮北軍索性不再遮掩,齊聲喊殺,直衝而來。
眼看城門即將合攏,塔娜一馬當先,手中陌刀一轉,整個人凌空躍起落在城門之間。
陌刀在兩扇急劇合攏的城門之間狠狠一橫,硬生生將閉合之勢擋住。
身後黑壓壓的一萬鎮北軍趁此間隙魚貫而入,殺進了城中。
一時間,雙方兵馬在城內絞殺在了一起。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嵬名赤鬼已率一萬兵馬迅速撤離肅州城,朝着西夏腹地靈州方向退去。
然而隊伍還未走出十裏地,前方草原盡處,黑壓壓的一線軍隊便自地平線上緩緩升騰起來。
“嘶——”
“那是”黑山鐵鷂軍神色劇變,面面相覷。
“嵬名都尉,這是要往哪裏去?”寧遠胳膊搭在馬鞍上,目光冷冽,“我說過,我的匕首,我會親自來取。”
“怎麼,你還想就這麼帶走?”
“北涼王!”嵬名赤鬼面色鐵青。
他萬萬沒想到,寧遠早已繞過肅州城,在他身後等候多時。
“撤,撤回城去!”嵬名赤鬼心知,跟鎮北軍正面硬碰,無異於送死。
可隊伍還未來得及調轉方向據城自守,便見後方左右兩翼,烏泱泱的草原鐵浮屠已圍攏而來,徹底斷了退路。
頃刻之間,黑山鐵鷂軍身陷重圍,四面殺意翻湧而來。
“都尉,現在怎麼辦?”西夏少女面色蒼白,哪還有當初面對寧遠時的從容。
嵬名赤鬼臉色一沉,猛地扯動繮繩,拔刀直指寧遠:“殺出去!衝!”
“殺——”
黑山鐵鷂軍目標一致,放手一搏,直朝寧遠所在之處猛衝而來。
寧遠卻笑了:“看我這邊是輕騎,就打我這裏當突破口嗎?”
“可惜你選錯了地方。”
寧遠昂起頭好笑道,“嵬名赤鬼,你不是一直好奇,我鎮北軍的鐵火炮到底是什麼嗎?今日,你有福了。”
“砰!”
話音未落,鎮北軍後方漫天炮彈沖天而起,轟然砸入衝鋒而來的黑山鐵鷂軍之中。
巨響之下,人仰馬翻,血霧如浪般爆開。
巨大的爆炸聲嚇得不少戰馬受驚,四處狂奔。
嵬名赤鬼距炸點極近,雙耳瞬間便被震出血來,滿世界的混亂爆炸聲陡然消失,只剩周遭黑山鐵鷂軍在無聲中驚恐奔走。
即便嵬名赤鬼征戰多年,經驗何其豐富,親眼看到鐵火炮的真正威力時,也不由得被震得呆愣當場。
密集的炮彈與巨石鋪天蓋地而至,只一個照面,前方萬餘鐵鷂軍便已徹底瓦解。
而此時,後方鎮北軍鐵浮屠已衝殺而至,一口咬住了鐵鷂軍的隊尾。
前後夾擊,滴水不漏,此地便是嵬名赤鬼的葬身之處。
“北涼王!”嵬名赤鬼怒火攻心,目眥盡裂,大刀一翻,直指坐鎮前方的寧遠,“敢不敢與我一戰!”
“殺!”他一扯繮繩,一人一騎便朝着寧遠衝了上來。
面對上萬鎮北軍,嵬名赤鬼氣勢如虹,彷彿一人亦能擋住千軍萬馬。
“北涼王,與我一戰!”
殺意排山倒海而來,寧遠卻只是策馬緩步前行十餘丈,旋即勒住戰馬,穩穩停下。
“轟!”馬蹄猛踏,草屑四濺炸開。
只見嵬名赤鬼連人帶馬高高躍起,凌空一刀朝寧遠劈下。
也就在此時,寧遠動了。
他抬手便是連弩,對準上方的嵬名赤鬼毫不猶豫扣動扳機。
“咻咻咻——”
五道箭矢,四道釘入戰馬,其中一道瞬間貫穿嵬名赤鬼的血肉。
人馬轟然墜地
寧遠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連弩,“都尉大人,時代已經變了。”
“你”
“沒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