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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錯小說 -> 歷史小說 -> 大明:花重錦官城

第二十四章 兔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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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試案首的熱鬧持續了三四天,漸漸平息下來。

陳繼宗把那塊“縣試案首”的匾額掛在了正廳的牆上,擦得鋥亮,逢人便指着說“我兒考的”。

林氏則張羅着請了幾桌酒席,把親戚朋友都請來喫了一頓。

陳家好久沒有這麼風光過了,林氏的臉上天天帶着笑,連走路都比以前輕快了。

陳瑾卻像是被這場熱鬧抽空了力氣,府試報過名後連着兩日都窩在家裏的書房,哪兒也不去。

不是懶,是在想事。

王學曾說他文章缺“氣勢”,他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整天,越想越覺得對。他的文章太“穩”了,穩得像一個四五十歲的老儒,處處合規,步步小心。

這絕對不是一個十五歲少年該有的氣象。

少年人應該有鋒芒,有銳氣,有那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兒。

可他偏偏沒有。

不是因爲性格,而是因爲他知道得太多。

他知道未來的歷史走向,知道張居正會在知命之年溘然長逝,抄家奪秩,甚至險遭開棺鞭屍,知道大明最終會走向衰落。

這種“知道”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上,沉甸甸的,讓他在寫文章時總是不自覺地收斂,不敢放得太開。

“這樣可不行。”

他對自己說。

站起身,陳瑾走到窗前,推開窗。

仲夏的風吹進來,帶着槐花的香氣,院子裏的海棠已經謝了,只剩下綠油油的葉子在風中搖曳。

“少爺,您發什麼呆呢?”

穆鶯兒端着茶進來,見他又站在窗前,忍不住問。

“鶯兒,咱們後院那個亭子叫什麼來着?”

“兔亭啊。”

穆鶯兒眨了眨眼,“少爺您怎麼忘了?這是老太爺在世時建的,說是有一次在花園裏看到一隻白兔,覺得是祥瑞,就建了個亭子,取名‘兔亭’。老太太在世時常在那兒乘涼。”

陳瑾點點頭。

原身的記憶裏確實有“兔亭”的印象,只是一直沒怎麼去過。

“走,去兔亭坐坐。”陳瑾吩咐道。

穆鶯兒一愣:“這會兒?如今天氣已經熱起來了,加之又是黃昏時分,正是蚊蟲猖獗的時候,咱們還是不出去了吧!”

“等下在亭子裏點上蚊香驅蚊便可。”

陳瑾已經往外走了,“再帶一壺茶,幾個點心。”

穆鶯兒無奈,轉身去準備。

陳家後花園並不小,約莫兩畝見方,中間有個荷塘,塘周遭種着桃李、柑橘和石榴等果樹,貼牆的位置全是翠竹,假山附近的架子上爬滿了葡萄藤。

兔亭就在荷塘邊,六根紅漆柱子撐起一個六角形的頂,亭中有一張石桌、四個石凳。

柱子上的對聯刻着:“閒看庭前花開花落,漫隨天外雲捲雲舒。”

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

難怪穆鶯兒不願意來,夏日塘邊蚊蟲確實多,“嗡嗡嗡”亂飛,彷彿在空中織網,若不放上蚊香,很難在這裏立足。

陳瑾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對聯,忽然有些感慨。

祖父是鹽商,一輩子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卻建了一座“兔亭”,還掛上這麼一副對聯。

這是不是意味着,在他內心深處,也有一種對閒適生活的嚮往?

只是身不由己,被生意場上的瑣事纏住了,走不開。

就像此時的他一樣……他想放開手腳寫文章,想寫出氣勢磅礴的八股,可心裏總有一個聲音在說:“小心,別出格,不要讓人抓住把柄。”

“少爺,茶來了。”

穆鶯兒端着托盤走過來,托盤上放着一壺茶、兩個杯子、一碟桂花糕、一碟醃蘿蔔。

她將東西一一擺在石桌上,又在亭子四角各點了一盤蚊香,青煙嫋嫋,散發出淡淡的艾草味。

“坐。”

陳瑾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穆鶯兒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坐下。

她雖是丫鬟,但陳瑾從不把她當下人看,兩人獨處時,陳瑾常讓她坐着說話。

陳瑾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蒙頂山產的明前新茶,湯色清澈,入口回甘。

“鶯兒,你幾歲到我們陳家的?”他忽然問。

“奴婢七歲來的,今年十四了。”

穆鶯兒道,“是夫人從人市上把我買回來的。那時候奴婢什麼都不懂,連梳頭都不會,還是夫人手把手教的。”

“你家裏還有什麼人?”

穆鶯兒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奴婢沒有家了。爹孃都死了,奴婢跟着叔嬸過活,叔嬸嫌奴婢喫白飯,就把奴婢賣了。”

陳瑾心裏一沉,放下茶杯:“抱歉,我不該問這些。”

“沒事。”

穆鶯兒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少爺對奴婢好,奴婢早就把陳家當成自己的家了。夫人對奴婢就像親閨女一樣,少爺也從不打罵奴婢,奴婢已經很知足了。”

陳瑾看着她,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認命後的平靜。

夕陽西下,將花園裏的花草染成一片金紅。

幾隻麻雀在葡萄架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着。

“少爺,您還在想府試的事嗎?”穆鶯兒問。

“嗯。”

陳瑾點點頭,“王先生說我的文章缺氣勢,我在想怎麼改。”

“奴婢不懂寫文章,但奴婢覺得,少爺的文章已經寫得很好了。”穆鶯兒一臉認真地說,“那些先生不識貨,是他們眼睛有問題,不是少爺寫得不好。”

陳瑾被她逗笑了:“你倒是會安慰人。”

“奴婢說的都是實話。”

穆鶯兒嘟着嘴,“少爺您就是想得太多了。寫文章嘛,就像做菜,調料放夠了就行,不用想那麼多。您越是想,越寫不好。”

陳瑾愣了一下。

穆鶯兒的話雖然樸素,卻有一種返璞歸真的道理。

寫文章確實像做菜,調料放夠了就行,想太多反而會失了本味。他現在的文章,不就是因爲“想太多”才顯得拘謹嗎?

“鶯兒,你說得對。”

他讚許地點點頭。

穆鶯兒被誇得臉一紅,低頭擺弄着手裏的茶杯。

兩人在兔亭裏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月亮升起,才收拾東西回去。

從那以後,陳瑾每天午後都要在兔亭坐一坐,喝茶、看書、發呆。有時候是一個人,有時候帶着穆鶯兒。

他發現在亭子裏看書比在書房裏更自在,風吹過來,帶着蓮荷等草木和泥土的氣息,讓人心曠神怡。

他開始試着寫新文章。

這一次,他不求工整,不求穩妥,只求“放”。

想到什麼寫什麼,寫到酣暢處,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寫完之後再看,有些地方確實粗糙,但有一種以前沒有的“氣”……像是一匹馬掙脫了繮繩,在草原上撒歡。

他把這些文章拿給王學曾看。

王學曾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四個字:“這纔像話。”

陳瑾心裏一喜,知道自己找對了方向。

這日傍晚,陳瑾照例在兔亭裏喝茶。

穆鶯兒坐在對面繡花,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少爺,您說您府試能考第幾名?”她忽然問。

陳瑾想了想,道:“若論真實水平的話,前十應該沒問題,前三要看運氣。”

“奴婢覺得少爺能考第一。”

穆鶯兒篤定地說。

“又是菩薩託夢告訴你的?”陳瑾笑道。

“不是託夢,是奴婢的感覺。”

穆鶯兒抬起頭,認真地看着他,“少爺您這段時間變了,變得比以前更……更自在了。以前您寫文章的時候,眉頭總是皺着,像是跟誰打架。現在您寫文章,眉頭是松的,有時還會笑。奴婢覺得,這樣的少爺一定能考好。”

陳瑾看着她,那雙眼睛裏滿是真誠。

“鶯兒,你越來越會說話了。”他笑道。

“奴婢說的都是實話。”

穆鶯兒低下頭,繼續繡花,嘴角卻微微上揚。

夕陽西下,將兔亭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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